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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白骨亂蓬蒿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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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光亮也沒有的暗道中充斥著一股類似灰塵與發黴的味道、淤泥與沼澤的氣息,著實難聞。

不知怎麽的,虞濯忽然想起了夏侯瞻。

此時他必定旅途奔波,滿心擔憂,食不知味,等待著從明州傳去或者好或者壞的消息。夜裏會不會輾轉反側,孤枕難眠?

反倒是他,這幾天都是累到閉眼就睡,渾身狼狽都難以分出心神來拾掇拾掇自己。

淩雲臺的過往就像是巨大的謎團籠罩著他。虞濯有時會蹦出一大串關於這兒的念頭:比如自己對飛鳥的畏懼以及無數道學經典;有時候卻一片空白,仿佛人生前十五年沒有留下過絲毫痕跡。

大約是某種痛苦,讓自己選擇了逃避。

偶爾情緒過於激動,後腦還會隱隱作痛,提醒自己這個地方的存在。

走神不過一瞬間,上頭傳來的聲音,讓所有人立即屏息。因為聽見幾句熟悉的罵腔,黃將軍也不管臟不臟,貼著墻去聽。

“這是老船長的聲音。”

上面瞬間安靜了,哆哆嗦嗦地來了一句:“誰……誰在講話?”

虞濯找出暗門,黃將軍便探出腦袋,小聲說:“老船長,能走動不?”

“黃……黃將軍?”老船長的聲音透著欣喜,接著他說自己被綁住了,和其他人分開關著。話音剛落,黃將軍就把人解綁帶了下來。

聽老船長的口述,他們在登上船後不久,那幫倭寇便發現了這座島。這雖然只是倭寇的一支小隊,然而數目之眾,遠超於他們留守之人,故而選擇棄船回島,卻仍是寡不敵眾。

虞濯接著問:“還剩多少人。”

老船長面色淒慘地回答不足二十人。

順著密道,虞濯他們一行找到了不少被單獨關押的士兵。副將滿臉是血,氣息奄奄,看到黃將軍,沒說兩個字便昏了過去。

有的房間內還有人看守,虞濯心想,虧得有人走丟,他們才沒全軍覆沒。

倭寇必定會有援軍這一來一回,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一天,回到那片不見天日的林子外緣,眾士兵皆是癱倒在地。

虞濯冷著臉說道:“我們只有一天時間,倭寇援軍便會到達,在此之前,我們需得搶回船只。”

老船長難為地說:“他們起碼有兩三百人,而我們這四十人不少還是受傷了的。”

虞濯將自己先前的計劃覆述了一遍,結果剛講完,就傳來幾句嘰裏呱啦的聲音,原來是那幫倭寇發現人跑了,大肆搜查。

壓低聲音,黃將軍叫道:“受傷重的先撤後面,其他人跟著老子偷襲!”

這一支小隊總共只有二三十人,想必他們是分散了,其餘人在何處難說。

窸窸窣窣之聲不絕於耳,虞濯始終認為他們應該等倭寇進了密林再下手,黃將軍雖然敬重他,然而二人意見相悖。

倭刀鋒利,故而正面相戰得不到便宜。虞濯極目遠眺,穿過重重疊疊的矮木林,猛地看見那幫倭寇的衣著打扮。

恐怕有不少人將靖朝之物同倭國買賣,怪不得其如此囂張。

黃將軍看虞濯神色肅然,不遠處,倭寇即將入他們的埋伏圈。

天人交戰了許久,黃將軍最終還是沒有頒布命令,等倭寇全部走進密林之後,再沿著他們開辟的道路跟上。

不多時,那幫倭寇便停下來四處警戒,他們的行蹤似乎已經暴露,黃將軍當即沈聲喊道:“給老子上!”

虞濯拉開弓,瞄準那個疑似領隊之人,只聽一道破空之音,那人應聲倒地。

之後的士兵接連跟上,那二三十人轉瞬倒了一半,然而他們並未逃跑,左右躲開弓箭,拔刀殺上來。

這個距離若是再用弓箭,便有些束手束腳,虞濯拿起長弓便向人腦袋砸去,出手極重,那倭寇直接便倒在地上。

再有幾人撲上來,虞濯身形靈活,拿著匕首迅速收割他們的性命。

電光火石之間,一切都結束了,虞濯望著滿地殘刀血衣,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趕緊走。”

黃將軍立即問:“可有傷亡?”

