凡煙小說

第106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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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身上充斥著濃郁的生機,齊溶溶卻奄奄一息。

池纓從黑黑懷裏下來,撿起木偶。

木偶跟她之前從冬冬家裏打碎的那個很像,但是更精致一點,五官像墨畫一樣鮮艷,手掌一捏,竟然暖乎乎的。

池纓驚奇地捏了一下。

木偶像個活物,但是沒有意識,離開它之後,齊溶溶年輕漂亮的臉蛋迅速變得蒼白起皺,黑發也失去光澤,從根部開始,一點點發黃變白。

她驚恐地捧起自己的頭發,聲音嘶啞,竭力朝池纓伸出手:“給我,快還給我!”

池纓眨眨大眼睛,把木偶背到身後:“大壞蛋在哪裏?”

齊溶溶忽然閉上了嘴,怨毒又渴盼地看向她身後木偶。

她從很久之前身體就不好,只有二十多年的壽命,滅世之災過後,齊家傷亡慘重,只剩她和父親兩個人。

那之後,父親漸漸行事古怪,捉摸不透,有一天回來,就把這個木偶給她,讓她跟它相融合,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齊溶溶不覺得自己是怪物。

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活得久一些,像普通人那樣健康,雖然維持她的生命需要木偶汲取別人的陽壽,但那又如何?反正她的願望實現就好,齊家死了那麽多人,別人死不死跟她沒關系。

可現在木偶沒了!

齊溶溶近乎哭求地看向池纓身後,眼裏只剩下盈滿著生機的木偶。

但在聽到池纓的質問時,期盼又減弱下來,眸光陰狠怨毒地看向她:“我不會說的。”

池纓想知道什麽,她不會說,少年想知道的事情,她更不會說。

反正都被抓起來了,她不會如這些人的意!

齊溶溶一邊強硬的想著,一邊生出恐慌的淒惶,開始捂臉哭泣。

就在這時,靈偵局外面忽然有車鳴笛。

向文軒過來敲了敲門:“纓纓。”

看到齊溶溶,他的聲音忽然滯住:“……這是怎麽回事?”

他努力把自己的視線挪開,道:“算了……玄光的人來了,纓纓先來會客廳吧。”

……

玄光的人前幾天就聯系過靈偵局,讓他們把齊溶溶放了,被拒絕之後,又說要約時間詳談。

晾了他們三四天,一直沒說具體時間,剛才卻突然打來電話,緊接著就上門了。

向文軒有些狐疑,電話是棲華真人打來的,他說門中道一師祖要來。如果沒錯,他口中的道一師祖已經千歲高齡,而他能活到現在,絕對脫離了人的範疇,近乎妖異。

……出於從小家夥爺孫這裏得到的信息,向文軒絕對不相信對方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也不信他會成仙。

他抱著小家夥下去,外面的人已經簇擁而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男人,他的五官如同刀鑿斧刻,威嚴俊美,一頭黑發瀑般垂下,卻不顯古怪,反而更給他添了幾分威儀。

棲華真人明明也當了幾十年的掌門,威嚴甚重,站在他身後卻顯得瑟縮小氣,如同門中打雜的道士。

向文軒心中一凜,面上卻帶起微笑,請他們坐下。

齊道一揮袖坐到沙發上,他身後的人卻規規矩矩站著,沒一個敢坐。

向文軒沒有強求,讓人奉了茶,開門見山問:“道一真君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齊道一的目光先在小家夥臉上停頓片刻。

池纓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小耳朵一豎,在向文軒懷裏扭了扭,渾身像是要炸毛。

向文軒安撫地拍了拍,把她放在旁邊沙發上。

池纓往旁邊一坐,烏溜溜的大眼睛卻緊緊瞪著男人。

齊道一似乎沒關註中間的小插曲,抿了口茶,淡淡道:“小女在你們靈偵局扣押多時,門徒要不來人,我便親自來了。”

向文軒頷首:“確實,不過令千金跟渡罪教似乎有些關系,事情沒有查清,靈偵局還不能放人。”

“渡罪教的事情,我來解決。”齊道一緩緩道。

向文軒一怔,問:“閣下可否說清楚?”

