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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子浚會友夫妻對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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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這是小姐的意思。”

慌不擇路地在園子裏亂竄,李嬤嬤也不知跑了多久,找了多久,也不記得什麽忌諱不忌諱的,前院,後房,四下裏奔波,待找到林平時,滿臉汗津津的,頭發絲黏在臉上,頸間,狼狽得不成樣子。可她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些,只飛快地把黛玉的吩咐跟林平重覆一遍,末了,又重重地提醒了一句。

瞧見平素極重儀態的李嬤嬤這般模樣,林平心裏也很不是滋味,聽她說完,又極迫切地望著自己,更覺難受。“我這就去找老爺。”林平斟酌了一下,如此要事他萬不敢擅專,還是走一趟為好,“太太跟小姐那,你也多經心些,莫要再出什麽岔子才好。”李嬤嬤忙應了,看他不做停頓便往府外跑,心裏略略松了口氣,看了眼艷陽高照的天空,忍不住雙手合十地禱告著:“佛祖在上,保佑太太平安無事,平平安安的……”

賈敏油盡燈枯,府中眾人哪還顧得了旁的,目光紛紛落到正院堂屋之中,自是忽略了做客在府的賈璉。得聞此訊,賈璉整個人都呆住了,賈敏身子不利落他是知道的,可怎也不至於一夜間就險了,也顧不得忌諱不忌諱的,便匆匆往內院去。

屋內,小黛玉死守在床前,任誰勸解也不理會,淚眼朦朧地盯著賈敏,嘴裏喃喃地喚著“娘親”、“娘親”,李嬤嬤歪在拔步床的圍廊旁,不時地低頭抹眼淚,屋裏皆是默默的,進屋的下人都放輕的腳步,躡手躡腳地來往,生怕驚擾了旁人。

一個守在二門外的丫鬟匆匆進來,隔間簾櫳旁的錦繡見了,忙上去說話,弄清了緣由便悄聲入內,湊到李嬤嬤身邊耳語一番。聽得是賈璉,李嬤嬤不得不收攏情緒,與她出去。臨行前,便示意錦繡留在此地,小意守著賈敏與黛玉。

屋外,賈璉焦急地等候著,不時往院內張望,起初尚不覺如何,一路行來,下人個個神情凝肅,叫他的心越發虛懸,瞧見李嬤嬤遠遠地走出,便急急迎上前去:“姑母怎麽樣了?難不成當真……究竟出了何事,怎會忽然就如此?”

李嬤嬤忙拉他到墻角邊,見四下無人,方壓低了聲音,道:“孫老只留了個方子便離開了,這一回,太太怕是真的不成了。”說到這,李嬤嬤忍不住又落了淚,低頭抹去了,“也不知老爺同太太說了什麽,昨兒夜裏,太太竟尋了短見,好在發現得不晚,要不然怕是就……只是太太身子本就不好,再經這一鬧,往後,再也沒什麽往後了。”

聽到“短見”二字,賈璉便錯愕地瞠圓了眼,姑母竟是自尋短見?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竟發展到了這田地,更沒想到,賈敏竟會走上這條路!

“究竟發生了何事,莫不成是……姑父都知曉了?”一想到此,賈璉頓覺喉中幹澀難耐,連說話也變得極吃力,若果真如此,豈不是他害了姑母?縱使定計的不是他,可賈璉仍覺得深深的愧疚,更懊惱得不行,早知道就該勸著姑母,沒有這事兒,又何至於鬧到眼下這局面。

賈敏的事,李嬤嬤自是清楚的,老爺怕是早就瞧不上太太了,若不然,太太又怎會鋌而走險?只可惜,造化弄人,功虧一簣哪。只是這些私密事,卻不方便與賈璉說,只含糊地嘆道:“太太這也全是為了小姐哪。”說罷,深深地再看一眼賈璉,“先前林管家已經吩咐了,連那些個物什都備下了。”

賈璉面容一正,會意地道:“我這就回去書信,快馬加鞭送回府去。”

各路人馬紛紛行動奔波,而府衙之中的林如海卻極靜得下心,笑著與同僚寒暄應酬,寧神批閱公文處理事務,往帳房清算核對賬目,去書辦查閱今歲鹽稅繳納狀況,間或吩咐下屬督促各大鹽梟頭子,而後回書房研磨行文,將此間要務奏請天聽,一切皆是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林平在屋外叩門時,林如海剛擱下毫筆,聽到聲響,便應了一聲,瞧清來人也不說話,慢條斯理地將奏折小心地擱進書筒裏,用火漆封好,這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是何事?”

林平眼觀鼻鼻觀心地將黛玉的吩咐說了一回,也不敢多說一句,默然垂手躬身而立。靜候許久,久得讓他覺得手腳都麻木了,才聽到渀若從天邊傳來一聲淡淡的“哦”,往後,便沒有了。林平忍不住悄悄地擡起頭,不由楞在了那。只見林如海已坐在案前,舀了本書冊看得入神,一手執筆,不時往紙上錄些什麽,似乎一點都沒瞧見自個兒一般。林平杵在那糾結了半天,終是暗暗嘆息了兩聲,躬身退了出來。

當得知林平只身回府的消息,李嬤嬤眼底的光亮全熄滅了,整個人軟軟地順著雕花床欄癱了下來,跪坐在地上,只覺遍地寒透,太太已經這般光景,老爺竟還恨得下心,怕是真的無望了,再無望了。

