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樹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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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轟覺得一夜之間綠谷好像變了個樣子。明明正值冬季,綠谷卻好像一棵急著要迎接春天的柳一樣,望著他的眼神時時刻刻都是潤而軟的。他們穿行在毒物橫生的沼澤,以往面前小小的樹靈都是很警惕的,盡管沒什麽實踐經驗,卻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

現在,轟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側,綠谷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他的袖口,微仰著頭,正看著自己露出不加掩飾的笑容。

“我以前都不是往這條路走……雖然是近路,但是會碰到女巫。”綠谷攤開自己的手掌,不知道藏在哪裏的月光蟲就飛出來落到他的掌心上,“其實樹靈,雖然擁有能跟任何生物親近的能力,卻不喜歡和其他種族溝通,天天就只呆在那片無聊的森林裏。”

“我的話就完全不一樣……”

“嗯……也不是,我和其他樹靈比起來確實不太安分……”綠谷絮絮叨叨地說,走過陡坡時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安分”不是什麽好形容,又慌張地握住轟的手,“但、但是!我也不是很吵的。”

綠谷出久的手比轟要小一號,也要更白一些。兩手相握時,轟能感覺到綠谷的無名指上有粗糙的東西在劃拉他的掌心,又輕又癢。他知道那是什麽,同樣的細環也套在他自己的手上。以前他不覺得稀奇,也從不把自己的情緒附麗在什麽小物件上,他不是浪漫主義者。

轟焦凍停下腳步,笑著反握住綠谷的手腕擡起來,“綠谷,你是故意的嗎?”

“啊?”

枯黃的草梗和周圍隨處可見的野花編成的戒指圈住了那根纖細的手指。綠谷的臉色一瞬間紅透了,他瑟縮了一下要收回手,“轟君,我們還是快趕路吧……”

“我是說,你故意讓它在我眼前晃悠。”轟的拇指輕輕扶過綠谷的掌心,然後換了姿勢,將那只手托著。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認真,卻比普通的調笑更加讓人害羞。

轟輕輕吻了一下綠谷的手指,幾乎是下一刻他就後悔了。這舉動實在有些肉麻,和他想傳達的那些慎重又矜微的情緒完全不同。他紅著耳後根放下手,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綠谷出久呆在原地,指節處傳來了涼涼的觸感,他甚至沒敢低頭看,臉頰是滾燙的。

“我、我沒有。”綠谷磕磕巴巴地輕聲補充,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就是,可能是,不自覺的。”

他們手上的指環是綠谷昨天編的——頂著紅通通的眼睛,時不時吸兩下鼻子,背對著轟,一個人低著頭鼓搗出來的。

“轟君,這個給你。”

草環遞到轟焦凍面前時,綠谷已經收拾好心情了。剛才腦袋一時接收了太多信息,沒來得及反應“告白”到底意味著什麽,等模仿人類做好了所謂的“定情信物”之後,他又後知後覺地有點害羞。

樹靈有樹靈的習俗,大多與人類不同。綠谷所有關於“戀人”的印象幾乎都來自於外界,和他們流傳下來的古舊又刻板的族規相比,人類之間的戀愛要熱情得多。綠谷從沒想過會和人類的王子互通心意,只能翻來倒去地想以前見過的那麽些場景。

綠谷並不是完全不懂戒圈的含義,他大體上能猜到一點。

“我不是很會做手工,在家裏的時候就是。其實樹靈都很擅長這個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做不來……”綠谷又開始緊張,緊張得停不下話,眼睫顫得像被風吹動的羽毛。他的眼神最後還是殷殷地停在了轟身上,一面期待一面又有點心虛地開口:“……人類,是這樣子的麽?”

轟焦凍覺得那最後一聲短促的疑問和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地頓在那裏,他戴上藤草戒,又小心地往裏推了兩下,“是。但是人類……”

沒有你這麽可愛的。

轟往前走,踩住腳下的草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綠谷沒聽到,小跑兩步追上去問:“轟君,什麽?剛才我沒聽清。”

“沒什麽。”

02

這個冬天的烏雲反常得厲害。遙遠的北邊,幕布一樣的黑色蓋過來,像加了濃稠的漆料。轟站在坡上拉了一把綠谷,然後擡頭看向前邊的建築。黑雲滾動,天空的縫隙裏漏出一柱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古堡最別致的雕花上,周圍的一切都是陰暗的,只有那麽一小簇亮光靜謐地閃動,像是有人在揮手歡迎。

“走吧,前面就是了。”轟帶頭往前走,原先雜亂無章的草叢自己讓開了一條道路,看不出種類的小型黑色生物被驚擾了,迅速地尖叫著朝古堡跑去。

他們到門口的時候主人已經等著他們了,這倒是有些出乎轟的意料。金發的年輕少女,頭上戴著一頂纏了玫瑰的誇張尖帽,穿著普通的蓬裙,左手挽著的籃子裏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果子,那女人調整了一下姿勢,紅通通的樹莓就沿著臺階咕嚕嚕滾到了轟焦凍的面前。

轟低頭撿起來,手握住腰間的劍,“歡迎就不必了,我們只是借過而已。”

少女咯咯地笑,低頭行禮,“很快天就黑了,王子殿下不留宿嗎?”面前的女巫眨眼之間又變了個模樣,金色的頭發一絲一絲染成紅色,“女巫也是很好客的,順便,不用試試我們的服務嗎?需要什麽藥?還是預言什麽?”

