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吃完飯牽著狗狗散步時天色已經半黑。

氣溫雖是在逐漸下降，但好歹也算是秋高氣爽，路上散步的行人三三兩兩，並不太少。

叔叔低著頭在地上同個掃雷兵似的嗅來嗅去，走一段兒停一截兒，趙細水也跟著它的路徑走走停停，宋子叔拿著趙細水要喝的蜂蜜水跟在一人一狗身後。

趙細水不愛看狗狗整日套著個皮圈兒，可礙於出門在外，怕給旁人造成一些麻煩，仍是將皮圈兒給叔叔又套上了。

前方走來一對夫婦，女人眉清目秀的，沒有懷孕後期的富態，只是挺著個大肚子，眼巴巴地看著趙細水手中牽著的叔叔。

大多數女生喜歡可愛的動物這倒是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女人身旁站著的男人身形清雅，五官深邃，一舉一動莫名讓人覺得眼熟。

此時，見女人停下來，男人也停了腳步站在一旁扶著女人的腰，視線落在眼前的白大狗身上。

“好想摸摸它呀。”女人湊近男人的耳朵說道。

叔叔見有人對它展現出了喜愛，也停下了腳步，開始在大肚子女人身前左嗅嗅右嗅嗅，搖著尾巴，十分討喜。

“好可愛的狗狗呢。”女人朝趙細水笑，問：“叫什麽名字呀？可以摸摸嗎？”

“可以。”趙細水話音未落，女人身旁的男人開口，聲音冷淡地喚了她一聲：“由歡。”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這麽乖，不會咬人的。”由歡轉頭看自己丈夫，嗔怪地給了一眼梢。

宋子叔站在趙細水身後一步遠處靜靜看著。

“你們也住在這附近嗎？”由歡看著趙細水斯斯文文的，很合眼緣，開始找了話頭想交談。

“嗯，前邊一點，”趙細水側著身子指了指。

“好近啊，以後可以串串門呢。”由歡笑道。

兩人正說著，前邊走來一位中年男人，牽著一只體積較大的哈士奇。

在經過二人時，哈士奇不知什麽原因突然兇猛地叫了起來，只見剛才還活潑可愛的叔叔倏然退後了幾步，薩摩耶是極其溫和的，遇到自己幹不過的向來會躲。

趙細水被嚇了一跳，手中牽著叔叔的狗繩，反射性地望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宋子叔。

宋子叔倏然走上前，攬著她的腰，將繩子接到自己手中。

在中年男人的幾聲呵斥下，哈士奇輕哼著軟了下來。“不好意思啊，沒嚇著吧。”中年男人替自家狗道歉，“這狗平時不這樣的，今天不只是怎麽了。”男人納悶解釋。

“沒事。”趙細水壓下心中的不適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整個身子都在宋子叔懷中。

宋子叔沈著一張臉，不悅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感到些許尷尬，牽著自家狗訕訕地走了。

經過剛才的意外，兩位女士都楞了一會兒。

由歡懷了孕身子笨重，但好在一直在自己丈夫懷裏，雖也是嚇了一跳，好歹沒出什麽意外。

“這是你先生吧？”由歡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二人，其實她早已註意到趙細水身旁的男人，只是不確定是什麽關系，不好貿然去問，此時見他剛才一番動作，才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趙細水抿唇笑了笑，未回答。半響，她指著坐在地上的狗狗，說道：“它叫叔叔。”好明顯的轉移話題。

“叔叔？什麽叔？”由歡神經大條，不在意這些小細節，只見她臉部表情豐富，活潑地問道。

“伯仲叔季的叔，”趙細水解釋道，下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仿佛用了一個更不常用的詞去解釋，微紅著臉補充：“叔叔阿姨的叔。”

“這名字有趣。”由歡笑聲銀鈴似的。好開朗，她對著狗連叫了三聲：“叔叔！叔叔！叔叔！”叫完自己倒是又笑了，像是大老遠在認親。

“它應該沒什麽反應。”趙細水解釋，“最近才養的。”

“真羨慕！”他朝自己丈夫瞥了一眼：“我也想養來著，總有人反對。”

“不養也好，你懷著孕呢，這麽大個肚子，不方便。”趙細水一本正經地說道，仿佛忘了自己也懷著孕。

聽她說這些話，一旁站著的宋子叔忽覺好笑，一個自己連一日三餐都不願意老實吃的人居然還勸旁人保重身體，不知這話說出口自己羞不羞。

兩個女人說著說著倒是脫去了初見的生分，陪同的兩位男士卻只是沈默地立在一旁，誰也沒有先打開話頭，一副只等著散完餘下路程的模樣。

“我也知道養狗對孕婦不好，”由歡嘆了一口氣：“可是狗狗真的是很可愛啊!”

