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樣的如意，李爾想到起入伍前到上海和她辭行回來後，與方向聊起她的場景，那時的方向就說過，我們結實的這位姑娘少了一般姑娘身上的嬌弱，多了一份剛烈，自小就好強。這份強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做到最好，而是堅強、獨立，是無論承受了什麽都會有勇氣將生活繼續下去的堅韌，這股韌勁是連男生都很少能夠做到的，更不要說她還果敢，從不為做過的事後悔。

眼前的女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長成了一副大人模樣，身上更是多了一份嫵媚、性感，並不是好身材、好容貌，雖然這些她都有。這所謂的嫵媚、性感是舉手投足間產生的，就像喝酒時，開罐、仰頭、將易拉罐捏扁的那套幹脆利落的動作，漂亮得很。當然不止這些，但具體還有什麽，李爾也說不上來。

後來的李爾知道了，那是無所畏懼、勇敢生活下來的人都有的樣子。

看著李爾的眼睛，如意多少解讀出其中的含義。老朋友之間就是這一點好，不用說太多。你的一句話他就能快速讀出你藏在深處的小心思，而他的一個表情你就可以判斷出他剛剛經歷了什麽，現在的心情如何。

每一個孩子在小時候性格都很活潑，每天和夥伴們聚在一起，那時候的玩具很少快樂卻很大，即使第一次見面也可以快速成為朋友。而後來，玩具很多，朋友卻越來越少。尤其到了這個年紀，每個人貌似都擁有兩副面孔，一副面對至親，一副面對生活。好像大家除了會和結交多年的老朋友聚餐、談心外，並不願意多與人結交，有些時候連說話都免了。

四年多的婚禮策劃工作讓如意和很多夫妻成為了還不錯的朋友，當然，最一開始這段關系並不純潔，也是為了社交，慢慢的大家互相了解後，發現脾氣相投，自然就成為了還不錯的朋友。可是，一個人生活多年直接導致她打心底裏不願意認識更多人，不願意結交新朋友。

因為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不是相處多年根本無法了解一個人的性格。有哪些點是他的雷區？有哪些人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有哪些問題一定不要過問？

忘了是在哪裏看到的，說：走過的路越多，越喜歡宅著；認識的人越多，越喜歡孩子。

這句話，也不太適合她，因為她連孩子都不喜歡，尤其四到六歲左右的孩子，每一個都像裝了低音炮一樣，吵得要命。而且都不會看人臉色，就喜歡“頂風作案”。

長久的沈默後是李爾的手機鈴聲。

“是方向，”李爾對如意說著就接起電話，“怎麽，把美女送到地兒了？”

......

“沒回去呢。”

......

“在東山廣場喝酒呢。”

......

“那你來吧，過來時再買點兒酒，剛買的都喝完了。”

......

“......嗯......剛就買了4聽，你多買點兒啊。”

心虛的後果就是快速掛斷電話，完全不顧對方有沒有把話說完。

如意看著已經躺在地上的8個空易拉罐，又看了看兩人身旁立著的還沒喝完的兩聽：“你可真是睜眼說瞎話呀，方向來了，非得教訓你。”

“他不會的，”李爾仰臉笑著：“因為我們都高興，高興你能回來!”

如意什麽也沒說，只是舉起自己放在地上的易拉罐用力地朝李爾右手撞去，然後仰頭，將剩下的半罐啤酒全部灌進肚子裏。

謝謝！那卡在如意齒邊，沒說出口的謝謝是她真實的想法，因為，她感覺到那份久違的歸屬感回來了。雖然李爾也離開了一陣子，可她，離開的更久。

李爾搖著頭：“你哪像個小姑娘，一點兒也不註意自己的形象，以後誰會要你啊？”說完也將身下的啤酒吞下。

如意將喝完的啤酒罐捏扁，慢慢的放到地上，頭漸漸的靠近膝蓋，腦門抵在上面。

李爾以為她醉了，輕輕拍了拍，當手觸碰到對方的時候，感覺到了微微的顫抖。

李爾聲音極輕，滿臉疑惑的神情：“如意？”見對方不回答又輕輕用食指碰碰她的腦袋。

突然間如意徹底放開，嚎啕大哭起來。

得，還是弄哭了！

李爾有些慌，一是擔心了一天，怕她觸景生情而流眼淚，二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時方向拎著兩個袋子從遠處跑來，他大老遠就聽到了如意的哭聲：“怎麽了，怎麽還哭了？”還沒到地方就問李爾發生了什麽事情，李爾也說不上來，茫然無措的聳了聳肩。

“你剛剛說了什麽？”

方向的一句話嚇了李爾一跳，難道真的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可是回想一下，自己壓根兒就沒說什麽啊：“我……我什麽都沒說啊......”

