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成功了。”她從回憶中被扯回現實。

一名醫生首先從手術室中出來，隨後緊跟著幾位護士。媽媽的主治醫生，她認得。

一旁的宋子叔走上前與醫生交談，聽語氣兩人似乎是熟識許久的朋友。

趙細水不甚關心這些，看著自己擔心了一上午的人被推出手術室，跟了過去。

媽媽眼睛上包著紗布躺在病床上還沒醒。趙細水看得心疼，在一旁默默坐著。徐姨也陪著她坐在病房中。一切都靜默著，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宋子叔走進來，看著靜坐著的趙細水，“阿姨麻藥藥效還沒過，先回家吃飯？”自搬到別墅，她已經許久沒吃過外賣了，也不曾去外面的餐館中吃。一日三餐的食譜都是經營養師之手安排好的。

趙細水想親眼看著母親醒來，考慮半響，“可以再等等嗎？”

“吃完再過來，細水啊，你現在懷著孕，一定要將自己的身子照顧好。”徐姨語重心長，“趕緊去吃，來得及，你媽醒了我立馬給你打電話。”

手術既然已經成功，心裏的大石頭也算是落下了，媽媽醒來不過是時間問題。權衡再三，她跟著宋子叔回家。

等吃完飯去到醫院後再次回家，已是一個輪回，天色已經很晚了。

二人都在客廳中，趙細水拿著一本書坐在沙發上，用以緩解自己的局促不安的情緒，“我明天不去醫院了。”她說道。

宋子叔凝神看她，“怎麽了？”這不像是趙細水會說出口的話。

“對寶寶不好。”趙細水視線從自己肚子上掃過。

她沒有說其實是因為媽媽在手術醒後和她交代了許多，比如經常去醫院這件事，本來懷孕期間出入公共場合就應謹慎，醫院病菌又多，不該是孕婦常去的地方，更何況宋子叔周到地請了人去照顧就是不想讓她常在醫院累著自己，既然他有這份心，趙媽媽覺得趙細水也該去體會並接受他的好意。她媽媽是站在了宋子叔的立場上看事，覺得自己女兒應該要懂得別人的一番付出，更何況手術之後也就是一個恢覆過程，沒什麽要緊事，孕婦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宋子叔口中雖不說，心裏肯定也是擔心孩子的。

宋子叔沈默，看著眼前的趙細水，她瘦弱的骨架，低著頭，手輕輕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你自己決定就好。”他說道，雖說不讚同她整日朝醫院跑，可畢竟住在病房中的是她的母親，這一場母女情深，他不理解，但保持尊重。

日子是最難抓住的東西，從日出到日落或許只是坐在書房中的間或擡頭，朝窗外望了三眼，於是，今日便成了昨日。

天黑到灰蒙蒙時仍能看見西邊的一絲絲殘霞，所有景物都成了一團黑色的墨，被塗抹在距地平線不遠處，天上飛的，是小小的墨點，從火焰紅的殘霞上掠過，若是可以定格，此刻的光景便是一幅畫。

坐在書房中的趙細水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宋子叔回來了。

她走出書房，聽見了某種奇怪的呼吸聲，粗重且急促。

門開了，一個白色的毛茸茸的大腦袋先一步鉆了進來，它吐著紅紅的舌頭，在門口踩著小碎步轉來轉去。

薩摩耶！趙細水不禁在心中驚呼一聲，看見這小可愛的第一反應便是想走過去伸手摸一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宋子叔跟在狗狗身後走了進來，手中牽著狗繩。

“這是你養的？”她迎了過去，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狗狗見有人朝它走過來，一副不怕生的樣子，撒著歡地帶著狗鏈子繞圈子，嘴巴微張著，舌頭伸了一截在外頭散著熱。

“你不想養？”他不答她，反問道，隨後發出口令讓狗狗乖乖坐下，一人一狗就這樣齊整地在她面前。趙細水看著，心中莫名溫暖。

“想。”她怯生生地答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梨渦好看極了，“但是怕麻煩。”女人便是這樣，做什麽事總愛瞻前顧後，要麽沒能力養要麽養起來怕麻煩，趙細水倒是覺得她兩者都占了。

“它有名字嗎？”趙細水試探著問道。

“主人是你。”宋子叔回味著她臉頰上的小梨渦，對今天很是滿意，“你給它取名。”

“真的？”趙細水有點兒受寵若驚，用手不停地順著狗狗腦袋上白白的毛，想了想，問道：“可以叫它叔叔嗎？”

宋子叔書楞了幾秒，沒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想給狗取這名字。

“不可以嗎？”趙細水沒察覺到“叔叔”二字有其他意味在裏面。

她只是想起了在花遙時發生的事，想起了從泥溝裏撿回的小土狗，一縷縷被打濕的毛發仿佛被膠水給黏上了，緊而硬地貼在它羸弱的身子上。她還想起了那時的自己偏不信賤名好養活這種流傳下來的說法，偏要給它取個在花遙人看來古怪又不敬的名兒，叔叔，仿佛是認了狗做親戚，不把自己當人看。她很是懷念，曾經的叔叔已經死去，現在，既然能有這個機會，她想要第二只叔叔。