“對孕婦不好？”趙細水轉過頭，疑惑地望向宋子叔。

“沒事。”宋子叔摸了摸她的腦袋：“照顧得好就好，沒什麽問題的。”

“你也懷孕了？”由歡驚訝地看著她的肚子。

“嗯。”趙細水微笑著答，將臉旁的碎發別在耳後。

“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趙細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寬松針織毛衣，骨架小小的，好瘦的樣子。

加之本來才懷孕一個月左右，剛是養身體的時候，可偏她不愛吃白米飯，事到如今一丁點兒圓潤的跡象都沒有。各個面兒看過去都像個沒畢業的女大學生，不谙世事又溫雅淑潔。

由歡的丈夫接了一個電話向由歡走來，“回家吧，媽來了，沒帶鑰匙。”

“那我先走嘍”由歡一臉明媚的笑，迎春花似的開放著，向她示意。

“好。”趙細水和她再見。宋子叔將狗繩子遞回趙細水手中，“要喝水嗎？”趙細水點頭，蹙眉問：“真的不會對孕婦有影響嗎？”她接過他遞來的水，“要是對寶寶不好，就別養了吧，趁還沒有感情。”她正經的樣子，倒是像個母親了一回。

“照顧得好就不會有問題，”他看著她仰頭喝水，解釋：“我問過醫生了。”醫生就是權威。

“那好，”她不再糾結，彎腰逗了逗叔叔，“舍不得。”

——————

他不喜歡她的拒絕。

每每當她拒絕自己的好意時，他便會自嘲一句，宋子叔，這是何必呢。

可是，找不到何必的理由，心中是暴躁的，他只有盡力壓下不適感，就像那天早晨一樣，他見她落座，想幫她去熱牛奶。

我自己來吧。他聽到她說，旋即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

為什麽要拒絕呢，他沈著臉坐下，眼神掃過白凈的窗簾，那窗簾上倏然出現了一滴蚊子血，紮眼得厲害，要怎麽辦呢，他想，他可能會撕碎它。

對，撕碎她。

你要這個嗎。暴躁被打斷，他回過神，聽見她在問自己，視線看了過去。

她第一次無意間朝自己笑得那麽好看，臥蠶壓在眉眼下，仿佛不再是眼瞼上一堆軟軟的肉，而是可以感化人的溫柔。他想到有朝一日會用自己的拇指去撫過，驀地，白窗簾上的鮮紅蚊子血消失了。

笑容真是個好東西，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麽軟弱，什麽暴躁不暴躁的，看看趙細水的笑容便好了。

果然，對趙細水，他還真是沒底線。

很多時候他會想，如果最後，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算計好的，會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下來。他總是覺得，在她心裏，孩子是重要的。

他還記得，她在等她媽媽動完手術後回到家中同他說。我明天不去醫院了。對寶寶不好。

他當時只淡淡回了句，你決定就好。

孩子，他真的重視嗎？

不，不會的，他想要的向來只有趙細水罷了，若是孩子只當做得到趙細水的附贈品，他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是他和趙細水的，想到有那麽兩個存在，融合了自己和她的血液，也還不錯。

但他更想要的，是自己和她融合，吻遍她全身，感受她的溫度，感受她內部的柔軟與溫熱，他想，那一定會更不錯。

他希望她能開心，也想去討她歡心。他知道她喜歡狗，很早之前就知道，所以，他帶了一只狗回家，薩摩耶，很溫順的品種，既可以陪她又不會傷著她，很合適。

見到狗，她很開心，眼神就沒從狗身上挪開過。

他討厭她將這種專註放在其他事物上，他又開始暴躁，甚至陰暗地想，若是自己能成條狗，也不錯。

後來，陪著她帶狗出門散步與他而言倒是很開心。一條狗朝她吠，氣勢洶洶，他看見了她求助的目光，走過去，半抱住她，這是他第一次抱她，他牽過狗繩。

她好軟，明明只是小小一個，腰身也細細的，沒承想在手中會這麽軟，驀地，他好想將她壓在自己身下，讓這軟在硬之下哭著求饒，他想好好看看她，仔仔細細地看她。

這是你先生吧。他聽到對面的女人問道。頭一遭覺得一個陌生人也可以這麽可愛，先生，多麽好的詞，他想。她沈默，沒回答。

意料之中，但他不生氣，以趙細水的性子，她不會說是，也不會說不是。但即使是誤會也好，他想當她被誤會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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