齊道一將茶盞擱下,淡淡道:“最近渡罪教做了不少事情,向局長應該也知道,你們的陣盤雖然能把妖魔防住,但對於肆意妄為的普通信徒,作用卻很小。”

向文軒凝眉看向他。

小家夥做的陣盤被送出去時,除了靈偵局,幾乎沒人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卻一語點破。無形中展露了他的實力,卻也是威脅,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那道一真君有什麽見教?”

齊道一仍舊不疾不徐,語氣裏卻透出矜傲:“玄光身為傳承千年的兩大道派之一,自然有辦法懲除奸邪,涉及門內隱秘,具體便不細說了。總之,只要你們將小女歸還,我自有辦法解決渡罪教。”

向文軒跟小家夥對視了一眼。

他想到齊溶溶現在的模樣,猶豫道:“好,不過你要做好準備。”

說定之後,向文軒帶著齊道一去關押齊溶溶的地方。

關押室裏,原本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已經顯出老態。她的頭發花白發糟,皮膚疊起皺紋,就連身上的生機都寥寥無幾。

見父親過來,她哭著就撲了上去:“爹!”

開口也是嘶啞難聽的,就像一個老嫗。

齊溶溶嚇了一跳,立馬閉上嘴,卻撲在父親懷裏失聲痛哭。

齊道一抱住女兒,臉上立刻浮現出怒容,他輕拍著女兒的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卻無法向靈偵局討要那妖物。

他們已經被外人所知,一旦被人知道他的女兒靠汲取別人生機存活,他們父女,以及玄光,就不會再有立足之地了。

齊道一沈下眉眼,扶起女兒冷聲道:“渡罪教的事請我會解決,有了成效之後,你們必須把東西送過去,否則,我不保證事情會不會變得更加糟糕。”

說完,他就帶著女兒和弟子離開。

向文軒站在窗邊,目送黑色轎車遠去,疑惑地問:“什麽東西?”

池纓拿出木偶給他看:“應該是這個吧。”

向文軒接過木偶,發現這個東西是溫熱的,又很柔軟,跟它外觀的木質硬殼很不相符。他驚疑不定地捏了一下,發現這竟然是皮膚的質感,捏了還有彈性。

池纓立馬安慰:“叔叔別怕,它只能儲存生氣,不附著在人身上,是不能幹壞事的。”

向文軒訝然:“竟然還有這麽神奇的東西。”

“生氣都是從別人身上搶來的,要死好多人呢。”

“……”

向文軒沈默了。

他猜的沒錯,這對父女果然不是什麽善茬。

玄光的人離開之後,向文軒一直待在機房裏,了解各地動向。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齊道一離開之後,各地的惡性事件竟然真的迅速減少。兩天之後,除了前段時間發生的一些案件,再也沒有新增案件發生。

而那些渡罪教的狂熱信徒,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冒頭。

一個星期後,惡性事件依舊沒有新增,民眾的緊張情緒得到極大緩解,靈偵局松了口氣。

齊道一派人來討要‘東西’。

向文軒游移不定,問起小家夥:“纓纓能對付得了齊家父女嗎?”

池纓鼓起小胸脯:“當然能哦,纓纓是最厲害的。”

雖然她分身乏術,不能去到各地救人,也不知道壞蛋是怎麽讓那些信徒消停的,但論起單打獨鬥,她才不怕呢!

向文軒聞言放了心:“那就先把東西暫時還回去。”

池纓扣扣腦門,在木偶裏藏了一道金光,才把東西乖乖交出去。

她總覺得道一壞蛋怪怪的,看她的目光奇怪,身上的氣息也很奇怪,跟齊溶溶有點像,但比她還兇。

他一定不是個人了。

壞蛋那邊一堆怪物,她的弟子是一堆鬼鬼,肯定也沒問題的。

池纓想著搶回玄光的事,點點小腦袋。

木偶被送回去之後,玄光那邊就沒了動靜。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覺已經要七月中旬。

按陽歷算是八月底,池纓趴在沙發背上,翻了翻日歷,開心地圈出中元節,拿給哥哥看。

池澈接過日歷,眉梢些微揚起:“怎麽了?”

