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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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芒認識時再那年是初一入學。
她仿佛天生帶了一股子閑人勿擾的冷漠氣質，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又有點早熟，內斂到讓人覺得這女生過分老成。
而且那時的她病病怏怏的，哪怕堅持鍛煉也缺乏活氣，臉色時常是蒼白的，總給人一種一碰就碎的脆弱感覺。
體育課充裕的自由活動時間裏，她總是一個人跑到學校的小圖書館裏找個角落看書。
榆寧有點慢城的氣質，人口密度不大，沒有重工業，氣候溫潤合宜，自然風光與人文並重，旅游業半吊子，不算發達，也不算不發達。
唯一能在省裏拔尖的，大概是養老業。
榆寧市郊，確實養老院與度假村很多。
總之，這是一個活起來沒什麽壓力的地方，學校裏的氛圍也很好，又是素質教育又是減負，小孩子都活潑過分。
沈悶的夏芒，哪怕有一個閃亮的名字，也與這個城市，這個學校的整體氛圍格格不入。
教了她初中三年的老師說，這個女孩兒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裏。
時再卻不一樣。
他是發著光一般的，開朗活潑，身旁總有一堆朋友，一起熱熱鬧鬧地玩笑著，無關好學生與壞學生，畢竟成績不是區別學生好壞的唯一標準。
他還相熟隔壁班的假小子陸晨曦，一個會打籃球的短發女孩子，在這個學校裏也是很受歡迎的。
而在開學初的幾天互相了解之後，夏芒就被遺忘在了角落。
每一個試圖與她交流的人，都被她的遲鈍與冷漠刺痛，然後對她敬而遠之。
直到期中考試。
夏芒這個入學時毫不起眼的名字，壓在了時再這個代表新生講話的入學第一名之上。
一直到三年後的中考，她始終都是第一，毋庸置疑的第一。時再都有從第二名掉下去的時候，她也從來沒動過。
不怎麽聽課也不怎麽與同學老師交流，不寫作業，不參與學校組織的運動會和聯歡活動，拒絕任何發言，家長從來不參加家長會。
夏芒就這樣，成了整個學校裏最透明的學生，有著偶爾會最閃亮的名字。
榆寧一中是分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她直接從初中部考到了高中部，這回倒是有隨大流有了實驗班與平行班之分了。
她在一班，時再在二班。
最後初中的畢業聚餐，她也沒有去。班裏的同學想要通知她，卻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嗯，那就不用通知了。
那天聚餐完幾個男生鬧騰著想接著玩，又沒有去酒吧和KTV的膽色，最後吵吵鬧鬧地去了離聚餐地點最近的一家沒去過的網吧。
小小的網吧藏在聚集著各式廉價快餐和垃圾食品的陋巷，牌子都沒有，只有過道口刷著白漆的“樓下網吧”四個字，每個字不過巴掌大，還歪歪扭扭地，再往裏走才可以看到那門和厚厚的門簾。
黯淡的空間裏只有電腦屏幕亮著瑩瑩的光，一堆人聚成一團，在圍觀著什麽。
時再把幾個想看熱鬧又擠不進去的人一人削了一下，然後喊老板。
黑瘦的中年從人堆裏擠出來，笑瞇瞇地打量了幾眼幾個少年，許了他們不拿身份證上網。
“放假啦，許你們上三個小時啦，抹個零頭好了，太陽落山前要回家啊。”他五官平平，臉因為歲月有了褶皺，笑起來皺成一團，實在不好看，但很有些讓人不覺放下防備的慈祥味道。
時再心中警惕了一下，收下他遞過的找零。
“那裏怎麽了？”有個少年問。
“當然是有高手哇！”中年得意。
“高手？”少年們看著小小的網吧，滿臉寫著懷疑。
“嘿嘿，別看我網吧小，還是有高手的喔。”中年呲著大黃板牙笑。
少年們齊齊看向時再。
他打上過五對五模式的積分月榜，在少年們眼裏，已經是除了看得見摸不著的職業選手之外頂了天的高手了。
“小夥子也是高手哇？”中年問道。
“沒有，也就尋常。”時再自謙了一下。
“喔。”中年又嘿嘿地笑了笑，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
時再的心中滋生了一點好奇心。
“對啦。”中年敲了敲破舊的櫃臺，上面用膠帶貼了一張有禁煙標識的發黃的紙，邊緣都開裂翹起，那畫也是同樣歪歪扭扭的難看，很有印象派的風格。
“網吧裏不要抽煙啦，吃飯去隔壁，一條街吶，不算你時間所以不要把吃的帶進來喔。”他又囑托了一句，然後急不可耐地鉆回人群。
“誒呀讓一讓嘛，我是老板的。”
時再不由失笑，然後註意到這間網吧裏雖然暗，卻沒有帶著腐朽氣息的汗臭味，空調也開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和度數，電風扇嗚嗚地轉著保證空氣的通暢。
他們各自找到了座位戴上耳機開始上網。
開始還不時向著時不時就有騷動的人堆裏看一眼，不久就各自拋下好奇全心沈浸在游戲中了。
時再離得最近，和人堆的中心只隔兩臺電腦，兩臺電腦都開著，離他近的那個機位上的仁兄卻不知所蹤，另一個就被人墻擋著他看不到了。
他對未知的高手很是好奇，於是摘下耳機旁聽觀眾們的反應。
“謔喔！”
人堆裏忽然一片嘩然。
“我靠！小林斯基那個【手動屏蔽】還要不要臉啦！”
“別激動別激動，再不要臉他不也是要輸了。”
“看吧。”
“安靜點！”
時再扭頭，小林斯基是一個挺有名氣也挺有實力的游戲主播，主要混巷戰，名聲不太好，但因為詼諧的解說和業餘玩家中也算不俗的實力，有很多人追捧。
他想起一個事，尋到論壇一看，果然。
前兩天小林斯基直播時隔空向一個玩家放話，大亂鬥中人頭決勝負，輸了他直播唱歌，哦，一首著名的騷氣的歌，他的粉絲期待已久了。
只因為他的一個粉絲問了一句他們誰強，又都是機械師，就是玩的方向不同。
對方只是一個有點名氣的高玩，積分段是差不多水平的，總之勝負他都不虧。
就是這個操作，實在有點不上檔次。
那個玩家叫“芒夏”，是一個玩狙很溜的在野高手，時再沒遇到過，不過不影響他嫌棄小林斯基這個人沒品。
那玩家招他惹他了要這樣被他踩著搞熱度？
沒素質的主播粉絲也很多沒素質，就這樣在巷戰的論壇上花式噴那個玩家噴了好幾棟樓，被封樓了還死皮賴臉地重開，還罵管理。
封的好。
時再吃瓜的時候就有了傾向。
這不，才兩天，兩個人就在大亂鬥模式上狹路相逢了，大亂鬥匹配除了積分段和地圖之外完全隨機，碰上了純屬巧合。
時再不給小林斯基流量和熱度，就在論壇裏看著直播間裏的間諜一條一條地發文字轉播。
游戲臨近結束，小林斯基五個人頭，要在平時也是可以，但在這場比賽，簡直慘烈。
沒有顯示昵稱，芒夏還是一開始就盯上了他，子彈如影隨形而至，每每精準打中小林斯基打到殘血的對手，奪取走他險些就能到手的積分。
也就是說，她隨時都能打上他。
但她就是不動手，只是時不時打過幾個子彈那樣撩撥一下。
仿佛諷刺。
五個人頭，雖然看不到芒夏的數據是多少，但也知道，小林斯基輸定了。而且還是一點面子都沒有地輸定了。
在這場單方面挑釁裏一直沒發過言的芒夏也不是一無所知嘛，更沒有任人拉踩拿捏，有點脾氣呀。
然後，他開始作妖了。
隨便向隔壁扔了個手榴彈，好巧砸中了一個玩家。
“誒呀呀～好巧。”小林斯基裝作根本沒看到彈幕中發的坐標，就是剛好打中。
收下了這個人頭。
給他送人頭，仿佛已經是他粉絲群體裏默認的規矩，仿佛不送就是不忠。
“人頭狗怎麽不搶人頭了呢？”
又不是五對五局，大家各憑本事，哪有搶人頭一說？
“誒，你眼神這麽好簡直未蔔先知，是不是在看我的直播呀？是我的粉絲就直說嘛～”小林斯基賤兮兮地在局內公頻發言。
直播間立刻有人在罵芒夏不厚道，為小林斯基挽尊洗地。
她什麽都沒說，能說什麽呢？
對方仿佛選擇性遺忘了直播的延遲，好歹有半分鐘呢，在巷戰這個瞬息萬變的游戲，半分鐘的先機，什麽都不是。