“咱們出其不意,只有一兩個被砍傷的。”一個士兵說完,虞濯明銳地聽到不遠處又有聲音傳來。

“背上之前重傷的,趕緊走。”虞濯撿起一把倭刀試了試分量,感覺還算趁手,便隨身帶上撤離。

兜兜轉轉,總算是甩掉了另一撥追兵,恰好副將不知何時醒過來了,咳嗽了兩聲,說道:“咱們這是到哪裏了?”

虞濯給他餵了點水,邊收拾傷口邊說:“島中心的位置,這一仗不好打。”

“這位大人您就別折騰了,我活不了多久,那個小李還有小俞他倆能再治治。”

“誰說得準,也許過了今晚,大家都得死。”虞濯在凹陷的水坑邊洗了洗手和臉,將灰塵和血跡一並清洗幹凈。

副將瞪大眼睛,說道:“大人生得這般好看呀,之前黑乎乎啥都沒看見。”

黃將軍受不了哀哀戚戚的氣氛,罵道:“你們一個兩個都在想啥呢,什麽要死要活的,信不信老子立即挖個坑把你給埋了。”

副將艱難地點點頭,說道:“埋了也好,咱們的水和幹糧不多了,我省點給你們。”

另一個,也不知道是小李還是小俞,虞濯聽那小兵說道:“阿拉也一樣,活不久了,黃將軍,阿姆就交給你了。”

黃將軍怒目圓睜,面色漲紅,然而終究沒有再罵,只是說:“先吃東西。”

日頭西斜,林中暗得很快,入夜之後,倭寇再也沒有進林子搜尋,他們挪了幾次地方,最終在一棵樹下停下。

暴雨說下就下,他們再次成為落湯雞。

臨時搭建的帳篷只夠得上傷員,甚至連雨都能漏進去。虞濯和黃將軍在雨中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會,實際上烏漆墨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也不知道誰跑過來說:“傷員大都發熱了。”一聽聲音倒像是老船長。

“這樣的天氣,火也生不起來,能怎麽辦?”黃將軍卡著嗓子說道,“更何況咱們連個隨行的大夫都沒有。”

後半夜,雨停風息。

虞濯本想爬上樹看個方位,奈何這兒的樹都是枝葉繁茂,卻柔弱易折斷,耗費了他許久的時間才看到月亮的方向。

如今是四月底,弦月如鉤。

跳下樹,虞濯說道:“倭寇多半是睡著,咱們去搶船吧。”

“大人,您就別異想天開了,倭寇守夜的人不會少,不說登錄地方,林子外估計也有人守著。”老船長顫巍巍的起身,憑借那微弱的月光去找火石,“這火石去哪了?”

黃將軍也開始找火石,連帶著還醒著的人,一同尋找火石。

虞濯摸了摸胸口,先前一陣顛簸,也不知道自己的火石丟哪了。

“別找了。”黃將軍打了個哈欠,兩天兩夜沒有睡個好覺,論誰都撐不住,“睡吧,也別守夜了,龜孫子沒那個膽子進來找。”

被雨水打濕的衣裳冷冷地貼在身上,虞濯渾身不舒服,可想而知那些重病的士兵了。此時睡也睡不著。

不知道夏侯瞻睡了沒。

應當是睡了,兩日足夠他離開江浙一帶,這般奔波總歸對身子不好,若是他再敢給自己惹病,回去後必定要將他在寢宮關上十日八日。

若他能回去。

曙光乍現。

虞濯隱約聽到了火炮的聲音,頓時從迷迷糊糊中清醒,隨即那聲響越來越大,自西面傳來。他喊了兩聲,卻沒聽到任何人回答。

“餵!”虞濯拍了拍身邊的人,卻摸到一片滾燙。

接著黯淡天光,虞濯一手摸自己額頭,再探了探那人,確實是燒得滾燙。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傷,如今冷水一淋,怕都是要撐不住了。

最先醒過來的人是老船長,黃將軍被虞濯踹了兩腳之後鼾聲如雷,就是不醒。

“倭寇不可能跟自己打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董大人另外找來的援軍,我們趕緊走。”虞濯說完趕緊把沈睡的人都弄醒。

黃將軍定了神之後去帳篷看,虞濯便問:“熱退了嗎?”

“已經冰涼了。”

“背上走吧。”

結局沒有什麽不好接受的,來了一百餘人,到今日黎明只剩下了三十不到。誰料黃將軍卻說:“戰場上哪有背著屍體回去的,不必要的東西都別帶了,咱們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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