池纓瞪瞪大眼睛,當著他的面用筆又圈一次:“哥哥看呀。”

池澈挑眉點了點頭,恍然:“哦,中元節啊,不是有鬼市嗎,好不好玩?”

池纓沒想到他竟然忘了自己的生日,鼓鼓兩腮,還沒開口,爺爺的聲音忽然憑空響起:“臭小子,老頭子不在,你就是這麽糊弄纓纓的?!”

池澈頭皮麻了麻。

面對老頭,他總是心虛的,一想到老頭冷不丁看著他,也不敢再狗下去了,立馬轉口:“生日啊,哥哥知道的,纓纓想要什麽禮物?”

池纓抱著小胳膊,氣呼呼地不理他,池澈幹脆就去撓她癢癢。

池纓怕癢,被撓了兩下就團成奶球,咯咯直笑,喘不過氣。

“哥哥咯咯咯……癢哈哈……壞蛋!”

小家夥的腿兒忽然一伸。

池澈沒防備,被她一腳丫子蹬在臉上,再一使勁兒,咯嘣一聲——脖子忽然扭了。

他仰著俊臉看向天花板,倒吸了口氣。

池纓臉蛋紅撲撲地站起來,拿旁邊雞毛撣子在他鼻子上掃掃,他忽然一個噴嚏又把脖子抻直了。

直了還疼,嘶著氣把腦袋繞了幾圈。

池袁坤在旁邊幸災樂禍:“就說咱們纓纓是個小福星,招她的準沒好事。”

“……”

池澈默了。

作為他妹身邊愛作死的典型,他對此絕對深有感觸。

……

自從上次聽了齊溶溶的話之後,黑黑的夢境更加頻繁了。

那些畫面像是真實的一樣,一幀一幀在他面前回放,好像老照片渡上色彩,記憶一點一點被尋回。

他剛開始以為那是夢,後來發現不對。

夢裏的視角是他的,那應該是他很久之前的記憶。

當一切串聯在一起之後,最先出現的是一個名為青瑯的少女。

夢裏的他又冷又餓,似乎在一個破舊巷子裏,少女穿著青衣出現,給了他兩個包子。

他狼吞虎咽,用亂發遮住自己臟兮兮的臉,因為自卑,不敢看少女一眼。

少女卻不嫌他臟,誇他眼睛漂亮,她拿帕子擦凈他的臉龐,似乎驚嘆了一下,問他有沒有遇見過危險,他搖了搖頭。

她又問,願不願意跟她走。

他當然是願意的。

面對那只蔥白纖細的手掌,他遲疑地把手放了上去——好像很淡定,但耳朵很熱,緊張到呼吸都很輕。

他那時候應該是很小的,就連小心打量少女,都要仰起頭。

少女帶他回到曲環山,在那裏,他成了她的弟子,認識了很多別的人——雖然那些人對他大多都沒有什麽善意。

他們說青瑯師叔是玄光天賦最高的長老,說他占了便宜,甚至說他不配。

但他不在乎。

他以前不知道師父這麽厲害,那些人越是罵,越是找茬,他就越開心。

他鼻青臉腫的回去,師父問起,覺得丟人,就什麽都不說。他私下練習術法,一心變的厲害,後來就算被人圍堵起來,臉上也沒再落過傷,反而那些人總是變成豬頭。

欺負他的人更加生氣,罵他不過走了狗屎運,學到青瑯師叔一身本事。

他不生氣,因為他也覺得自己走了狗屎運。

他的話一向很少。

後來隨著個子越來越高,跟師父的視線越來越齊平,話就更少了。

以前只是不跟其他人言語,長大之後,就連跟師父的話都很少。

師父似乎也完全不在意。

她一心沈浸在術法裏,偶爾才會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從未察覺他的異常。

在夢裏,他能感覺到那種覆雜的心情,慶幸又失落。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情緒。

師父很優秀,雖然年齡不大,掌門卻對她很重視,甚至想把掌門之位交托給她,但她一心鉆研道法,對門中庶務完全不感興趣。

無奈之下,掌門只好把玄光交給她的師兄,齊道一。

他對師父相關的事情很敏感,輕易察覺齊道一接過掌門之位時欣喜又不甘的情緒——那明明是他想要的,卻是別人挑剩不要的。

齊道一的眼中清晰的這麽寫著。

齊道一以前對師父很好,會從山下給她買桂花糕,會給女兒和她買漂亮的裙子,會把從天下搜羅來的道法異術都給她看,但從那之後就變了,他變得冷漠而對她不加理睬,變得沈浸庶務享受被人逢迎,甚至有意無意隱藏起她的功績和存在。