更何況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沒品。
某些人的臉面，也仿佛什麽都不是。
“你的狙這麽厲害，是不是一位大哥？怎麽玩女號呢？”
這兩句意有所指的問話頓時使直播間裏成了一片歡樂海洋，不堪入目的內涵詞匯句子鋪了滿屏。
時再看了眼截過來的彈幕，狠狠皺眉。
“砰！”遠遠的一發子彈命中了兀自在公頻自嗨的小林斯基。
作了幾分鐘妖，小林斯基還是輸了，六個人頭，還有一個是粉絲送的，和芒夏的十九個玩家擊殺數相距甚遠。
“我得唱歌啦～你要不要來聽呢？”小林斯基在直播裏問道，仿佛對方真的在看他的直播似的。
“嘁——”網吧裏響起噓聲一片，然後人堆松開，各自散去。
熱鬧看完了，各自熱鬧去。
時再不由得扭頭，然後看到了笑著的女孩。
二十 謝禮
她笑起來很美，眉梢眼角都帶著明媚色彩，原本還不算長開的面容上，登時有了瀲灩的光芒。
無關情愛，只是讓人看到了就想笑起來。
時再這時才意識到，那個兩鬢的發時常散落著擋了半張臉的不討喜的女孩子，其實挺漂亮的。
“夏芒？”他還是有些不確定。
“嗯？”女孩轉過頭來，臉上尤帶著尚未斂去的笑意，因為心中得意，所以張揚自信，比起過去三年，仿佛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起來。
如同一張只細細勾了邊的黑白漫畫，暈染上了明艷的色彩，如同一座靜靜佇立的石雕，在光輝中躍動起來，鮮活，賦予美以生命力。
“時再？”女孩猶疑了一下，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後摘下耳機揮揮手。
“你好呀。”
她心情好，又是在一個足夠放松的地方打喜歡的游戲，就給了眼前熟悉的少年一點溫和態度。
第二名嘛，總是和她挨著的，再不上心也記住了。
沒來由的，時再竊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這個看到班主任老師都要先猶豫下喊什麽姓的女孩子，竟然還記得他的名字吧。
這時班上一起來的幾個男孩子都楞住了。
“好巧。”時再說。
他乍然想到，芒夏，夏芒，這樣的顛倒，是再簡單不過的起名方式。
夏芒笑容已經淡了，遲鈍了一下，點一點頭，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和前臺那個老板揮了揮手。
“你同學啊？”他用蒲扇指著時再一行問道。
“嗯。”夏芒還是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推開簾子離開。
時再沒從那一眼中看出什麽情緒，一幫子精力旺盛的少年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黑網吧中遇到的校第一，他也沒參與。
他對一個高手玩家，起了興趣。
心癢，手也癢。
游戲嘛，誰不想成為強者，打敗強者呢？就算是風景黨也得在一場游戲裏存活下來才能看到更多的風景。
第二天，時時再次來到這家小網吧，這裏離他家還挺遠，他騎車就騎了將近二十分鐘。
夏芒沒在，他問老黑，那個又黑又瘦的網吧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知道夏芒一般是一周才來一次，打一個下午就走，暑假來的多些，也不過一周多出一次。
下一次，他踩著點到，果然看到夏芒坐在角落裏，專註地看著電腦屏幕，嘴角噙著笑。
“來一把？”他問那個打完一場伸著懶腰舒展筋骨的女孩兒。
狹路相逢模式。
勇者勝。
他輸了。
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槍，他徹徹底底地輸了，無論是手速，還是精確度，都比不上夏芒。
“再來一局！”時再興奮到雙眼仿佛發亮。
輸。
“再來一局。”時再額角見汗，手卻更穩了。
輸
“再來一局！”時再不肯輕易言棄。
夏芒卻搖了搖頭，絕不肯同意下一場，她看了眼時間，直接去老黑那裏退了機子，準備離開。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打起游戲來剛猛得不可思議，技巧又靈活到可怕。
那讓他輸到一塌糊塗的能力，也讓他心生向往。
時再從愛上巷戰這個游戲起，就一直渴望著職業層次那個光輝璀璨的圈子，他不知道職業圈到底有多高，但最起碼知道了，他上學時每天都能碰見的同學有多高。
那是一個他苦苦尋覓卻無法觸及的層次。
盡管她還是讓他郁悶了三年多了無數個外號的夏芒。
只要有一個更進一步的可能，他就不會放棄。
“你教教我好麽？”時再鼓起勇氣，試著問道。
“嗯？”夏芒歪了歪頭。
時再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神態，靜默了一瞬，他內心的第一個想法是，班上的同學應該都沒有見過夏芒這樣可愛的姿態。
“你教我打游戲好麽？就這個，機械師。”時再突然覺得空口白牙讓別人做他的老師好像不太好，他們關系又不親近，想補一個條件。
“我……”
他突然頓住。
夏芒又不用不著他教題教作業，也不像陸晨曦似的喜歡和他搶玩具。
“我送你一套戈爾作為答謝怎麽樣？”時再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提議。
戈爾是一套中檔次的金裝，因為造型和金屬風的暗沈色調很帥氣，所以在玩家中很受歡迎，打起游戲來那樣帥的夏芒，應該也喜歡這樣帥的裝備吧。
一套戈爾，時再已經為此攢了很久的零花錢了，眼看就能買到了，答應送出去，他也很肉疼。
夏芒卻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我有用慣的裝備。”她指了指角色頁的芒夏，標準系統臉的女性角色穿了一身黑灰色調的裝備，不算好看，也不起眼，但幹凈利落。時再認了一下，認出幾件是超高積分才能兌換的單品裝備，和一把公認最好的狙。
其它他認不出來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垃圾裝備。
在性能上，她確實不需要一身戈爾了，而好看的外觀，哪有性能重要？
時再很是失望。
少年還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臉一下子垮了下去。
夏芒眨了眨眼，也許是起了一點逗貓的心思，她對貓毛有點過敏，想養卻養不了，但眼前這個，也許是個傻兮兮的大貓吧？
“不過我可以教你啊。”
那一瞬間，時再覺得眼前的女孩子就是天使，總是壓過他考第一算什麽？脾氣壞不好相處算什麽？沒朋友算什麽？
她願意教他打游戲，那他就是她的朋友啊。
時再歡天喜地地應下。
“那我請你吃飯吧。”他提議。
夏芒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說：“我現在要回家的。”
她回到座位上收拾了書包：“明天下午三點我過來，你有空麽？”
時再連忙點頭。
夏芒笑了笑，很溫和的，唇角漾起一個仿佛花朵初綻的小小弧度。
時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時恍惚，然後就是滿心即將觸及游戲更高層次的興奮。
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就熟了起來。
夏芒到樓下網吧的頻次，在假期末，也有些高了起來。
眼看夜晚時分一日日涼了下去，眼看暑假就剩下一個小尾巴，即將要結束了。時再這才想起來，就算他從未喊過夏芒一聲老師，也是該答謝她什麽的。
“陸晨曦，我想送一個人禮物，你能幫我參詳一下麽？”
他大力敲開隔壁的門，在畫畫被打斷的陸晨曦發火之前，說明了要求和緣由。
“喲，時再這是開竅了啊？”陸晨曦剛躥出一個苗頭的怒火被好奇心撲滅，她上下打量著時再，滿眼驚奇。
“啊？”