方向想到小時候用的一個秘方，湊到李爾耳邊，十秒鐘後兩個人站在廣場中央慌亂的翻著，外套、褲子、打底，全身上下所有的兜。搜遍全身，終於在方向身上找到了一顆糖。

小時候的如意就和一般女生不同，很少哭，但是，每次哭只要拿一塊兒糖便好了。

兩個人輕輕的將如意的手掰開，將糖放到她手心裏。

果然有效，那人慢慢的將深埋在膝蓋裏的頭擡了起來，看著手中亮閃閃的紙袋兒：“你倆還當我是三歲小孩兒，還拿它糊弄我。”雖這麽說，但還是將熒光紙拆開，把糖放進了嘴裏。

“是的，在我們心裏你永遠三歲，永遠是個小孩子，永遠需要我們疼。”李爾伸手摸了摸如意的頭發，又偏頭看向方向，三個人和小時候一樣，開懷大笑。

看樣，有些東西，是連時光也沒有辦法偷走的。

距今二十多年前的一天——

在方向揣著滿兜的糖果，如意卻只拿走一顆的時候，方向萬分好奇的問出了他疑惑很長時間的問題：“為什麽這麽喜歡吃糖卻不經常吃？”

當然，剩下的糖都被李爾搶走了。

如意很小就愛吃糖可總是很克制，每次都只在哭的時候才會吃上一顆。

怎麽樣也想不到，就連現在的他也不敢相信，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生告訴他——

因為愛就要克制，這樣等有一天弄丟了，也不會太痛苦。何況它是甜的，只有苦的時候吃才顯得更甜。

應該是嗓子哭幹了，如意想要喝水潤潤喉嚨，可方向那小子壓根兒就沒買水，便利袋裏全是酒和零食。如意本來就不是矯情的人，完全沒計較，從袋子裏拿起一灌酒打開就往裏灌。

是的，沒有看錯，如意就是在灌。

方向和李爾明顯看呆了，只楞楞的看著如意一口氣喝掉一聽，啤酒。

又一灌酒下肚，如意習慣性的將瓶罐捏扁：“這麽多年了，你們兩個居然還能記住，在下實在是佩服。”邊說邊雙手抱拳，朝對面的兩個人作揖。

“承讓承讓。”那二人竟然大言不慚的還起禮來。

然後三人笑成一團。

其實這將近8年的時間，他們見過面，但自從李爾入伍，他們三個就沒有聚在一起。每次方向和如意見面，都會拍張照片，然後給這位老友發過去，好氣氣他。

“如意，你剛剛怎麽了？”方向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都怪他，”如意指著李爾，“他剛剛說我永遠都嫁不出去。”

“你先把這句話咽回肚子裏，我也太冤枉了吧。您老人家壓根兒就沒把這件事放在人生規劃裏，打小就是，如果有這個計劃，恐怕早就嫁了。”李爾一副早已就將她看透的模樣。

“也許就是沒遇到那個人，遇到了就好了。”方向漫不經心的說著，這個世界哪有願意孤單單一個人的，只不過是因為那個人還沒有出現，或……

“對了，如意，幾個月前有個人給我打電話要了你的號，你有沒有接到電話呀，是個男生。”方向決定岔開話題。

“嗯，接到了，”如意若有所思地說著，突然想到一件事：“誒，對了，我特想問你，你怎麽一直都不換手機號，都多少年了，要是現在拿這個號碼去貸款，是不是夠在北京買套房了？”

“我是知道我早晚會回來，你讓我換什麽。再說，老朋友都知道這個號，萬一換掉之後真的找不到了怎麽辦？”方向解釋著。

“停，”李爾聽得本就因為喝酒而迷糊的腦袋更加亂了，“不是，你朋友怎麽知道他手機號的？”

方向對李爾使了個眼色，暗示他有好戲值得探聽：“一個男生，如意一個初中的。”

“噢～一個學校的，那很好啊。”

“你們想多了，人家是通知我他要結婚了，”

完，果然說中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遇到的早了。

李爾徹底蒙了：“他結婚通知你，為什麽不給你打電話？”

“因為後來斷了聯系，他不知道我的號碼，但他一直有方向的，他們見過。”如意面無表情的說著。

“見過？”李爾更暈了，頭跟個撥浪鼓似得不停地看向兩邊，尋求一個答案。

終於，李爾看到方向點了點頭：“見過兩次。”

“噢~我知道了，”李爾恍然大悟的喊出聲，隨即打了個響指，“是那次！”方向雖一句話沒說，但李爾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答案。“那另一次呢？”李爾問道。

這回方向依舊沒有說，因為此時實在不合適。

此刻在他的面前，兩個時空的如意在這一瞬間重疊在了一起。看著那張臉，他想擡起頭，問問這世間最大的神——老天爺，問他，是不是只會百般折磨那些故作堅強的人，反而疼惜那些相對脆弱的靈魂，永遠都做不到真正的公平？

其實這一刻的方向更想問問如意，問，她那套“愛就要克制”的人生信條，是否在今天還在信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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