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晚自習的夜晚，李茉三人卻沒有往日裏的興奮，女孩兒們坐在操場邊的草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其實沒什麽好難過的，放個暑假而已，開學又得混在一起。”藺曉寒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我覺得也是，跟平常放暑假之前的期末考試沒什麽區別，不過是換個地方考試而已，茉甚至連地方都不用換。”陳思嘉覺得李茉的考場分到本校實在是太妙不過了，熟悉的考場不容易緊張，李茉只要正常發揮就可以，畢竟最後這兩次模擬，她的總分都過了實驗高中的分數線。

“你們倆不用安慰我，我不緊張的。”李茉笑笑。

“你看吧，這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我就說她才不會緊張呢，反倒是我們兩個比她還緊張。”藺曉寒皺著一張臉對陳思嘉說。

“茉啊，我知道你不緊張，我也知道你因為什麽不緊張，可是我們都拜托你緊張一點，不要因為寧同碩的事連坐我們倆好不？你想想啊，我們三個人一起上高中是一件多麽幸福美好的事情啊！”陳思嘉扯著李茉的胳膊嗚哩哇啦的說了一大堆。

“連坐？”李茉差點笑岔氣兒，“多虧歷史結業了，不然你這個水平咱們誰替誰著急都說不準。”

“你少打岔，老實說，你有沒有想過不考實驗了？”藺曉寒把掛在李茉胳膊上的陳思嘉拎到一邊兒，直直的看著李茉。

“沒有的事兒，我怎麽可能拿自己的成績開玩笑，”李茉戳了戳藺曉寒白嫩的臉蛋兒，“放心吧，我沒那麽幼稚的。”

“是啊，茉，你要這麽想，說不定邢曉輝考不上實驗呢，兩個人不在一起久了，有幾對不分手的？等上了高中，機會大大的！”陳思嘉揮了揮拳頭。

“少來！你還真想讓茉在一棵樹上吊死啊，上了高中帥哥多多的，挑都挑花眼！”藺曉寒捧心憧憬。

“……難道上高中不是奔著考大學去的嗎？”李茉無語。

“在考大學的路上順便拈個花草嘛，不耽誤。”藺曉寒哈哈一笑。

“你是不耽誤，可是要考慮一下我們凡人啊。”李茉感慨了一下，這種話也只有藺曉寒這支奇葩說得出來了。

“我只求花草不要來拈我就好了。”陳思嘉也捧著心悠悠的嘆口氣。

“……她說話真欠扁。”藺曉寒瞇了瞇眼睛。

“請便請便，不要客氣。”李茉做了個請的姿勢，陳思嘉這話說得她也牙癢癢。

“那我就不客氣了哈！”藺曉寒伸手就要掐陳思嘉的脖子。

“啊！別打臉！”陳思嘉驚叫一聲就向後仰去，兩個人滾在草地上。“茉！救命啊！”

“我來救你！”李茉也翻身趴在草地上，在陳思嘉欣喜的眼神中揮起小手，“思嘉加油！思嘉加油！”

“噗——”

藺曉寒笑噴了，手上頓時沒了力氣，陳思嘉立刻推開藺曉寒沖著李茉撲過來，三個人鬧成一團。

嬉鬧了一陣，都沒了力氣，一個枕著另一個胳膊，一個搭著另一個大腿，三個人奇形怪狀的躺在草地上，一時沒人說話。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會讓誰看見我哭泣，眼睜睜的看著你，卻無能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陳思嘉緩緩的開了口，幹凈的歌聲在夜晚中唱起，李茉和藺曉寒都靜靜地聽著。

“應該，再看一遍《星願》。”李茉輕聲說。

“算了吧，我可不想再看見你哭成那樣。”陳思嘉停住了歌聲。

“不會了，”李茉擡頭看著滿天的星星，抿了下嘴唇，“上次……也不單單是因為電影。”

女孩兒們各自沈默了。

看樣子，李茉註定要帶著這段未結的心事去高中了。

2000年6月，李茉參加了她人生中第一次還算重要的考試，之所以稱之為還算重要，因為李茉的父母是這麽說的，在李茉看來，簡直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三天之後，當李茉從考場回到家，準備跟父母商量萬一實驗考不上要去哪所高中的時候，李茉的爸爸媽媽先開了口。