“沒什麽。”陸晨曦笑笑，“想送人家姑娘禮物，你怎麽不去問問她想要什麽呢？”
於是時再就去耿直地跑去問了。
“你，做我的讀者好麽？”
初中三年，夏芒零零總總攢下了五大本數十篇中短篇的小說，時再是她的第一個讀者，陸晨曦是第二個。
他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僅此而已。
至少一直到今天，她都是這樣以為的。
那些小說的文筆都不甚成熟，人設模糊，情節設計有時新穎，卻囿於篇幅，不太出彩，勝在情感真實自然毫無堆砌之感，而進步明顯。題材涉獵也很多，囊括古今中外，科學與非科學，正經與不正經。
看完之後，借著時再和夏芒混熟了的陸晨曦覺得給夏芒的評價是，有趣，但都太短，情節也幹，有點像大綱。時再則是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可以試著發表出來啊。”
開學的時候，夏芒拿出了一個最想寫下去的故事，重新擬定大綱，慢騰騰地在各科筆記本上寫了下去。
高中了，學業重些，她終於好歹聽會兒講，不總是拿亂七八糟的書課上看，但還是嫌老師的進度太慢。
時再一度篤信夏芒是白天玩晚上回家拼命學習的那種人，現在才知道，這姑娘晚上回家也只有一半的時間是拿來學習課程內容的，還一直在提前學之後的課程。
游戲積分卻每每讓他望之生畏。
要是她整天都在玩巷戰，打滿每天的游戲時間上限，會不會登頂積分榜？
時再偶爾也會這樣想。
“夏芒！快點！”趁著打鈴收拾完書包的時再躥到一班的門口，看夏芒還在整理書桌，不由得急切地跺腳，卻也只能等著。
在有些方面比較遲鈍的時再也沒有意識到，同樣坦然的態度對不同的人，在旁人眼裏卻不一定是同樣的純潔。
他對陸晨曦，就是基友情死黨義。
他對夏芒，在有心的圍觀者眼裏便充滿了諸如粉紅色氣泡之類的光效。
可惜，旁觀者未必清，當局者肯定迷。
有人精確指導出錯漏和方向，加上簡單卻有效的練習手速的小程序，時再在巷戰上的進步一日千裏。
某一天，他驟然發現指尖因彈吉他而起的繭已經快要消掉，才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那把吉他的弦了。
這一年的元旦聯歡，他報了節目，下載了伴奏裝進U盤，跟著旋律唱了一首歌，歌唱的是友情。
夏芒一如既往地，沒有來。
她格外地不喜歡熱鬧，也不喜歡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環境。
但春節前時再和陸晨曦收到了夏芒送的節禮，是在灑金紅紙上寫的春聯和福字，墨字端正渾厚，邊角還用金線勾了魚和梅花。
時再和陸晨曦都是春天的生日，也收到了夏芒送的折扇和團扇，上面或題了字，或畫了沒骨的花。
她不會送禮，但都用了心思。
時再選擇電競這條路的時候，在辦公室和班主任老師爭執許久，在家和父母家人也爭執了許久。畢竟電競是一條太年輕也太短的道路，不如一路學下去踏實穩定，前程遠大。
但他的一群一起玩的好的狐朋狗友都支持他去闖蕩，他愛聽戲的爺爺和姥姥也支持他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說服了老師，卻沒能說服父母。
陸晨曦旁觀了這幾場不歡而散的爭執，她打不定主意怎麽去勸，畢竟時再自己就其實很擅長辯論。她絮絮地講給夏芒，然後夏芒想了整整一夜。
她借著去陸晨曦家玩為由，見到了隔壁時再的父母。
她和陸晨曦說服他們坐下聽她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但是故事中的人，得償所願，因為他們走了他們想走的路，一路上無論風光陰霾，都是風景。
那是屬於老一代電競選手們的故事。
“而且電競也就打到二十多歲，無論成敗，最後都有退回路口從頭開始的機會。有理想，總比沒理想要好，經歷過的，都是磨礪。”
“時再是一個獨立的，也很理智很堅強的人。”
時再的爸爸最先松口，決定聽一聽兒子內心的想法。
最後的談論夏芒並不清楚，但是時再還是退學進了心火俱樂部，半年後簽約成為正式的職業選手。
兩年半未見。
也是在那個時候，夏芒下定決心走自己的路，不過埋頭創作而已，她想啊，寫故事給別人看。
抱著期待的心態，她在清江上投了稿，收獲了一個知心的編輯，也收獲了一群可愛的讀者。
雖然撲街，但她寫得心滿意足，這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上，風景獨好。
二十一 友人
眼看天快要黑了，幾個釣魚人陸續收了釣竿水桶離開，夏芒跳到路面上，向著回宿舍的方向走去。
和陸晨曦約了校北門見，她應該認得去那裏的路吧。
不，是肯定認得。
那對她來說最為溫暖的一年裏，他們也走遍了榆寧的大街小巷，時再都有迷路的時候，陸晨曦卻從來不會，她有著簡直導航般的能力，出行只要緊緊跟在她身後就好。
而在游戲裏很認路的夏芒，走在現實裏就時常會懵圈了。
好在這趟河邊到學校的路，這條她一個人走慣了的路，她很熟悉。
夕陽西下，一輪月掛在東邊天上，路燈如半開半合的傘蓋，各自籠著一圈明亮，從足下延伸出的影子在光源下隨著走動濃濃淡淡長長短短。道路兩旁的店鋪各式各樣的燈牌裝飾一家家亮起，飯店裏漂出勾人饞蟲的迷人香氣。
紅燈亮起。
夏芒停在路口。
我大概是有點喜歡時再的，她想道。
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第一個且唯一一個異性朋友，她為他也做了很多破格的事，鼓起過很大的勇氣。
第一次教別人做什麽，第一次讓別的人看她的作品，第一次加哥哥以外的QQ好友，第一次主動聯系一個人，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
但這樣的喜歡，還不值一提，陸晨曦完全是會錯了意。
時再……
夏芒按著寫小說的邏輯結合現實分析了一下，他確實是一個值得相伴一生的人。
可那又如何呢，相伴一生的朋友，那也是相伴，暫時，還沒差。
綠燈。
綠燈行。
夏芒遠遠地看到了已經湊在一起攀談的陸晨曦和冉思思，加速小步跑過去。
“不好意思。”夏芒笑笑說道，“我等了個紅燈。”
“是我們到的太早啦。”冉思思擺擺手，“曦曦和照片上一樣高挑呢，我一眼就認出來啦。”
“曦曦？”夏芒對冉思思自來熟的速度表示佩服。
陸晨曦對著夏芒得意地一挑眉。
“婷婷和零零還在忙，我們先去食堂啦，她們馬上就到。”冉思思牽上夏芒的手，招呼著陸晨曦一起往校內走。
“我跟你說哦，三食堂的魚最肥美，做的也好吃，現在冬天呢，二餐的羊肉也很適合。”冉思思聊起吃很是興奮。
“嗯，芒芒是特別愛吃魚，啊，這個樓的構型不錯誒。”
“這是建築系的樓啦，裏面巨亂，和迷宮一樣，我有一次在裏面繞了足足半個多小時。”
“嘿嘿，那就當迷宮玩啊。”
……
陸晨曦和冉思思雙雙開啟了話嘮模式。
完全不想插話的夏芒選擇擡頭望天。
在三食堂的門口，三人行和等在這裏的池零匯合，走進去剛剛坐下又看到了匆匆跑過來的王婉婷。
“介紹一下。”沈默旁聽了一路的夏芒終於得以開口，“陸晨曦，我的高中同學和朋友；冉思思，池零，王婉婷，我的室友。”
“多虧了你，不我們四個難得聚在食堂吃飯的。”王婉婷笑道。
她社團多，又是班幹部，時常奔忙在學校的各個樓各個辦公室；池零不愛呆在宿舍，課餘一般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冉思思和夏芒是同一個專業的，課程一致，平時出去玩也常一起活動，但夏芒睡得早起的也早，經常就去圖書館呆著了。
除了睡覺確實難得相聚，就元旦那次一起出去玩，王婉婷提前兩周請假調時間。
“點菜點菜。”冉思思率先站起來。
“走吧。”陸晨曦拉起夏芒，興致勃勃地向著取餐的窗口走去。
“我都想吃怎麽辦？”排在隊尾，看著色香味最起碼色香具備了一些的菜色，陸晨曦回頭問夏芒。
“你可以選擇涼拌。”夏芒捏著飯卡，指節有用力的痕跡，眼神中帶著威脅。