“你認真的？”宋子叔問道。

“不好聽嗎。”她問，偏頭朝他笑，眉眼像水墨名畫中的山河。

眼前的山河是他的山河。“好聽。”鬼使神差般，宋子叔應和。

“那就這個了。”她輕輕拍了拍狗狗的腦袋，朝它喚了兩聲：“叔叔，叔叔。”

“要牽著嗎？”他將繩子遞給趙細水。

“要。”趙細水接過。

“它要是想跑就把繩子松掉，不要和它犟。”宋子叔站在一旁提醒，視線自始至終未從趙細水身上挪開。

趙細水點頭，牽著叔叔繞了一小圈，或許是因為到了一個新環境，叔叔比較興奮，一直繞前繞後，沒停歇過，活力十足的樣子。

“我想帶它去院子裏走走。”趙細水想給它挑個大點兒的地方。

“要吃飯了。”宋子叔轉身看了看餐廳中正在擺碗筷的小錢，“吃了飯再帶它出去。”

“嗯。”雖如此應著，趙細水仍一直歡喜地看著繞著自己竄來竄去的叔叔，客廳中家具多，礙事，它跑起來停停頓頓的，憨態可掬。她看著套在它脖子上的皮圈兒，問宋子叔：“這東西可以取下來嗎？”

“可以。” 話音剛落，趙細水蹲下去想將叔叔脖子上的枷鎖給卸下來。

“我來吧。”宋子叔見這狗剛來一會兒盡知道撒腳丫子亂跑，加之對趙細水也不太熟，只憑著一股興奮勁兒同她玩，怕等會兒沒輕沒重地碰了她哪裏，先一步蹲下。

趙細水只得作罷，弓著腰偏頭看他動作幹凈地解了皮圈兒。狗狗感到身上沒了禁錮的負重感，伸直了前腿，將頭搖得像撥浪鼓，整個腦袋上白凈的毛同倒刺似的，飛張著。

它開始一邊搖尾巴一邊繞著他們倆兒轉，跑出的圈更寬更廣了。那討喜的小模樣，惹得趙細水站在一旁眼神跟著它的身影挪來挪去，溫柔快要被這新來的成員同化成活潑。

許是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叔叔開始朝著餐廳跑去。在門口逗狗好一會兒的倆人這才跟著像是耍著威風帶路的叔叔後頭走去餐廳。

小錢被突然闖進來的齊自己膝蓋高的白色物體嚇了大跳，只聽到一個什麽東西呼哧呼哧在喘氣，倒是沒想到會是一條毛發雪亮的大狗。

“喲，這哪兒來的呀。”只聽到她驚呼一聲，見到隨後一道走進來的宋子叔和趙細水這才反應過來。不過倒也是奇了怪了，只聽說懷了孕將狗送人的，到沒聽說過家裏有孕婦還專門去養狗的。

宋子叔落座，開始給趙細水布菜，先盛了一碗湯放在一旁。

趙細水心思仍在叔叔上，落座餐桌也沒能收心。

“小錢，先把狗帶出去。”他吩咐道，將湯推至她面前，“專心吃飯。” 宋子叔想著，有個東西能討她開心自然是好的，但要是過度了他也能給她親手掐斷。

趙細水對吃飯這件事不怎麽熱衷倒是真的，吃還是愛吃，但就是不愛吃主食，白米飯、面條什麽的，該正正經經吃的東西往往都是隨便糊弄過去，可剛放碗沒多久就開始翻冰箱，翻零食盒，一副餓極的模樣。

宋子叔曾想著不在家裏放零食，但考慮後覺得行不通。醫生曾提起過，孕婦不會只滿足於一日三餐，也就是說，吃完了還想吃是很正常的。可像趙細水這樣就不是屬於正常範疇了，別人都是吃了三餐想加餐，她那單純是缺了三餐想拿零食充饑。

這也是為什麽宋子叔放下一堆要處理的公事每日裏準時一日三餐打電話到別墅的原因。

說出去都難以讓人信服，堂堂宋氏總裁每天掐著時間點兒要打的電話不是什麽動輒幾億的大單子，而是催人老老實實吃飯。

不過，如此倒是使小錢對電視中富人們花天酒地的生活有了極大的改觀。

人們想到有錢的老板，哪個的印象不是大腹便便穿得人模狗樣左抱一個右抱一個，抑或是家中冷冷清清，只留了糟糠獨臥大床，十天半月見不到人影。

可宋子叔與此完全相反，每日雷打不動三個電話打到家中，雖然每每她看到夫妻二人只說了幾句不到便掛斷了，但要做到天天如此，也是要上心才行的。

除此外，每日六點半準時回家陪妻子吃晚飯也該是值得說道說道的，總而言之，是個有錢有權又有心的男人。

因此有時她在一旁看著，便會不禁感嘆，一個女人一輩子要遇到一個能這樣待自己的，便是足夠了。

而在趙細水看來，一切事情都不是小錢眼中所見的那樣。

首先，他們二人並非夫妻，僅僅是由於沒有解釋，外人看來像極了夫妻。可在趙細水心裏，宋子叔做的所有待它好的行為都只是因為她肚子中孕育著他的孩子，那種好是不帶感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