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賀蓮與邢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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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除非是在寒冷的冬季,否則一般很少集體行動。可即便是在寒冬臘月,這樣大規模進攻人類聚集地顯然也是不合常理的,並沒有人會天真地將此當做自然事件。哪怕是阿嵐,也能敏銳地嗅到其中的詭譎與蹊蹺。

不過即便他們已經料定此事必是人為,當寒石直截了當地承認自己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狼群的時候,展昭與阿嵐仍舊禁不住地感到一陣驚訝。

——這是否說明來人是他的宿敵?他對此是否早有預料?

而寒石之後提出的建議則更耐人尋味。為什麽在大敵當前的緊要關頭不去思考如何防禦反攻,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關心起兩個外人來了?即便看在塵因的份上給些照顧,卻也不該如此不顧大局。

展昭無法不起疑心。不過顯然寒石並沒有給出任何解釋的意願,他只是平靜地告訴展昭:二者選其一,這是唯一的機會。

溫泉中有汩汩的水流聲傳出來,混合著蒸騰的水汽,形成一種朦朧而又模糊的氣氛。寒石用那雙紅色的眼睛望著對面的兩人,耐心地等待著他們的回答,似乎並不為接下來的事情感到擔心。

“眼下情勢已是一觸即發,這闔宮上下都仰仗殿下庇護,也許離開並非上策。”展昭沈吟許久之後開口,“何況,展某也並非貪生怕死之徒。殿下雖有宮中武士守衛,但若是還要人手,展某也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寒石聞言緩緩微笑起來,他說道:“難怪塵因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展昭無奈地說道,“殿下……”

寒石卻擺了擺手,對展昭說道:“你不明白,我們根本沒有勝算。這一局,我們已經輸定了。”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展昭聞言並未亂了分寸,“雖然狼群已經圍了宮殿,然而眼下也並非死局。”

寒石蹙眉,輕輕用手指敲著下巴,發出一陣清脆的“咚咚”聲。他微微仰頭,低聲說道:“我知道那人的手段,也知道那人的脾性。既然他有備而來,想必已有對付我的法子。”說罷,寒石垂眸瞥了展昭一眼,“奮然抵抗也許可以僵持一段時間,然而對於最終結果並無益處,無非是死更多的人罷了。”

“難道放棄抵抗便不會死人了?”展昭微微揚眉,“那人沖著殿下而來,想必是尋仇吧?既是尋仇,便不會輕易放過殿下,難道殿下以為認輸投降便能求得一線生機了嗎?”

寒石無聲地大笑起來,他用力搖著頭說道:“不、不,我從未想過向那人投降認輸。”他說罷忽然凝視著對方,沈聲問道,“你為什麽想要幫我?我與你並無交情,甚至還曾拿‘癡心咒’暗算過你。在這種不容樂觀的情勢下,你為什麽還想著要來幫我這個大難臨頭的人?”

“因為你是塵因的朋友。”展昭淡淡地回答,“你若有難,塵因若是知道便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他說著微微一笑,“那麽展某又豈能隔岸觀火?”

寒石微微一怔,他說道:“你的確和你哥哥很像。”

這句話令展昭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差點動搖了出手相助的念頭。他不由冷下聲音,帶著隱約的不悅冷漠地說道:“殿下,如今還是趕快商量對策為是,沒時間廢話。”

“難道你不好奇我是怎麽認識你哥哥的嗎?不想聽聽你哥哥的事情?”寒石毫無畏懼地挑戰展昭的底線,幾乎是在揭他的傷疤了,“青酒死的時候,你應該還是個孩子吧,還記得你哥哥長什麽樣子嗎?”

展昭沈下臉色。阿嵐卻從一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冰涼柔軟的手掌讓展昭一個激靈。

“殿下,”阿嵐的嗓音細弱柔和,但已隱隱有了展昭說話時的氣勢,“你不覺得,眼下還是將那些陳年舊事放一放的好嗎?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最後一句話也許是說給展昭聽的。

寒石揚了揚眉,雖說在那張石頭做的臉上,眉頭聳動的時候更像是灰白色的前額湧起一陣波浪。他無奈地說道:“好吧,如果你想要知道青酒的事情,隨時可以來問我——當然,你最好趁著我活著的時候。”他說著轉過身,沖他們招了招手,“既然你們一定要上趕著找死,那不妨就跟我來吧。”他的語氣並無感激,也並不熱忱,仿佛更希望展昭“聰明”一點——選擇取走癡心泉,然後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展昭心中不無疑惑,然而還是拉起阿嵐,放輕腳步跟了上去。阿嵐走得更是小心翼翼,她的輕功還欠些火候,只好一路踮著腳尖。幾人借著夜色掩護,在迷宮一般的廢墟中穿行。偶爾也會遇到守衛的狼,然而無論是寒石還是展昭都未曾出手,而只要他們不往外走,狼似乎也並無阻擋之意。