陸晨曦抖了一下。
“你無情你冷漠你……”陸晨曦突然噤了聲。
“話說你是怎麽想的啊？”她小聲問道。
夏芒垂下眼睫。
“我對他，和對你，感情是完全一樣的。”她輕聲說，很慢，很認真。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喜歡上他，但現在不是。我和他，是朋友的。如果我們在一起了，是不會瞞著你的，所以你也沒必要，在我面前規避他。
“而且，時再是一個那樣坦蕩的人，他對我的態度與對你並無二致，我們，就是朋友啊。”
陸晨曦看著她沈默幾秒，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時再，啊時再。
“是我錯了，我怕你是在意我和他的情誼和親近，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那什麽青梅竹馬來著。嘛，分明是互相攥對方一堆黑料，常常會彼此威脅，只能維持死黨的友好關系防止洩露來著。”陸晨曦玩笑道，繼而認真地說，“而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夏芒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拽拽陸晨曦的袖子：“朋友，打飯啦。”
陸晨曦驚人的飯量成功震懾到很多人。
“晚上啦，這還要少一點的。”陸晨曦很滿意東大的夥食質量，繼而很不滿意夏芒的苗條：“話說你們這裏夥食這麽好你為什麽還不長肉呢？”
夏芒看著自己其實也不算少的晚餐，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消化系統太差？”
王婉婷看著餐盤中單薄的一份素菜，眨了眨眼，內心冷漠。
“京華大學的食堂據說特別棒。”池零八卦道。
“是很好啊，但食堂嘛，大鍋菜的水準頂頭了也就是大鍋菜，北方菜也不是很合我的胃口。”陸晨曦搖搖頭，“而且我爸爸媽媽手藝都很好。”
“哇，那很好啊。”冉思思皺眉頭，“我爸做飯好難吃的，他還日常沈迷於廚房美名其曰給媽媽減負，我媽完全不需要這種給胃增添負擔的減負好麽？”
冉思思怨念深重。
“你爸爸媽媽感情真好啊。”
幾個人都笑，陸晨曦看了眼夏芒，沒從她仿佛純粹的笑容中看出什麽。
“你是什麽專業呢？”王婉婷問。
“土木工程。”陸晨曦說自己的專業時，臉上帶著張揚自信的微笑。
“哇，前程遠大！”池零對陸晨曦豎起大拇指。
“計算機也不差啦，都是熱門專業的。”陸晨曦決定商業互吹一把。
“不是。”池零搖搖頭，“我和王婉婷是學金融的，思思和夏芒是一個專業的，我們是兩個系合並在一起的寢室。”
“哦。”陸晨曦點點頭，“金融也是很不錯的。”
……
陸晨曦和池零又開啟了互吹模式。
夏芒轉過頭，專心吃飯。
下一站，是寢室。
“頂樓啊。”陸晨曦感概一句。
被落在最後的冉思思爬的氣喘籲籲，然後看到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的陸晨曦腳步輕盈，顯然是輕松至極，轉眼就在她的視線中消失，頓時滿心欲哭無淚。
“你們等等我呀——”
“不等。”池零冷漠地撂下兩個字。
好在她還不是太慘，上了七樓再走幾步就是她們的寢室了，並不是在那樣長的走廊盡頭。
陸晨曦向著那邊看了一眼，倒了一步，調侃夏芒：“這個格局晚上是不是有點嚇人哈？”
“還好，我們有獨衛。”夏芒說著，王婉婷已經拿鑰匙打開了寢室門，幾個人跟在後面走進去。
門背面是小小的衛生間，另一邊的空當放著鞋架和櫃子，再往裏才是一邊兩張的上床下桌，各自有著各自的擺設和裝飾風格，最裏面，是用推拉門隔開的小陽臺。
“等等，我猜一下。”陸晨曦起了興致。
她一直很有興致。
四個人也很配合地停下，留給陸晨曦充足的發揮空間。
“芒芒的。”陸晨曦率先指向右邊靠陽臺的那個床位，群青色的厚重床簾拉開半邊，露出裏面整齊的淺藍色床褥，下面的桌子和櫃子還是原本的灰色，只貼了些淺色調的貼花。物件看起來不多，也都擺的整整齊齊，靠墻放了一個架子，擺滿了書本，空出很大一塊桌面。
夏芒點點頭。
對面的床位則是掛著淺藍帶花的床簾，桌子有點上有點零亂，亂七八糟的放了很多書，曬得到陽光的一邊擺了兩盆很可愛的多肉，養的花型很好看。
陸晨曦想了一下，又看了幾眼身後的人，指到池零：“你的。”
池零點點頭，冉思思瞪大了眼：“哇，曦曦好厲害。”
陸晨曦微笑，指了指右側床簾貼紙擺件格外粉紅的一個床位：“你的。”
這個位置的擺設也格外亂一些，冉思思有些羞澀，不好意思地笑笑。
陸晨曦看到了裏面墻上貼的一張海報，青年雙手環在胸前，穿著張揚的紅色運動外套，身後是明媚燃燒的熊熊火焰，他的臉上也帶著自信的笑容。
“林鎮啊。”陸晨曦認出上面的人。
“誒？曦曦也知道鎮哥麽？也玩巷戰？”冉思思瞬間興奮，羞澀零亂什麽的，都拋在了腦後。
陸晨曦點一點頭又搖一搖頭，對著夏芒一揚下巴：“跟著她和另一個家夥久了，不玩也都知道了。”
不僅知道，她還見過呢。
“誒。”沒碰到同好，冉思思有一點失落。
陸晨曦看向左手邊最後一個床位，這邊的風格是鮮艷奪目的紅色，紅色占據的面積卻恰到好處的合適，床簾是認真地拉好的，桌子上有著幾樣精致的擺件，連同林林總總的化妝品一起擺放整齊，連椅子都是整齊地平行桌沿放著。
答案不用排除法也是呼之欲出。
陸晨曦看向王婉婷。
穿著大紅色大衣的女孩走向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脫下掛到櫃子的粘鉤上，拉開椅子站著，一點頭：“是我的。”
四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夏芒從陽臺拿了幾個塑料墊子疊著放在地上：“沒椅子凳子了，你將就一下吧。”
陸晨曦大大方方地坐下，身高腿長使她的姿勢並不難看，反而顯得很有些豪邁，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四個人也並不像處於高度劣勢。
夏芒又用自己的杯子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五個年輕女孩兒的話題，從現實聊到虛幻，從海北聊到天南，從過去聊到未來，最後又回歸現實。
漫天星光沈沈。
“你的室友真的都人很好呀。”回到旅館的路上，陸晨曦笑著說，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這下你放心了？”
“放心了。”陸晨曦裝作如釋重負的表情，“唉，誰讓我的朋友情商太低呢？”
夏芒裝作氣悶地去撓她，陸晨曦反擊，走著走著，兩個人笑作一團。
二十二 回家
上午高數考完，因為離榆寧車程不是很長，夏芒和陸晨曦吃過午飯就乘高鐵離開。
冬天晝短夜長，抵達榆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陸晨曦家離火車站更近些，陸父也開了車來接她們，於是夏芒這一天就歇在陸家。
陸父陸母都開放而熱情好客，更都有一手好廚藝，夏芒蹭了一頓豐盛的家常菜，然後在陸晨曦的床上擠了一夜。
夏芒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就拒絕陸父陸母的挽留，提著行李乘公交車離開了。
她怕，再在陸家耽擱一下，她就會因為貪戀這樣的溫暖而不想回家。
這裏終究不是她的歸處。
陸晨曦送她到站，等她上了下一班回程公交，夏芒轉身離開站牌。
微風，很冷。
夏芒和陸晨曦擺手說再見時的燦爛笑容漸漸淡去。
她家在一處安保相當嚴密的小區，小區裏半是六七層的低層小樓，半是有著獨立院落的別墅。
夏芒拖著行李箱在小區裏慢悠悠走了很久。
行人是寥寥的，都裹得嚴嚴實實的，看見人都是自以為隱蔽的警惕防備姿態。
