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程艾最喜歡的數學裏也有一個她喜歡的詞——有且僅有。

有且僅有，就是唯一。

政治裏面學過, 商品價格受到供求關系的影響, 供不應求時，價格上漲, 俗稱“物以稀為貴”。在愛情裏也是一樣，對所有人都好的男生通常被人稱為中央空調, 那時候還沒有中央空調這種說話, 但是有那種姐姐妹妹很多的男生。對於他們而言，沒有唯一。

程艾覺得自己也是劉爾思的唯一——唯一一個見過劉爾思數學筆記本的人……

她的表白失敗之後, 他們的關系就變得有點微妙，程艾一開始覺得他那天可能真的是回去打游戲了, 可是後來的一段時間，她能明顯感覺到劉爾思有點避著她, 吃早餐的時候再也沒有見過他。

劉爾思一百二的智商不可能看不出來她話沒說完, 所以程艾最後的結論是：他是在婉拒而已。

生活還在繼續，沒有人因為她這不為人所知的暗戀夭折而傷感，每天的試卷數量只增不減, 忙的連午睡的時間都沒有, 程艾把自己的腦袋清楚一空, 除了政史地語數外之外別無他物，劉爾思被她壓扁之後擠壓到一個不可見的角落。

六月的校園充滿了畢業季的氛圍, 剛結束的高考就像是比賽的開場哨，嘹亮的哨聲宣告著高二學生也進入了最後的沖刺階段。他們剛放過假回來，就搬到了高三的那棟樓。

這棟樓裏似乎還留著高三學生的餘溫, 因為做過高考考場，裏面還留著一些沒有撕幹凈的考生信息，墻外是一些沒有撕幹凈的備考標語。

程艾還記得學長們白日宣誓的時候她還趴在窗臺上看著，一轉眼就人去樓空，他們也搬到了這個地方。

“程艾，外找！”有人在門口喊了一聲，程艾以為是阮柔，一出門發現是劉爾思。

“你……”程艾當場像石膏一樣楞在了原地，“頭發呢？”

“剪了。”

程艾壓根兒想不到時隔這麽久跟他的第一次對話竟然是這個……藝術來源於生活這話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這劇情讓她有點哭笑不得。

“你覺得怎麽樣？”劉爾思剃了一個無比清爽的寸頭，雖然也不難看，但是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麽。

“呃，”程艾思考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不太適合你。”

她不知道劉爾思是腦子出了什麽毛病，為什麽突然剪了頭發，程艾想了想自己當初剪頭發的原因，以為他也是為了節約時間，畢竟高三了，這個理由似乎比較容易接受。

“不好看就好。”

他看起來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程艾覺得自己這大小腦都不太發達的腦子跟不上他的節奏：“啊？”

他從書包裏抽出來一個黑色筆記本塞進她手裏：“喏，給你，我還有事先走了！”

程艾抱著那個筆記本看著他旋風似的消失了，空氣裏還留著一股六神的味道，劉爾思比較招蚊子，sixgod算是他的出門必備了。

程艾捧著筆記本翻了翻，撲面而來是她最近幾次大考的數學成績，他竟然還給花了一個條形圖……一路滑落的曲線看起來格外明顯，圖下面用鉛筆寫了一排小字：“唉，果然是沒我不行吧，這是這一冊數學書的所有重點，不要太感動。”

劉爾思一路跑下樓去，謝英朗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坐在籃球上有點不耐煩，但是一看他這頭發整個人都精神了，一彈而起：“我靠，你下午出去整了一兩個小時就給我剃一寸頭啊？”

“走吧。”

“等等！”謝英朗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圈兒：“你出什麽事兒了？有事兒跟哥們兒說啊，別藏著掖著。”

劉爾思有點哭笑不得：“我看是你有事兒吧。”

謝英朗長臂猿似的一把搭在他脖子上：“說說說說，是不是失戀了？還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幹了什麽壞事被你媽抓住了？你這是多想不開啊，那麽帥的一張臉，現在跟個土包子似的。”

“……”劉爾思把這貨的胳膊甩開：“你以為我是你？”

謝英朗緊隨其後，鍥而不舍地追問：“說說唄，我靠，哥們兒連春夢都跟你分享，你這不夠意思啊！你肯定是有事兒！”

劉爾思看了看周圍的人，真想把這丫掐死在現場：“我嫌麻煩，起來行麽？”

謝英朗屁股壓在他的自行車上：“我知道了，你是故意把自己弄醜吧，聽我媽說你在學校人氣好的不行，經常受到女生的禮物什麽的，該不會是你媽給你出的這個餿主意吧，我說她也真能想得出來。”

“嗯。”劉爾思嘆了口氣，把他從車上踹下來，騎上車走了。

謝英朗慌裏慌張地跟在後面跑：“我靠，說好的載我一程呢！餵，餵！”

劉爾思回頭沖他招招手，並沒有停下來：“沒多遠，你走著來吧，讓你小子廢話多。”

還好到體育館離這裏不是很遠，也就是十分鐘的路程，但是天氣熱，謝英朗到了那裏還是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劉爾思，你小子夠狠的，真不等我啊！”

劉爾思跟沒聽見似的把他手裏的籃球搶過來，叮叮咣咣地在籃球場一個人跑了幾圈，一句話也沒有。

謝英朗坐在旁邊喘勻了氣，沖上去一把從他懷裏搶過球來：“你到底怎麽了？說呀！你他麽非得急死我是不？”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之間太了解了，劉爾思和他不一樣，不是那種一時沖動去剪頭發的人，也從來沒有一言不發地打籃球不和他說一句話，要說他沒有什麽事兒，鬼都不信。

“你他麽現在從頭到腳就寫著四個字：我不正常！別他麽跟我說沒事，騙鬼啊？”

劉爾思彎下腰，甩了甩臉上的汗水，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的眼眶微微泛紅：“我姥姥查出腦瘤，晚期，沒幾個月了，放假了我就過去，她不喜歡我頭發長。”

謝英朗手一松，籃球應聲落地，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一邊去了。

窗外的斜陽把體育館的窗柩拉長，在兩個人之間投射出一道狹長的陰影。

對於兩個少不更事的少年來說，生離死別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們沒有想到有一天，它會來的那麽突然，在它面前，仿佛一切平常覺得不得了的事情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所有人都在忙著從一個空調間鉆進另一個空調間，忙著補課覆習，最後一擊。

劉爾思卻註定了要在充滿消毒水的病房裏，度過了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個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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