這一段路程令人心驚肉跳,阿嵐手心裏都是冷汗,然而她的手被展昭緊緊抓著,根本抽不回來擦一擦。寂靜之中醞釀著某種不祥的氣氛,仿佛山雨欲來風滿樓,令人喘不過氣來。阿嵐有時會不經意與那些安靜的畜生對視雙眼,那平板無波、一片死寂的眼神令她感到陌生而又恐懼。

而宮中的侍衛卻一個都不見,也不知去了哪裏。寒石帶他們走的這段路極為冷清,除了拐角處總有一只或多只狼蹲守,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幾人這樣安靜地一直走了有盞茶功夫,便到了一座高聳入雲的鐘樓前。

這裏竟有一片湖水包圍著鐘樓,水面清澈,泛著刺骨寒氣。

只見五座石橋從樓下基座向外輻射,像是馬車的軲轆,連通著鐘樓與陸地。而每座橋的橋頭,都有一個高大的石武士把守。當寒石領著展昭與阿嵐走進時,那石武士低頭行了一禮,石頭做得鎧甲發出一陣聲響,在寂夜中令人心驚。

“這裏是鐘樓,也是我的瞭望塔。”寒石輕聲開口,“從這裏可以看到整座宮城。”

他們說著走上了石橋。阿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陰冷潮濕的寒氣令她渾身寒毛直豎。她忍不住朝展昭靠近了一些,有些不敢往兩邊的湖水上看,總覺得一旦視線接觸,就會被水裏的什麽東西給吸進去似的。

而當他們走過石橋,進入鐘樓的時候,寒石吩咐了一句:“不要高聲講話,這裏面回音很大。”

他這句話雖然壓得極低,但仍舊在鐘樓內一層一層回蕩開去,好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狹窄的鐘樓內部被黑暗籠罩著,空氣冰冷得使人呼吸時感到胸腔微痛。一條樓梯盤旋著向上延伸,在圓筒狀的樓內一層層綻放開來,仿佛沒有盡頭。展昭與阿嵐跟在寒石身後,一步步沿著樓梯向上。因為樓梯有些陡峭,每一級臺階都窄得只有一掌的長度,因此展昭重新緊緊拉起阿嵐的手,生怕她一個不留神滾下去。

“師父……”阿嵐小聲叫了一句,然而剛一開口,聲音便像是被無限放大似的,並且回音不絕、不肯停息。阿嵐頓時想起方才寒石說的話,不由緊緊咬住了嘴唇。

展昭卻偏了偏身子,回頭看了她一眼:“嗯?”

“我、我看不見腳下的路了……”阿嵐每一步都在哆嗦,他們已經上到九層,而樓梯兩側也並無扶手欄桿。

展昭低聲道:“我拉著你,不怕。”

“我怕把你拽下去。”阿嵐的聲音低不可聞。

然而展昭還未回答,前面的寒石卻忽然哧哧笑起來,他說道:“這娃娃真是你徒弟?不是你閨女?”

“……”展昭咬牙切齒。

阿嵐漲紅了臉抗議道:“不是。”

雖然鐘樓內部比外面還要冷得多,然而阿嵐身上已漸漸開始出汗。在狹窄的樓梯上攀爬固然消耗體力,但是知道自己已經離地面如此之高,則會使人感到難以忽視的壓力,心臟備受折磨。

所以當他們終於走到了樓梯的盡頭,從樓內鉆出去站到高臺上的時候,阿嵐忍不住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口氣在她看到遠處的景致時,便又哽住了。

阿嵐從未如此居高臨下俯瞰過大地,之前那些顯得高大巍峨的宮殿現在看上去像是小石塊那麽大,而如果有人的話,大約與螞蟻差相仿佛。她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氣,心底感到一陣震撼。

而寒石已經走上去,站在了雉堞前。他扶著磚墻望向遠處,低聲道:“他們已經到宮城外了。”

展昭神情漸漸凝重,也走上前去極目遠眺,他已經望到了城墻外、山谷中羅列著的騎兵——不是狼,也不是石人,而是真真切切的軍人。展昭不久前還曾見過這樣的部隊,他心中浮現出了一個名字:邢中玉。

果然,展昭擰著眉頭,終於在城外看到了數月前曾與自己交手的那位年輕的邢大人。只見他身著戰袍,穩穩地騎在馬上,似乎感到了展昭的目光,竟然擡頭朝著這邊望過來。

而後,邢中玉露出一個冷酷而又殘忍的微笑。

“那邊有輛馬車,”阿嵐從後面探出頭來,她低聲對展昭說道,“師父你看,那個人下馬走到車前了。”

展昭伸手按住阿嵐的腦袋,他的目光仍舊追著邢中玉。只見他緩緩走到馬車前,微微彎下腰,似乎在和馬車裏的人說話。

片刻後,簾子被人打起,一個女人緩緩從馬車中走了出來。

阿嵐倒抽了一口冷氣,失聲道:“賀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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