“先去大連，然後去西安，再去一趟九寨溝怎麽樣？”

李茉無奈的閉了閉眼。

“媽，咱能不能先討論一下是去六中，還是去十二中，或者去附屬高中？”

“你不是要上實驗高中的嗎？”李茉爸爸拿著兩套運動服比來比去，“帶灰色的還是帶藍色的呢？”

“我是想上實驗，可是萬一分數不夠呢……”

“灰色的吧，藍色顯老。”李茉媽媽給了意見。

“六中離家倒是近，但是沒什麽區別，反正你們也不在家我還是要住校……”

“把上次給閨女買的泳衣帶著，去大連要穿的。”

“哎呀，老公，我上次跟閨女一起買的泳衣好像瘦了。”

“要不然我跟你們去外地上高中，反正考不上實驗在哪兒上都一樣……”

“你瘦了還是衣服瘦了？啊，沒關系，甭管誰瘦了再買一件就是了。”

“……”李茉看著興高采烈準備出去旅游的父母，嘴角一抽，“你們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聽著呢，寶貝兒！”李茉媽媽拎著泳衣過來抱了李茉一下，“上次給你買的這件還喜歡嗎，不如跟媽媽一起新買一件吧。”

“六中好還是十二中好？”李茉從媽媽手裏扯過自己的泳衣。

“寶貝兒，不要想退而求其次這種事好嗎？既然你想上實驗高中，那就不要想其他的，不要想如果，要有信念，這個很重要，也許本來就沒有如果呢，被你生生的想出來了，實驗高中肯定是你的！”李茉媽媽終於註意到了李茉難看的臉色，一邊安慰女兒一邊給女兒加油打氣，“懷挺！”

“……懷什麽？”李茉沒聽懂。

“哈哈，你媽最近看韓劇呢，那個什麽《看了又看》，學了一嘴棒子話。”李茉爸爸也笑著走過來，“放心寶貝兒，你想上實驗，肯定能上的。”

“你要幹嘛？”李茉聽爸爸這麽一說，立刻一臉警惕的看著他，“我不要當異價生，很丟人的！”

“誰說異價生丟人了？看人眼色也不過就是半學期的事，等到期中考試一結束，考第一名的異價生和一個考倒數的統招生，哪個丟人？”李茉爸爸說道。

李茉竟然找不到話來反駁。

李茉媽媽笑道，“所以啊，寶貝兒，這回可以放心跟我們出去玩了嗎？”

“好吧，”李茉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不過要在放榜之後再去。”

“這個……你不怕成績不好影響心情嗎？”李茉爸爸覺得還是現在去比較好，不知道成績還能玩得痛快些。

“說不定能比現在更開心的去玩兒呢。”李茉反倒一臉輕松，爸爸說得對啊，考上了皆大歡喜，異價生也沒什麽好丟人的，努力學習就是了，成績會說話的嘛。

中考放榜的那一天，艷陽高照。

李茉陳思嘉和藺曉寒三個人站在校門口的人群中翹首張望，等著那一張張紅色的紙從裏面飄出來。

“出來了出來了！”人群中一陣騷動，後面個子高的男生已經看到了從教學樓裏拖著大紅榜出來的兩個老師。

長長的大紅榜貼了好遠，李茉什麽都沒看到就被擠到後面去了，還好她現在眼神兒好個子也夠高，仰著頭就能看到大榜最上面幾行的名字，實驗高中的大榜永遠貼在第一個顯眼的位置上，映入李茉眼簾的，是毫無懸念的藺曉寒三個字，跟著下來就是寧同碩，隱約好像也看到了陳思嘉的名字，下面就被簇擁的人群擋了個嚴嚴實實，什麽也沒看到。

“茉！茉！”人群前面突然蹦起了一個人，在大榜前面一跳一跳的沖著李茉揮手。

“思嘉！”李茉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這表情是有還是沒有啊？

“看到你了！在最下面！”陳思嘉扯著嗓子大喊。

“哇！”李茉興奮得蹦了起來，突然又不確定的問道，“思嘉，你再看看，沒看錯吧？”