走到小區深處，已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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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芒認識時再那年是初一入學。
她仿佛天生帶了一股子閑人勿擾的冷漠氣質，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又有點早熟，內斂到讓人覺得這女生過分老成。
而且那時的她病病怏怏的，哪怕堅持鍛煉也缺乏活氣，臉色時常是蒼白的，總給人一種一碰就碎的脆弱感覺。
體育課充裕的自由活動時間裏，她總是一個人跑到學校的小圖書館裏找個角落看書。
榆寧有點慢城的氣質，人口密度不大，沒有重工業，氣候溫潤合宜，自然風光與人文並重，旅游業半吊子，不算發達，也不算不發達。
唯一能在省裏拔尖的，大概是養老業。
榆寧市郊，確實養老院與度假村很多。
總之，這是一個活起來沒什麽壓力的地方，學校裏的氛圍也很好，又是素質教育又是減負，小孩子都活潑過分。
沈悶的夏芒，哪怕有一個閃亮的名字，也與這個城市，這個學校的整體氛圍格格不入。
教了她初中三年的老師說，這個女孩兒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裏。
時再卻不一樣。
他是發著光一般的，開朗活潑，身旁總有一堆朋友，一起熱熱鬧鬧地玩笑著，無關好學生與壞學生，畢竟成績不是區別學生好壞的唯一標準。
他還相熟隔壁班的假小子陸晨曦，一個會打籃球的短發女孩子，在這個學校裏也是很受歡迎的。
而在開學初的幾天互相了解之後，夏芒就被遺忘在了角落。
每一個試圖與她交流的人，都被她的遲鈍與冷漠刺痛，然後對她敬而遠之。
直到期中考試。
夏芒這個入學時毫不起眼的名字，壓在了時再這個代表新生講話的入學第一名之上。
一直到三年後的中考，她始終都是第一，毋庸置疑的第一。時再都有從第二名掉下去的時候，她也從來沒動過。
不怎麽聽課也不怎麽與同學老師交流，不寫作業，不參與學校組織的運動會和聯歡活動，拒絕任何發言，家長從來不參加家長會。
夏芒就這樣，成了整個學校裏最透明的學生，有著偶爾會最閃亮的名字。
榆寧一中是分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她直接從初中部考到了高中部，這回倒是有隨大流有了實驗班與平行班之分了。
她在一班，時再在二班。
最後初中的畢業聚餐，她也沒有去。班裏的同學想要通知她，卻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嗯，那就不用通知了。
那天聚餐完幾個男生鬧騰著想接著玩，又沒有去酒吧和KTV的膽色，最後吵吵鬧鬧地去了離聚餐地點最近的一家沒去過的網吧。
小小的網吧藏在聚集著各式廉價快餐和垃圾食品的陋巷，牌子都沒有，只有過道口刷著白漆的“樓下網吧”四個字，每個字不過巴掌大，還歪歪扭扭地，再往裏走才可以看到那門和厚厚的門簾。
黯淡的空間裏只有電腦屏幕亮著瑩瑩的光，一堆人聚成一團，在圍觀著什麽。
時再把幾個想看熱鬧又擠不進去的人一人削了一下，然後喊老板。
黑瘦的中年從人堆裏擠出來，笑瞇瞇地打量了幾眼幾個少年，許了他們不拿身份證上網。
“放假啦，許你們上三個小時啦，抹個零頭好了，太陽落山前要回家啊。”他五官平平，臉因為歲月有了褶皺，笑起來皺成一團，實在不好看，但很有些讓人不覺放下防備的慈祥味道。
時再心中警惕了一下，收下他遞過的找零。
“那裏怎麽了？”有個少年問。
“當然是有高手哇！”中年得意。
“高手？”少年們看著小小的網吧，滿臉寫著懷疑。
“嘿嘿，別看我網吧小，還是有高手的喔。”中年呲著大黃板牙笑。
少年們齊齊看向時再。
他打上過五對五模式的積分月榜，在少年們眼裏，已經是除了看得見摸不著的職業選手之外頂了天的高手了。
“小夥子也是高手哇？”中年問道。
“沒有，也就尋常。”時再自謙了一下。
“喔。”中年又嘿嘿地笑了笑，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
時再的心中滋生了一點好奇心。
“對啦。”中年敲了敲破舊的櫃臺，上面用膠帶貼了一張有禁煙標識的發黃的紙，邊緣都開裂翹起，那畫也是同樣歪歪扭扭的難看，很有印象派的風格。
“網吧裏不要抽煙啦，吃飯去隔壁，一條街吶，不算你時間所以不要把吃的帶進來喔。”他又囑托了一句，然後急不可耐地鉆回人群。
“誒呀讓一讓嘛，我是老板的。”
時再不由失笑，然後註意到這間網吧裏雖然暗，卻沒有帶著腐朽氣息的汗臭味，空調也開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和度數，電風扇嗚嗚地轉著保證空氣的通暢。
他們各自找到了座位戴上耳機開始上網。
開始還不時向著時不時就有騷動的人堆裏看一眼，不久就各自拋下好奇全心沈浸在游戲中了。
時再離得最近，和人堆的中心只隔兩臺電腦，兩臺電腦都開著，離他近的那個機位上的仁兄卻不知所蹤，另一個就被人墻擋著他看不到了。
他對未知的高手很是好奇，於是摘下耳機旁聽觀眾們的反應。
“謔喔！”
人堆裏忽然一片嘩然。
“我靠！小林斯基那個【手動屏蔽】還要不要臉啦！”
“別激動別激動，再不要臉他不也是要輸了。”
“看吧。”
“安靜點！”
時再扭頭，小林斯基是一個挺有名氣也挺有實力的游戲主播，主要混巷戰，名聲不太好，但因為詼諧的解說和業餘玩家中也算不俗的實力，有很多人追捧。
他想起一個事，尋到論壇一看，果然。
前兩天小林斯基直播時隔空向一個玩家放話，大亂鬥中人頭決勝負，輸了他直播唱歌，哦，一首著名的騷氣的歌，他的粉絲期待已久了。
只因為他的一個粉絲問了一句他們誰強，又都是機械師，就是玩的方向不同。
對方只是一個有點名氣的高玩，積分段是差不多水平的，總之勝負他都不虧。
就是這個操作，實在有點不上檔次。
那個玩家叫“芒夏”，是一個玩狙很溜的在野高手，時再沒遇到過，不過不影響他嫌棄小林斯基這個人沒品。
那玩家招他惹他了要這樣被他踩著搞熱度？
沒素質的主播粉絲也很多沒素質，就這樣在巷戰的論壇上花式噴那個玩家噴了好幾棟樓，被封樓了還死皮賴臉地重開，還罵管理。
封的好。
時再吃瓜的時候就有了傾向。
這不，才兩天，兩個人就在大亂鬥模式上狹路相逢了，大亂鬥匹配除了積分段和地圖之外完全隨機，碰上了純屬巧合。
時再不給小林斯基流量和熱度，就在論壇裏看著直播間裏的間諜一條一條地發文字轉播。
游戲臨近結束，小林斯基五個人頭，要在平時也是可以，但在這場比賽，簡直慘烈。
沒有顯示昵稱，芒夏還是一開始就盯上了他，子彈如影隨形而至，每每精準打中小林斯基打到殘血的對手，奪取走他險些就能到手的積分。
也就是說，她隨時都能打上他。
但她就是不動手，只是時不時打過幾個子彈那樣撩撥一下。
仿佛諷刺。
五個人頭，雖然看不到芒夏的數據是多少，但也知道，小林斯基輸定了。而且還是一點面子都沒有地輸定了。
在這場單方面挑釁裏一直沒發過言的芒夏也不是一無所知嘛，更沒有任人拉踩拿捏，有點脾氣呀。
然後，他開始作妖了。
隨便向隔壁扔了個手榴彈，好巧砸中了一個玩家。
“誒呀呀～好巧。”小林斯基裝作根本沒看到彈幕中發的坐標，就是剛好打中。
收下了這個人頭。
給他送人頭，仿佛已經是他粉絲群體裏默認的規矩，仿佛不送就是不忠。
“人頭狗怎麽不搶人頭了呢？”
又不是五對五局，大家各憑本事，哪有搶人頭一說？
“誒，你眼神這麽好簡直未蔔先知，是不是在看我的直播呀？是我的粉絲就直說嘛～”小林斯基賤兮兮地在局內公頻發言。
直播間立刻有人在罵芒夏不厚道，為小林斯基挽尊洗地。
她什麽都沒說，能說什麽呢？
對方仿佛選擇性遺忘了直播的延遲，好歹有半分鐘呢，在巷戰這個瞬息萬變的游戲，半分鐘的先機，什麽都不是。
更何況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沒品。
