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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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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珠很快站穩了身體,低頭道謝:“多謝計統領。”

計玄的手還維持著扶她的姿勢,手臂上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氣息,他看著她低頭道謝的模樣,突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仿如乍逢朝露,便見日晞。

“沒、沒關系!”幾乎是驚慌般地說出這幾個字,便見退到幾步之外的女人揚起臉朝他笑笑,明明發髻未梳,衣衫不整,卻笑得溫婉柔和,然後才似乎有些為難地道:“計統領可有事?若無事……可否暫時回避一下。”

她拉了拉單薄的褻衣。

計玄猛然驚醒,臉色爆紅起來,一連後退幾步道:“我、我告辭了!”

說罷,也不管甄珠反應,幾乎是逃一般地飛奔出房間,

看著男人落荒而逃的身影,甄珠彎彎的柳眉輕輕蹙起。

飛奔出屋後,計玄的腳步才隨著心跳一點點慢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急忙去處理公務或者去找計都,他只是低著頭,慢慢走著,不知道往哪裏去,只是停不下腳步。

仿佛一停下,洶湧的思緒便會將他淹沒一般。

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下意識地繞著主院轉起了圈。

還未轉一半,便在一個拐角的無人角落裏,看到站在陰影裏的高挑少年。

他驚訝出聲:“阿朗!”

沈默如巖石的少年轉頭看向他,目光空洞洞地在他臉上掃過,旋即聲音有些嘶啞地開口:“姐姐……醒了麽?“

他問道。

計玄眉頭一跳,張開口欲要說什麽,少年卻似乎已從他的表情中看出答案,長腿一邁,便已經越過他,向主院走去。

“阿——”計玄口中發出一個音,旋即便沈默了。

他握緊了拳頭,本就亂紛紛的思緒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強迫自己不要回去探聽兩人說了什麽,扭頭往前走,卻不知不覺走到了甄珠的小院。

他楞了一下,然後在守門的侍衛恭敬地準備迎他進去時,他擺了擺手,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外朝裏看。

沒有了主人的院子似乎冷清了許多。

院中花樹下還放著搖椅,搖椅旁一塊大石安靜地矗立著,一切都還向以前一樣,甚至院門都是打開著的,因為此時已經不必避諱太後,她可以坦坦蕩蕩地暴露於人前,也可以自由地出入小院。

比那時候自由多了吧。

然而——

為什麽他卻覺得,她還沒有以前快樂呢?

計玄呆呆地立著,臉色一寸寸愈發蒼白。

阿朗並沒有在主院待太久。

計都的身體到底還未痊愈,晨起後去演武場稍稍活動了下身體,沒過多久便

回到主院,得到甄美人還未走的稟報後瞇起了眼,然而,在看到阿朗後,眼裏的笑意卻又頃刻收回了。

只是臉上神情依舊未變。

“阿朗,你先走吧。”甄珠笑著對阿朗道。

阿朗低下頭,停頓了片刻,然後低聲告退。

沒到傍晚,計玄便得知了阿朗被調職的消息,從出城親自上陣殺敵,到守在城中維持京城秩序,表面上的原因是為了讓他好好養傷。

雖然局勢動蕩,但畢竟崔相的軍隊還沒打到門前來,剛剛經歷過一次動蕩的京城百姓還是逐漸地恢覆了元氣,日常生活和娛樂不如往常熱鬧,卻也還未受太大影響,京城人民頗為淡定地繼續過著日子。

城中最繁華的街道上,一棟高高的酒樓矗立著,往來客人依舊絡繹不絕,大堂裏支起了高臺,說書的,唱戲的,談曲兒的輪番上臺,臺下也頗為捧場,甚至或許是因為壓抑的局勢,更需要借助別的事情宣洩這壓抑的情緒,那捧場的叫好聲比往日都更多了一分真心。

喧喧嚷嚷形形色色的客人中,角落裏坐著一個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帶著文士方巾,皮膚微黑,頷下有須,雖仔細看眉眼還挺精致,偏偏氣質灰撲撲地毫不起眼,便十分不引人註目了。

他坐在角落,一邊看著高臺上的節目,一邊不時跟附近的人說笑著,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他,甚至官兵來例行搜查了一波,也對他沒有多加關註。

中年人含笑自若,不停地與人交談著,談論話題很雜,從東家長西家短,到街市上什麽什麽又漲價了,似乎漫無目的,純為閑聊,他說話有趣,又不會搶人風頭,極易讓人放下心房,周邊原本還不認識的人,不一會兒便跟他稱兄道弟起來。

直到暮色西沈,中年人才起身,慢悠悠地離了客棧。

走在路上,恰好與一隊鎧甲嚴明神情肅穆的騎兵相遇,那騎兵皆騎著高頭大馬,鎧甲之下有鮮紅的衣袖露出,路上行人急忙避走一旁。

中年人也躲到街旁一家店鋪屋檐之下,只是與其他人瑟瑟發抖不敢望向那騎兵不同,他擡頭向為首的那騎士望去。

修長勁瘦的身軀,雖然足夠高挑,卻還是少年的模樣,帶著猙獰疤痕的臉沒有一絲笑意,因而嚇得本就心存害怕的民眾更加畏懼。

“……這就是太師那位第八義子,人稱閻羅將軍的?”

“噓小聲點兒,不想活了!”

“這麽小聲他哪裏聽得見……不是說他立了許多功,是討伐逆軍的大功臣麽?怎麽這幾日都聽說他在城裏巡查?”

“那些大人物的事兒誰知道,想活久點兒你就趕緊閉嘴吧!“

……

身旁的竊竊私語傳來,中年男人嘴角揚起一抹笑。

他再次望向那馬上的少年。

此時少年已經疾馳離開了這段街道,只留一個背影。

沒有停留,更沒有註意到人群中的他。

中年人摸了摸下頷的胡須處,走出屋檐下,又慢悠悠地向著目的地走去,頃刻便沒入滾滾人流中。

一刻鐘後,中年人又出現在一所僻靜的小宅院前,敲了敲門,裏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笑吟吟地開了門,口中喊著侄兒便讓他進了門。

他穿過宅院,進了內堂,一走進去,內堂裏兩個似乎正在商議什麽的男人便擡起頭,臉上帶著客氣中帶些疏離的笑,朝他打招呼。

“方大人回來了。” 他們笑著道,“今兒可有打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中年人也笑著,搖了搖頭。

堂內其中一個男人笑出聲:“方大人,與其整天出去碰運氣似的亂逛,不如好好按照相爺的布置來辦,您還不相信相爺的能耐麽?”

中年人又笑笑:“劉大人此言差矣。清正是相信相爺的能耐,也相信您二位大人的能耐,才如此放心地出去探聽啊。相爺算無遺策,早早布下天羅地網,您二位大人便是那收網之人啊。”

這話說的,那劉大人眼裏有些喜意,也不抓著他整天出去“亂逛”的事了。

眼看無事,中年人便告辭了。

回到自己房間,他打了清水,凈面,取須,頃刻便露出一張文雅俊秀的臉,哪裏還是那個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伸出手,攪了攪臉盆中的水。

剛剛有些澄清的水立時渾濁起來。

他笑了笑,伸手探入盆中,五指一抓,仿佛抓住什麽一般。

“渾水才好摸魚啊……”他低低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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