“沒錯沒錯！”藺曉寒貓著腰從人群中鉆了出來，“我的個天吶，擠死我了。”

“啊——曉寒！”李茉上前一把抱住了藺曉寒，“我真的考上了！”

“那當然，我就說嘛，只要你正常考就沒問題的，實驗其實也不是很難考啦……唔……”藺曉寒還沒說完就被李茉捂住了嘴。

她分明感受到了周圍投射過來的要殺人的眼神啊，這個奇葩竟然敢在這裏說這種話，她可不想有命考沒命上。

陳思嘉也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整個人看著喜滋滋的，有什麽比好朋友還能繼續在一起更讓人高興的事兒呢，如果非要說有的話……

“沒看到邢曉輝的名字。”陳思嘉趴在李茉耳邊小聲說。

李茉一楞，邢曉輝……沒考上？竟然真的被陳思嘉這張烏鴉嘴說中了？

“真的，我也沒看到她的名字，最後一行只有你和路遠。”藺曉寒證實了陳思嘉的說法。

“噓——”陳思嘉沖著某個方向稍微挑了一下眉毛，眼睛卻沒有看過去。

寧同碩正慢慢的從大榜前走過來，李茉看到他的眉頭微微的蹙了一下，很快就展開了，沖著不遠處露出了一個笑容。

“沒關系，六中也很好，而且跟實驗離得很近。”

李茉稍微轉了一下頭，就看到了泫然欲泣的邢曉輝，寧同碩走到她面前，低聲說著什麽，邢曉輝垂著頭，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得李茉心裏也酸酸的。

“雖然值得同情，可是我心裏為什麽這麽爽呢。”藺曉寒咧著嘴皮笑肉不笑的。

“我也是。”突然冒出來的一個聲音嚇了三個人一跳。

“路遙？”李茉拍拍受驚的小心臟，“你走路怎麽沒個聲音。”

“沒聲音才發現原來有人跟我一樣陰暗，嘖嘖。”路遙無視藺曉寒投射過來的眼神飛刀，神色自若的遞給李茉一個本子，“給你送這個來的。”

“我以為你是來看榜的。”李茉接過自己的紀念冊。

“榜上除了路遠還有什麽好看的，反正沒有我。”路遙滿不在乎的撇撇嘴。

“那你……”李茉想說這家夥不會是不想上學了吧。

“職高唄。”路遙一笑，拍拍李茉的肩膀，“不用擔心我，我在哪都好著呢。”

“沒那個意思，誤會了。”李茉扒拉掉路遙的手。

“好歹我們也是有一頓飯的交情呢。”路遙特別不滿李茉這個恨不得離自己十萬八千裏的樣子，明顯就是……心虛，路遙覺得好笑，明知道她們之間這種有點特殊的關系不能成為朋友，但是不妨礙她喜歡李茉這個人，很可愛，很直接，明明一副軟心腸，偏裝一臉冷面孔，就像……她對寧同碩的態度。

“是啊，我們還有一巴掌的交情呢。”李茉不遺餘力的刺了路遙一句，很滿意的看到路遙被她嗆得說不出話來，才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紀念冊，“看在路遠的份上，謝謝你給我寫這個。”

“雖然知道你的謝謝有水分，我也勉強接受了。”路遙也笑笑，其實她從路遠那裏拿過這個本子之後，看著各種各樣筆跡的插頁，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給李茉寫什麽，可她就是很想寫，大概是因為她曾經想過，如果自己不是路遙，而是李茉，就好了。

她很早就知道寧同碩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在他還能跟自己好好聊上幾句的時候，可惜自己不是。

而她自己……也很喜歡那樣的女生呢。

“走，陪我去跟同學告個別。”路遙一拉李茉。

“你告別幹嘛要我陪著。”李茉心裏一慌，直覺告訴她路遙要找的人就在不遠處，而且……就是他。

“壯膽。”路遙的回答簡單明了，在李茉還沒來得及反抗的時候已經高聲喊道，“嗨，寧同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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