某些人的臉面，也仿佛什麽都不是。
“你的狙這麽厲害，是不是一位大哥？怎麽玩女號呢？”
這兩句意有所指的問話頓時使直播間裏成了一片歡樂海洋，不堪入目的內涵詞匯句子鋪了滿屏。
時再看了眼截過來的彈幕，狠狠皺眉。
“砰！”遠遠的一發子彈命中了兀自在公頻自嗨的小林斯基。
作了幾分鐘妖，小林斯基還是輸了，六個人頭，還有一個是粉絲送的，和芒夏的十九個玩家擊殺數相距甚遠。
“我得唱歌啦～你要不要來聽呢？”小林斯基在直播裏問道，仿佛對方真的在看他的直播似的。
“嘁——”網吧裏響起噓聲一片，然後人堆松開，各自散去。
熱鬧看完了，各自熱鬧去。
時再不由得扭頭，然後看到了笑著的女孩。
二十 謝禮
她笑起來很美，眉梢眼角都帶著明媚色彩，原本還不算長開的面容上，登時有了瀲灩的光芒。
無關情愛，只是讓人看到了就想笑起來。
時再這時才意識到，那個兩鬢的發時常散落著擋了半張臉的不討喜的女孩子，其實挺漂亮的。
“夏芒？”他還是有些不確定。
“嗯？”女孩轉過頭來，臉上尤帶著尚未斂去的笑意，因為心中得意，所以張揚自信，比起過去三年，仿佛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起來。
如同一張只細細勾了邊的黑白漫畫，暈染上了明艷的色彩，如同一座靜靜佇立的石雕，在光輝中躍動起來，鮮活，賦予美以生命力。
“時再？”女孩猶疑了一下，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後摘下耳機揮揮手。
“你好呀。”
她心情好，又是在一個足夠放松的地方打喜歡的游戲，就給了眼前熟悉的少年一點溫和態度。
第二名嘛，總是和她挨著的，再不上心也記住了。
沒來由的，時再竊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這個看到班主任老師都要先猶豫下喊什麽姓的女孩子，竟然還記得他的名字吧。
這時班上一起來的幾個男孩子都楞住了。
“好巧。”時再說。
他乍然想到，芒夏，夏芒，這樣的顛倒，是再簡單不過的起名方式。
夏芒笑容已經淡了，遲鈍了一下，點一點頭，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和前臺那個老板揮了揮手。
“你同學啊？”他用蒲扇指著時再一行問道。
“嗯。”夏芒還是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推開簾子離開。
時再沒從那一眼中看出什麽情緒，一幫子精力旺盛的少年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黑網吧中遇到的校第一，他也沒參與。
他對一個高手玩家，起了興趣。
心癢，手也癢。
游戲嘛，誰不想成為強者，打敗強者呢？就算是風景黨也得在一場游戲裏存活下來才能看到更多的風景。
第二天，時時再次來到這家小網吧，這裏離他家還挺遠，他騎車就騎了將近二十分鐘。
夏芒沒在，他問老黑，那個又黑又瘦的網吧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知道夏芒一般是一周才來一次，打一個下午就走，暑假來的多些，也不過一周多出一次。
下一次，他踩著點到，果然看到夏芒坐在角落裏，專註地看著電腦屏幕，嘴角噙著笑。
“來一把？”他問那個打完一場伸著懶腰舒展筋骨的女孩兒。
狹路相逢模式。
勇者勝。
他輸了。
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槍，他徹徹底底地輸了，無論是手速，還是精確度，都比不上夏芒。
“再來一局！”時再興奮到雙眼仿佛發亮。
輸。
“再來一局。”時再額角見汗，手卻更穩了。
輸
“再來一局！”時再不肯輕易言棄。
夏芒卻搖了搖頭，絕不肯同意下一場，她看了眼時間，直接去老黑那裏退了機子，準備離開。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打起游戲來剛猛得不可思議，技巧又靈活到可怕。
那讓他輸到一塌糊塗的能力，也讓他心生向往。
時再從愛上巷戰這個游戲起，就一直渴望著職業層次那個光輝璀璨的圈子，他不知道職業圈到底有多高，但最起碼知道了，他上學時每天都能碰見的同學有多高。
那是一個他苦苦尋覓卻無法觸及的層次。
盡管她還是讓他郁悶了三年多了無數個外號的夏芒。
只要有一個更進一步的可能，他就不會放棄。
“你教教我好麽？”時再鼓起勇氣，試著問道。
“嗯？”夏芒歪了歪頭。
時再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神態，靜默了一瞬，他內心的第一個想法是，班上的同學應該都沒有見過夏芒這樣可愛的姿態。
“你教我打游戲好麽？就這個，機械師。”時再突然覺得空口白牙讓別人做他的老師好像不太好，他們關系又不親近，想補一個條件。
“我……”
他突然頓住。
夏芒又不用不著他教題教作業，也不像陸晨曦似的喜歡和他搶玩具。
“我送你一套戈爾作為答謝怎麽樣？”時再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提議。
戈爾是一套中檔次的金裝，因為造型和金屬風的暗沈色調很帥氣，所以在玩家中很受歡迎，打起游戲來那樣帥的夏芒，應該也喜歡這樣帥的裝備吧。
一套戈爾，時再已經為此攢了很久的零花錢了，眼看就能買到了，答應送出去，他也很肉疼。
夏芒卻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我有用慣的裝備。”她指了指角色頁的芒夏，標準系統臉的女性角色穿了一身黑灰色調的裝備，不算好看，也不起眼，但幹凈利落。時再認了一下，認出幾件是超高積分才能兌換的單品裝備，和一把公認最好的狙。
其它他認不出來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垃圾裝備。
在性能上，她確實不需要一身戈爾了，而好看的外觀，哪有性能重要？
時再很是失望。
少年還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臉一下子垮了下去。
夏芒眨了眨眼，也許是起了一點逗貓的心思，她對貓毛有點過敏，想養卻養不了，但眼前這個，也許是個傻兮兮的大貓吧？
“不過我可以教你啊。”
那一瞬間，時再覺得眼前的女孩子就是天使，總是壓過他考第一算什麽？脾氣壞不好相處算什麽？沒朋友算什麽？
她願意教他打游戲，那他就是她的朋友啊。
時再歡天喜地地應下。
“那我請你吃飯吧。”他提議。
夏芒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說：“我現在要回家的。”
她回到座位上收拾了書包：“明天下午三點我過來，你有空麽？”
時再連忙點頭。
夏芒笑了笑，很溫和的，唇角漾起一個仿佛花朵初綻的小小弧度。
時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時恍惚，然後就是滿心即將觸及游戲更高層次的興奮。
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就熟了起來。
夏芒到樓下網吧的頻次，在假期末，也有些高了起來。
眼看夜晚時分一日日涼了下去，眼看暑假就剩下一個小尾巴，即將要結束了。時再這才想起來，就算他從未喊過夏芒一聲老師，也是該答謝她什麽的。
“陸晨曦，我想送一個人禮物，你能幫我參詳一下麽？”
他大力敲開隔壁的門，在畫畫被打斷的陸晨曦發火之前，說明了要求和緣由。
“喲，時再這是開竅了啊？”陸晨曦剛躥出一個苗頭的怒火被好奇心撲滅，她上下打量著時再，滿眼驚奇。
“啊？”
“沒什麽。”陸晨曦笑笑，“想送人家姑娘禮物，你怎麽不去問問她想要什麽呢？”