一開始大陸上沒有所謂的女巫。都是修習魔法的人,大都被叫做魔法師。後來漸漸分化,有的去各個國家或者大的種族裏當占星師,有的更喜歡一個人做藥的研究,後來被叫做“女巫”。

“不需要。”轟看了一眼身後已經密密麻麻攔住他們的荊棘叢,拇指已經推出了自己的劍。

“放松,放松。”女巫依舊是一臉天真的笑容,“只需要一點點報酬,就可以知道你的未來,或者得到能改變命運的藥水,不好嗎?”

女巫擅長,也喜好交換。破爛的交換光鮮的,昂貴的交換廉價的,看上去不劃算的種種買賣她們都樂意接受。

人們有欲望,有所求,並因此失態。這才是她們想看到的。

轟焦凍的耐心像是用盡了,伸手從綠谷的懷裏提起那把劍,毫不在意地擲在他們身前的空地上:“是麽。那就幫我碎掉這把劍。”

“綠谷,幫我開門。”

古堡裏的房間寬敞且舒適,不知道是從哪個年代廢棄下來的,倒是被女巫打理得很好。轟焦凍沒有杞人憂天的習慣,也不去回想自己做過的決定。他們還是在女巫的地盤住了下來,好在這裏他想要的東西一應俱全,轟甚至還能在廚房裏準備兩份熱乎又豐盛的晚餐。這對於他們而言已經算是有些奢侈了。

門打開了,綠谷的臉和之前相比有些紅撲撲的,轟沒忍住捏了一下,“把那邊的桌子拿過來吧,我們一起吃飯。”

“好、好香啊……”

桌子不算大,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有時候腳會碰在一起發出不算小的動靜。他小時候坐在大理石長桌上吃飯,連對面的人的臉都看不清。出來流浪以後,都是一個人吃飯,這樣親密的時刻讓他覺得陌生又新奇。

轟吃的快一點,伸手擦掉綠谷嘴邊的醬汁,“這些東西吃完了就放在一旁吧。”

“我還要去找一下那個女人。”說了轟又想了一會兒,“不過誰知道是不是女人呢。”

女巫的房間沒想象中的大,到處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布料,藥材,瓶瓶罐罐。轟小心地跨過腳下的不知名物體,走到桌旁:“所以,你也沒辦法?”

對著那把劍一臉苦惱的女巫嚇了一跳,“你!你怎麽不出聲的!”

“到底能不能碎?”

轟本來以為自己對這件事情已經沒那麽執著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一路上他對自己看得很清,他一面在逃避,一面想知道到底是什麽力量讓自己的父親那麽迷戀。他對於自我的渴求,幾乎沒有。

但總會變的。

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緊緊系靠在一起,他的經歷由兩個人分擔。轟心想,能變得更好嗎?最好是有什麽東西能洗掉他身上頑腐又陳舊的軀殼,讓他有底氣再去迎接一個溫暖的、真實的懷抱。

割斷和過去所有的聯系。他發現,這是綠谷出久給他最大的勇氣。在湖邊風吹過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他心想,那是我的舊星墜落的時刻,改變了我的整個軌道。

“你的劍……我竟然看不出來更具體的蹊蹺。這附魔,是樹靈給你弄的吧?是你身後的那個少年?”女巫認真的神色轉瞬即逝,接著又換上一副調笑的面孔,“你知道他的秘密麽?你想知道麽?”

轟收好自己的劍不欲多說,轉身打開房門,身後的女巫反而忘了賣關子。

“他啊,是混血,你不知道吧?”

“我是說為什麽那麽奇怪,明明是樹靈,卻還那麽像人類呢……他是人和樹靈的混血呢。這麽一看不讓你知道也很正常呢。”

“在哪裏都不被承認的混血,是怎麽在樹靈的森林裏長大的呢?還真有趣。既沒有樹靈的能力,也沒有人類的長處,還真失敗。”

轟焦凍沒有說話,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他沒有發怒,也沒有難過。他把劍掛到背上,開口的時候聲線甚至是溫柔的。

“啊,他沒告訴我。但我猜到了。”

“你提醒了我。我還沒來得及當面誇獎他的堅強。”轟擰開門把手,在斑駁的陰影裏露出了笑容,“以後,他不會無處可去了。”

門哢嚓一聲關上,留下瞪著眼睛呆在原地的女巫。

“什麽啊……一個兩個竟然都這麽冷靜。”

“還真是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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