當然,師父還是沒察覺到,或者說渾不在意。

她只在乎玄學道術,數十年如一日地鉆研道法。

師父的姓名漸漸被抹除了,從此之後,很少有外人知道玄光曾經有個驚才絕艷的小師叔。

師父不在意,他也就不在意,直到某天晨起拜見,發現她失去呼吸的那一刻。

她盤坐在蒲團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陽光下皮膚絨毛細小,還很年輕,卻已經失去了呼吸。

齊道一趕來,後悔得眼眶泛紅,專門在後山為她建下陵墓。

而他忽然心裏空蕩蕩,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守在後山,好幾年都沒有離開過。

那時候他很固執,修煉到瘋魔,甚至想找到辦法把師父覆活,修煉之餘唯一的樂趣,就是拿著枯枝在地上寫師父的名字。

每過一天,就在地上寫上一劃。

師父離開三年多,青瑯兩個字,他在地上寫了六十多個。

來灑掃的小童偶爾會提起山下的事情,說哪裏發生了天災,哪裏又出現了人禍,說塵間要完蛋了。

他始終沒有聽進去,直到宗門上下亂成一鍋螞蟻,師父重新出現。

那天陽光很好,地上的名字剛多一筆,墳墓忽然傳來塌聲。

她從墓裏鉆出來,紅唇白膚,跟三年前幾乎一個模樣,而那裏本該只有她的一套衣冠。

他立刻就想到了傳說中的屍解成仙。

原來師父當初不是莫名去世,她早就對自己的事情有所規劃,而她的規劃裏,不包括任何人。

他替師父開心,又莫名失落。

等到知道師父回來的原因時,那點失落就散了,只剩下痛心不甘和空茫。

她說這世間還有救,只要她以身化靈。

以身化靈,代表她今後會徹底消失在世上,連魂魄都不覆存在。

門人歡欣雀躍,他卻不願意她這麽做。

所有人都得救,只她一個消失,這算什麽?

他知道師父是真的得大道者,但他寧願她普通淺薄,做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得知不用死,門人都很歡欣,即便竭力克制,眸中也透著藏不住的歡欣。

他愈發不甘。

天地即將覆滅的那一日,師父的身影從山巔溢散,化成無數的白色霧氣。

從此之後,天地間都是她,也不再有她。

山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成青色,黑色煞氣漸漸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在變好,而當她的身影將要徹底消失時,他終於沒按捺住,將其最後一抹元神渡入地府。

元神消失,以身化靈還差最後一步,有些地方得到救贖,有些地方卻還在被天災摧殘,包括曲環山。

雷聲滾滾,天火將曲環山的人和建築灼成黑灰,彼時他剛將師父送走,也沒能幸免。

殘魂飄向他和師父的住處,之後便是長久的黑暗和死寂。

……

少年睜開眼,頭昏腦裂,他從劍裏出去,看見小家夥拿著畫筆趴在桌上塗畫,陽光落在她柔軟的面頰上,鍍上一層金色,看起來無憂無慮。

他的眸光也變得柔和。

池纓掃見他,大眼睛一亮:“黑黑。”

“我叫稚川。”

小家夥歪歪腦袋:“紙船?”

少年失笑,用筆在紙上寫了一遍,一字一頓:“稚,川,纓纓記得嗎?”

小家夥臉上露出茫然:“不記得呀。”

少年微頓:“那現在呢?”

池纓黑眼珠轉轉,掃了眼紙上的名字,又回到他身上。

她彎起大眼睛:“記得啦,串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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