於是時再就去耿直地跑去問了。
“你，做我的讀者好麽？”
初中三年，夏芒零零總總攢下了五大本數十篇中短篇的小說，時再是她的第一個讀者，陸晨曦是第二個。
他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僅此而已。
至少一直到今天，她都是這樣以為的。
那些小說的文筆都不甚成熟，人設模糊，情節設計有時新穎，卻囿於篇幅，不太出彩，勝在情感真實自然毫無堆砌之感，而進步明顯。題材涉獵也很多，囊括古今中外，科學與非科學，正經與不正經。
看完之後，借著時再和夏芒混熟了的陸晨曦覺得給夏芒的評價是，有趣，但都太短，情節也幹，有點像大綱。時再則是提出了一個建議。
“你可以試著發表出來啊。”
開學的時候，夏芒拿出了一個最想寫下去的故事，重新擬定大綱，慢騰騰地在各科筆記本上寫了下去。
高中了，學業重些，她終於好歹聽會兒講，不總是拿亂七八糟的書課上看，但還是嫌老師的進度太慢。
時再一度篤信夏芒是白天玩晚上回家拼命學習的那種人，現在才知道，這姑娘晚上回家也只有一半的時間是拿來學習課程內容的，還一直在提前學之後的課程。
游戲積分卻每每讓他望之生畏。
要是她整天都在玩巷戰，打滿每天的游戲時間上限，會不會登頂積分榜？
時再偶爾也會這樣想。
“夏芒！快點！”趁著打鈴收拾完書包的時再躥到一班的門口，看夏芒還在整理書桌，不由得急切地跺腳，卻也只能等著。
在有些方面比較遲鈍的時再也沒有意識到，同樣坦然的態度對不同的人，在旁人眼裏卻不一定是同樣的純潔。
他對陸晨曦，就是基友情死黨義。
他對夏芒，在有心的圍觀者眼裏便充滿了諸如粉紅色氣泡之類的光效。
可惜，旁觀者未必清，當局者肯定迷。
有人精確指導出錯漏和方向，加上簡單卻有效的練習手速的小程序，時再在巷戰上的進步一日千裏。
某一天，他驟然發現指尖因彈吉他而起的繭已經快要消掉，才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那把吉他的弦了。
這一年的元旦聯歡，他報了節目，下載了伴奏裝進U盤，跟著旋律唱了一首歌，歌唱的是友情。
夏芒一如既往地，沒有來。
她格外地不喜歡熱鬧，也不喜歡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環境。
但春節前時再和陸晨曦收到了夏芒送的節禮，是在灑金紅紙上寫的春聯和福字，墨字端正渾厚，邊角還用金線勾了魚和梅花。
時再和陸晨曦都是春天的生日，也收到了夏芒送的折扇和團扇，上面或題了字，或畫了沒骨的花。
她不會送禮，但都用了心思。
時再選擇電競這條路的時候，在辦公室和班主任老師爭執許久，在家和父母家人也爭執了許久。畢竟電競是一條太年輕也太短的道路，不如一路學下去踏實穩定，前程遠大。
但他的一群一起玩的好的狐朋狗友都支持他去闖蕩，他愛聽戲的爺爺和姥姥也支持他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說服了老師，卻沒能說服父母。
陸晨曦旁觀了這幾場不歡而散的爭執，她打不定主意怎麽去勸，畢竟時再自己就其實很擅長辯論。她絮絮地講給夏芒，然後夏芒想了整整一夜。
她借著去陸晨曦家玩為由，見到了隔壁時再的父母。
她和陸晨曦說服他們坐下聽她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但是故事中的人，得償所願，因為他們走了他們想走的路，一路上無論風光陰霾，都是風景。
那是屬於老一代電競選手們的故事。
“而且電競也就打到二十多歲，無論成敗，最後都有退回路口從頭開始的機會。有理想，總比沒理想要好，經歷過的，都是磨礪。”
“時再是一個獨立的，也很理智很堅強的人。”
時再的爸爸最先松口，決定聽一聽兒子內心的想法。
最後的談論夏芒並不清楚，但是時再還是退學進了心火俱樂部，半年後簽約成為正式的職業選手。
兩年半未見。
也是在那個時候，夏芒下定決心走自己的路，不過埋頭創作而已，她想啊，寫故事給別人看。
抱著期待的心態，她在清江上投了稿，收獲了一個知心的編輯，也收獲了一群可愛的讀者。
雖然撲街，但她寫得心滿意足，這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上，風景獨好。
二十一 友人
眼看天快要黑了，幾個釣魚人陸續收了釣竿水桶離開，夏芒跳到路面上，向著回宿舍的方向走去。
和陸晨曦約了校北門見，她應該認得去那裏的路吧。
不，是肯定認得。
那對她來說最為溫暖的一年裏，他們也走遍了榆寧的大街小巷，時再都有迷路的時候，陸晨曦卻從來不會，她有著簡直導航般的能力，出行只要緊緊跟在她身後就好。
而在游戲裏很認路的夏芒，走在現實裏就時常會懵圈了。
好在這趟河邊到學校的路，這條她一個人走慣了的路，她很熟悉。
夕陽西下，一輪月掛在東邊天上，路燈如半開半合的傘蓋，各自籠著一圈明亮，從足下延伸出的影子在光源下隨著走動濃濃淡淡長長短短。道路兩旁的店鋪各式各樣的燈牌裝飾一家家亮起，飯店裏漂出勾人饞蟲的迷人香氣。
紅燈亮起。
夏芒停在路口。
我大概是有點喜歡時再的，她想道。
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第一個且唯一一個異性朋友，她為他也做了很多破格的事，鼓起過很大的勇氣。
第一次教別人做什麽，第一次讓別的人看她的作品，第一次加哥哥以外的QQ好友，第一次主動聯系一個人，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
但這樣的喜歡，還不值一提，陸晨曦完全是會錯了意。
時再……
夏芒按著寫小說的邏輯結合現實分析了一下，他確實是一個值得相伴一生的人。
可那又如何呢，相伴一生的朋友，那也是相伴，暫時，還沒差。
綠燈。
綠燈行。
夏芒遠遠地看到了已經湊在一起攀談的陸晨曦和冉思思，加速小步跑過去。
“不好意思。”夏芒笑笑說道，“我等了個紅燈。”
“是我們到的太早啦。”冉思思擺擺手，“曦曦和照片上一樣高挑呢，我一眼就認出來啦。”
“曦曦？”夏芒對冉思思自來熟的速度表示佩服。
陸晨曦對著夏芒得意地一挑眉。
“婷婷和零零還在忙，我們先去食堂啦，她們馬上就到。”冉思思牽上夏芒的手，招呼著陸晨曦一起往校內走。
“我跟你說哦，三食堂的魚最肥美，做的也好吃，現在冬天呢，二餐的羊肉也很適合。”冉思思聊起吃很是興奮。
“嗯，芒芒是特別愛吃魚，啊，這個樓的構型不錯誒。”
“這是建築系的樓啦，裏面巨亂，和迷宮一樣，我有一次在裏面繞了足足半個多小時。”
“嘿嘿，那就當迷宮玩啊。”
……
陸晨曦和冉思思雙雙開啟了話嘮模式。
完全不想插話的夏芒選擇擡頭望天。
在三食堂的門口，三人行和等在這裏的池零匯合，走進去剛剛坐下又看到了匆匆跑過來的王婉婷。
“介紹一下。”沈默旁聽了一路的夏芒終於得以開口，“陸晨曦，我的高中同學和朋友；冉思思，池零，王婉婷，我的室友。”
“多虧了你，不我們四個難得聚在食堂吃飯的。”王婉婷笑道。
她社團多，又是班幹部，時常奔忙在學校的各個樓各個辦公室；池零不愛呆在宿舍，課餘一般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冉思思和夏芒是同一個專業的，課程一致，平時出去玩也常一起活動，但夏芒睡得早起的也早，經常就去圖書館呆著了。
除了睡覺確實難得相聚，就元旦那次一起出去玩，王婉婷提前兩周請假調時間。
“點菜點菜。”冉思思率先站起來。
“走吧。”陸晨曦拉起夏芒，興致勃勃地向著取餐的窗口走去。
“我都想吃怎麽辦？”排在隊尾，看著色香味最起碼色香具備了一些的菜色，陸晨曦回頭問夏芒。
“你可以選擇涼拌。”夏芒捏著飯卡，指節有用力的痕跡，眼神中帶著威脅。
陸晨曦抖了一下。
“你無情你冷漠你……”陸晨曦突然噤了聲。
“話說你是怎麽想的啊？”她小聲問道。
夏芒垂下眼睫。
