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細水出門前本來只穿了一件簡簡單單的薄毛衫，哪知沈冰掐好時間來了電話，同算命先生一樣，準得不得了。

“在哪兒了呀？”沈冰那邊兒的背景聲音極其嘈雜，音樂與朋友間的問候聊天聲攪渾在一起，同沈冰的問話一起擊中她的耳膜。

“家裏。”她蹲下身子穿鞋，叔叔伸著舌頭繞著她轉。

“咋還在家呀？”

“馬上就出門了。”她將散在臉旁的碎發別在耳後。

小錢做完飯就離開了。

宋子叔前腳剛出去，她就做好了出門的準備，這個時間點已經夠早了，不能怪她。

“那行，到了打個電話，我到門口接你。”沈冰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像是玩嗨了，“對了，你穿的啥衣服？”

“毛衫呀。”她回答，倒了 些狗糧給叔叔，順了順它腦袋上的毛。

“我上次給你買的衣服，你咋不穿呢？”她問，“今天這個溫度，正好可以穿。”

“我鞋子都換好了。”她弱弱地反抗。

“我又沒催你，換個衣服，不要多久的。”沈冰操著一股東北漢子的口吻，“趕緊的，穿上了讓爺好好欣賞欣賞自己的品味。”

“你喝了多少酒？”

“我還沒接到你呢，喝個屁的酒啊！”她爆了一句粗，話語內容卻是關心她的，“趕緊哈，到了給我打電話。”整日和淤泥待在一塊兒，趙細水仍是一幅溫良的模樣，可見，這是一朵多麽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朵兒。

趙細水最終還是換上了沈冰給她買的衣服。

一件純黑的中袖蕾絲連衣裙，幹凈簡單的款式。蕾絲只起了點綴的作用，在袖口和裙邊處形成了小小的褶皺，很是精致。加之趙細水糯白的皮膚，一身黑裙襯得整個人溫柔中帶點兒媚，可這媚本不是趙細水該有的，氣質的沖突使得整個人生動起來。

趙細水到門口時已經接近8點。美皇所在的整條街上燈紅酒綠。如此繁華的地帶，映入眼簾的不是臟亂差，相反，整條街道很是幹凈的。

其實看著車位上擠擠挨挨的一輛輛豪車也可以清楚地猜到，到這兒來的人，非富即貴，既然是有錢人來的地方，自然環境都是上了好幾個檔次的。

“這兒。”只見遠處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人朝趙細水方向跑來，一頭利落的短發，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對濃眉，只一邊耳朵帶了個耳釘，中性風。

趙細水曾許多次看著不知情的女人找沈冰要聯系方式。

“喲，不錯啊。”沈冰定神看著趙細水，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嘖，不愧是我的品味。”她用舌頭抵了抵右頰，“當然，主要是你好看。”

“少貧。”趙細水笑，不打算接她話。

“哈哈。”沈冰自顧自笑著，“走，上去之前先帶你吃點好吃的。”

“我已經吃過了。”趙細水猶豫，不知道她又有什麽鬼機靈。

“那就當陪我咯？”沈冰嬉皮笑臉，“放心，這個東西不占胃，而且味道倍兒棒。”

“什麽東西？”趙細水好奇，跟在沈冰身後，動作親密，加之沈冰的打扮，倆人倒是不像閨蜜，像對情侶。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冰不願事先透露，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沒走幾步，到了一家小店前，門很窄，不知是賣什麽的。

“進來呀，楞著幹什麽。”沈冰先行一步走了進去，看向站在門口打量的趙細水。

站在門口，趙細水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從先前的不感興趣到現在的好奇，她走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把展示在墻上的精致好看的油紙傘，配著暗暗的燈光，恍惚間，趙細水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花遙。

很是吃驚，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沈冰。

“這個驚喜怎麽樣？”沈冰挑眉，得意說道。

“我還一直以為要去吃東西。”趙細水說道，帶著哭腔，她控制不住，她太想花遙太想媽媽了，“你又騙我。”

“別呀，我的小姑奶奶，怎麽還哭上了？我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

沈冰湊到她面前，低聲哄，“第一次知道這裏時我也挺驚訝的，恐怕就連北京也不會有這樣一家店。聽說老板是你們花遙人，開店不守店，做生意全靠誠信，拿了東西微信結賬就可以走人了。”見自己說了一大堆，趙細水仍沒給半點反應，沈冰耍寶般繼續，“哎，不是我說，你們花遙人挺有個性的呀，怎麽就你同個軟柿子一樣？”

趙細水破涕為笑，“我才不是軟柿子。”

“行行行，你不是我是。你看看有沒有想買的，買完好走人，不然他們都要嗨完了。”

“不買。”

“咋啦？”沈冰疑惑。

“這是回憶。”趙細水收整好心情。

沈冰神經大條，弄不明白她，“行吧，隨你，知道了這麽個地方，想家的時候可以來看看。”