“我對他，和對你，感情是完全一樣的。”她輕聲說，很慢，很認真。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喜歡上他，但現在不是。我和他，是朋友的。如果我們在一起了，是不會瞞著你的，所以你也沒必要，在我面前規避他。
“而且，時再是一個那樣坦蕩的人，他對我的態度與對你並無二致，我們，就是朋友啊。”
陸晨曦看著她沈默幾秒，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時再，啊時再。
“是我錯了，我怕你是在意我和他的情誼和親近，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那什麽青梅竹馬來著。嘛，分明是互相攥對方一堆黑料，常常會彼此威脅，只能維持死黨的友好關系防止洩露來著。”陸晨曦玩笑道，繼而認真地說，“而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夏芒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拽拽陸晨曦的袖子：“朋友，打飯啦。”
陸晨曦驚人的飯量成功震懾到很多人。
“晚上啦，這還要少一點的。”陸晨曦很滿意東大的夥食質量，繼而很不滿意夏芒的苗條：“話說你們這裏夥食這麽好你為什麽還不長肉呢？”
夏芒看著自己其實也不算少的晚餐，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消化系統太差？”
王婉婷看著餐盤中單薄的一份素菜，眨了眨眼，內心冷漠。
“京華大學的食堂據說特別棒。”池零八卦道。
“是很好啊，但食堂嘛，大鍋菜的水準頂頭了也就是大鍋菜，北方菜也不是很合我的胃口。”陸晨曦搖搖頭，“而且我爸爸媽媽手藝都很好。”
“哇，那很好啊。”冉思思皺眉頭，“我爸做飯好難吃的，他還日常沈迷於廚房美名其曰給媽媽減負，我媽完全不需要這種給胃增添負擔的減負好麽？”
冉思思怨念深重。
“你爸爸媽媽感情真好啊。”
幾個人都笑，陸晨曦看了眼夏芒，沒從她仿佛純粹的笑容中看出什麽。
“你是什麽專業呢？”王婉婷問。
“土木工程。”陸晨曦說自己的專業時，臉上帶著張揚自信的微笑。
“哇，前程遠大！”池零對陸晨曦豎起大拇指。
“計算機也不差啦，都是熱門專業的。”陸晨曦決定商業互吹一把。
“不是。”池零搖搖頭，“我和王婉婷是學金融的，思思和夏芒是一個專業的，我們是兩個系合並在一起的寢室。”
“哦。”陸晨曦點點頭，“金融也是很不錯的。”
……
陸晨曦和池零又開啟了互吹模式。
夏芒轉過頭，專心吃飯。
下一站，是寢室。
“頂樓啊。”陸晨曦感概一句。
被落在最後的冉思思爬的氣喘籲籲，然後看到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的陸晨曦腳步輕盈，顯然是輕松至極，轉眼就在她的視線中消失，頓時滿心欲哭無淚。
“你們等等我呀——”
“不等。”池零冷漠地撂下兩個字。
好在她還不是太慘，上了七樓再走幾步就是她們的寢室了，並不是在那樣長的走廊盡頭。
陸晨曦向著那邊看了一眼，倒了一步，調侃夏芒：“這個格局晚上是不是有點嚇人哈？”
“還好，我們有獨衛。”夏芒說著，王婉婷已經拿鑰匙打開了寢室門，幾個人跟在後面走進去。
門背面是小小的衛生間，另一邊的空當放著鞋架和櫃子，再往裏才是一邊兩張的上床下桌，各自有著各自的擺設和裝飾風格，最裏面，是用推拉門隔開的小陽臺。
“等等，我猜一下。”陸晨曦起了興致。
她一直很有興致。
四個人也很配合地停下，留給陸晨曦充足的發揮空間。
“芒芒的。”陸晨曦率先指向右邊靠陽臺的那個床位，群青色的厚重床簾拉開半邊，露出裏面整齊的淺藍色床褥，下面的桌子和櫃子還是原本的灰色，只貼了些淺色調的貼花。物件看起來不多，也都擺的整整齊齊，靠墻放了一個架子，擺滿了書本，空出很大一塊桌面。
夏芒點點頭。
對面的床位則是掛著淺藍帶花的床簾，桌子有點上有點零亂，亂七八糟的放了很多書，曬得到陽光的一邊擺了兩盆很可愛的多肉，養的花型很好看。
陸晨曦想了一下，又看了幾眼身後的人，指到池零：“你的。”
池零點點頭，冉思思瞪大了眼：“哇，曦曦好厲害。”
陸晨曦微笑，指了指右側床簾貼紙擺件格外粉紅的一個床位：“你的。”
這個位置的擺設也格外亂一些，冉思思有些羞澀，不好意思地笑笑。
陸晨曦看到了裏面墻上貼的一張海報，青年雙手環在胸前，穿著張揚的紅色運動外套，身後是明媚燃燒的熊熊火焰，他的臉上也帶著自信的笑容。
“林鎮啊。”陸晨曦認出上面的人。
“誒？曦曦也知道鎮哥麽？也玩巷戰？”冉思思瞬間興奮，羞澀零亂什麽的，都拋在了腦後。
陸晨曦點一點頭又搖一搖頭，對著夏芒一揚下巴：“跟著她和另一個家夥久了，不玩也都知道了。”
不僅知道，她還見過呢。
“誒。”沒碰到同好，冉思思有一點失落。
陸晨曦看向左手邊最後一個床位，這邊的風格是鮮艷奪目的紅色，紅色占據的面積卻恰到好處的合適，床簾是認真地拉好的，桌子上有著幾樣精致的擺件，連同林林總總的化妝品一起擺放整齊，連椅子都是整齊地平行桌沿放著。
答案不用排除法也是呼之欲出。
陸晨曦看向王婉婷。
穿著大紅色大衣的女孩走向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脫下掛到櫃子的粘鉤上，拉開椅子站著，一點頭：“是我的。”
四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夏芒從陽臺拿了幾個塑料墊子疊著放在地上：“沒椅子凳子了，你將就一下吧。”
陸晨曦大大方方地坐下，身高腿長使她的姿勢並不難看，反而顯得很有些豪邁，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四個人也並不像處於高度劣勢。
夏芒又用自己的杯子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五個年輕女孩兒的話題，從現實聊到虛幻，從海北聊到天南，從過去聊到未來，最後又回歸現實。
漫天星光沈沈。
“你的室友真的都人很好呀。”回到旅館的路上，陸晨曦笑著說，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這下你放心了？”
“放心了。”陸晨曦裝作如釋重負的表情，“唉，誰讓我的朋友情商太低呢？”
夏芒裝作氣悶地去撓她，陸晨曦反擊，走著走著，兩個人笑作一團。
二十二 回家
上午高數考完，因為離榆寧車程不是很長，夏芒和陸晨曦吃過午飯就乘高鐵離開。
冬天晝短夜長，抵達榆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陸晨曦家離火車站更近些，陸父也開了車來接她們，於是夏芒這一天就歇在陸家。
陸父陸母都開放而熱情好客，更都有一手好廚藝，夏芒蹭了一頓豐盛的家常菜，然後在陸晨曦的床上擠了一夜。
夏芒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就拒絕陸父陸母的挽留，提著行李乘公交車離開了。
她怕，再在陸家耽擱一下，她就會因為貪戀這樣的溫暖而不想回家。
這裏終究不是她的歸處。
陸晨曦送她到站，等她上了下一班回程公交，夏芒轉身離開站牌。
微風，很冷。
夏芒和陸晨曦擺手說再見時的燦爛笑容漸漸淡去。
她家在一處安保相當嚴密的小區，小區裏半是六七層的低層小樓，半是有著獨立院落的別墅。
夏芒拖著行李箱在小區裏慢悠悠走了很久。
行人是寥寥的，都裹得嚴嚴實實的，看見人都是自以為隱蔽的警惕防備姿態。
走到小區深處，已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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