趙細水點頭，在店內逛了一會兒後便同沈冰一起離開了。

沈冰走在前頭，推開包廂門，氣氛有點兒不對勁兒。然而為時已晚，礙於門已經推開了，有幾個腦袋還望了望門口的動靜，兩人只得靜悄悄走進去，站在一群同事身後。

包廂沙發的正中坐著一個男人，其餘人倒是都正經地站著，包括她們雜志社的老板。

趙細水一進門便看見了宋子叔，只見他一副散漫冷淡的模樣，坐在中間，像是完全忽視了站在一旁的眾人有多拘謹。大家都在看他臉色行事。

趙細水低頭，緊張地抿唇，想再悄悄看一眼，好巧不巧與宋子叔看向她的視線撞在一起。

知道自己理虧在先，她忙別過眼，不敢再亂動。

“知道這個人不？”沈冰管不住自己想絮叨的嘴，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宋氏的總裁，這次我們公司能不能拿到讚助，就看他一句話的事了。”

“別看他這麽年輕，聽說很多年前就在家族企業裏掌權了，做起事來……那簡直是殺伐果決，不留餘地啊！唉，你看這外在條件，我敢保證他們公司總部一整棟樓裏的女人至少有一半都YY他。”趙細水沒出聲，只想著等會兒要怎麽同他解釋才好。

“細水！你聽到我說話沒？”沈冰轉頭看她。只見趙細水一截糯白的脖頸暴在空氣中一動不動，顯然早已跑神了。

“啊，”她無意識應道，“不認識。”反射性地想去否認，出口的話自然跟著思想走。

“也是，你對這些應該不感興趣。”沈冰點了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宋子叔沈著臉同助理離開了。

眾人終於松了一口氣，感嘆道，果然上位者的情緒總是陰晴不定的。

趙細水只是在恍惚中度過了那片刻，至於他們談了什麽內容，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趙細水拿出悄悄帶在身上的手機。

果不其然，宋子叔三字赫然出現在手機界面上，“出來”二字果斷幹凈，是他的一貫風格，命令起人來會讓被命令的人覺得自己天生便活該被命令。

趙細水同沈冰知會一聲，走了出去。包廂裏已經恢覆了原有的嘈雜，鬧哄哄的聲音滿盈著空間。

剛出門便看見了倚在墻上的宋子叔，一身幹凈的白襯衫被他穿得禁欲感十足，扣子扣得嚴嚴實實，和在家中解掉好幾顆，露出鎖骨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手中拿著未滅的煙，助理早已不見人影。

這是趙細水第一次看見宋子叔吸煙，或許他本來就是吸煙的，她想，在家中可能是礙於自己的存在所以沒見過。

宋子叔見她出來，將煙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裏，左轉彎朝外走。

趙細水自覺跟了上去。到了某個拐角處，宋子叔停了下來，轉身凝視著趙細水。

趙細水也跟著頓在原地。

“什麽時候出來的？”他問，不帶情緒。

“在你出門之後。”她答，老老實實的。不看他，只是低著頭。

又是那截糯白的脖頸，晃眼。“低頭做什麽？”他蹙眉，問，“覺得自己犯錯了？”一句接一句的，好有壓迫感，趙細水倏地理解了剛才眾人的拘謹。

他生氣了。趙細水能明顯感覺到，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讓一個生氣的人消氣，想了會兒，突然來了句：“我腳好痛。”本意是想轉移話題。

她撇嘴，擡頭看著他，仿佛帶著半撒嬌的意味。沒說假話，腳痛是真的，她今天穿了一雙小皮鞋，有點兒磨腳。

宋子叔倚在墻上，沒有動作，只是凝視著她。

趙細水別過眼，微低頭看著地面，自己都覺得自己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敢用那樣的語氣同他說話。兩人僵持著，空氣宛若停滯了。周圍五光十色的燈仿佛都化為了暗色，聲音也盡數隱匿。

終有一人要妥協。

半響，宋子叔蹲下身子，輕握著她的腳踝，“哪裏痛？”

趙細水松了一口氣，弓腰，垂落的頭發貼著他的脖子而過。她微微擡起後腳跟，將有痛感的地方露出來。

磨破了一小塊皮，沒有流血。他看了幾眼，用拇指在破皮處的四周不經意摩挲了幾下。

“回家？”他擡頭看她，問道，語氣很輕但又像是命令。

“嗯。”這種地方，她本就不愛來。

“細水！”倏地，一旁傳來驚呼。是沈冰，她見趙細水出去了許久還沒回來，有點擔心，便出門來找。

趙細水轉頭，只見三米開外，沈冰驚訝地看著他們。她的第一反應是趕忙讓宋子叔站起來。

“我……”她的臉變得有點兒紅。自己才對沈冰扯了謊，還沒過一小時就被撞破。

宋子叔站了起來，身高體長地站在趙細水身後，離得很近。外人一眼看去便會覺得這二人是很熟悉的。

趙細水的一系列掩飾動作倒是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沈冰實則早已將兩人親密的動作收入眼中。

“你們……”按沈冰平常那黑熊似的脾氣，這種時候必須爆粗口不可，沒準還要兇一兇趙細水。可眼前的情景對她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有一種自己照顧了多年的人突然落到了別人羽翼下的感覺。

宋子叔站在一旁，不說話，就這樣看著。

“以後再說吧。”趙細水慌亂之下投給沈冰一個自己也不懂是什麽意思的眼神。

“以後……最好是能給我說清楚。”沈冰咬牙切齒，見一旁站著的男人冷淡地打量自己，也投過去無畏的略帶挑釁的目光。終究是不好再繼續說什麽，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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