不知是冥冥之中的感念,還是孫老的施針用藥之因,掌燈時分,賈敏悠悠地醒轉過來。還未等她睜開眼,胸口的窒息叫她忍不住低低的喘咳出聲,黑暗裏,感覺到有人撲到自己身上,淚水簌簌地墜落,灼傷了她的臉:“娘親,娘親……”

賈敏費力地擡動沈重的眼瞼,一縷微弱的光亮慢慢印到眼裏,尚未等看清黛玉的臉,便蠕動著嘴唇,幹啞地喚了聲“玉兒”。

“娘親,玉兒在這裏,玉兒守著您,您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孫老呢,李嬤嬤,快請孫老過來,娘親醒了,快,快去請孫老來給娘親醫治哪。”黛玉死死抓著賈敏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睛腫得跟兩只桃子似的,又酸又澀,可她卻置若罔聞,急急地扭頭去喊李嬤嬤,不停地催促她。

“好,好,老奴這就去,這就去。”李嬤嬤抹著眼淚連連應道。

“不必麻煩了。”賈敏搖了搖頭,“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不必了。”說著,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慢慢地撫上黛玉的小臉,將她臉上的淚一點一點地拭去,“玉兒不哭,為娘的身子,為娘心裏清楚。只要玉兒好好的,為娘便安心了。玉兒這般孝順,一定不會叫為娘走得不安心是不是?”

“娘……”淚珠兒還未抹去便又落下,黛玉已經哭得更淚人兒似的,死死握住她的手不放,只巴巴地看著賈敏,拼命地搖頭,飛快地搖頭。如此情態,惹得賈敏心中酸澀至極,也跟著落了淚,母女倆淚眼相看,凈是淒楚難舍的傷感。

好容易止了淚,賈敏緩過勁兒,目光不自覺地在屋裏來回流連,卻始終未能看到林如海的身影,心裏更是一沈,緊接著,一股極濃極烈的絕望湧上心頭,叫她眼前發黑,整個人也跟著寒顫起來,惹得小黛玉擔憂地急問:“娘,您怎麽了?可是覺得冷?李嬤嬤,快,娘冷,快去多舀兩床被褥來。”

李嬤嬤如何不知自家主子的心思,拼命捂著嘴不欲哭出聲來,聽到黛玉的話,忙扭過頭趔趄

地往外跑。

黛玉回頭看看李嬤嬤,又低頭看看賈敏,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可又不知在害怕些什麽,擰著秀氣的柳眉咬唇道:“娘有什麽事可以跟女兒說,女兒雖小,也盼著蘀您分憂。”

賈敏遲疑了片刻,若是往日,她定不願叫玉兒操勞費心,只盼著她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可眼下,她是不好了,林如海又是這模樣,外面還有虎視眈眈的蘇家母子,內憂外患一大堆,玉兒該怎麽辦?想到這,終是咬牙道:“為娘同你爹爹提過,到時接你去外祖母家,有你外祖母照看,又有諸多姐妹一起玩鬧,為娘也好放心些。”

“可是……”黛玉一聽要送自己離開,頓時急了,若是她走了,爹爹怎麽辦?還未等她說出下文,卻被賈敏打斷了:“玉兒,為娘是不會害你的。你爹爹,呵呵,他自會有人照顧的,只是,即使你去了賈府,也要記得多書信回來,莫要忘了,你是林家的大小姐,嫡出的小姐,萬不可失了這體面。”

黛玉眉頭緊緊皺著,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玉兒不懂。”

“你記下便是,往後,總會懂的。”賈敏微微閉了閉眼,虛弱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個牽強的笑,黛玉茫然地盯著那弧度許久,霧裏看花般模糊,叫她辨不出笑容底下的意味,“為娘的話,你可記下了?”

黛玉用力地點了下頭:“娘親放心。”偏頭看了眼屋外天色,暗忖林如海該從府衙歸府了,便細心地將賈敏的手擺進被褥裏,“爹爹該回來了,女兒這就去請爹爹過來。”

賈敏眼神微微亮了下,忍不住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剛一動作卻又沈沈地跌回了原處,全身更再無半分氣力,虛弱得連擡一下胳膊都是無望的,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黛玉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層層紗帳之外,看著圍廊空了,屋子靜了,卻一直望著泛著光亮的簾櫳方向,似要透過湘妃竹簾,落到宮燈搖曳的院落,順著曲折小徑一直望到那座蒼松遒勁的書院,望到那道徇徇儒雅的身影。

49、血淚斑斑撒手西去

自府衙出來,林如海卻不打算盡早回府,昔日融融溫情的府邸,叫他恨不得辭了應酬早早歸來的家,此刻只叫他疲憊不堪,沈甸甸地堆壓在心上,讓他不願多待一刻,更懶怠去理會那些人事。

夕陽西下,暑氣也漸漸淡了,信步而行,酒家客舍挑燈點燭,人影攢動,正是一日裏最喧沸的時分,不需入內,也不需張望,便可想象得出屋裏樓中是如何景象。河畔楊柳倒垂,不似新嫩的黃鸀,而是極濃墨的鸀,絢爛到極致的顏色,讓他莫名地懷念淡淡素妝時的婉約。對岸樓閣軒窗半開,紅粉紗帳輕搖,晚風過時,便有甜膩的胭粉味兒散到這一端,精巧的宮燈在檐角脈脈相望,偶有鶯歌燕舞觥籌交錯的喧鬧聲傳來,如此纏綿之夜美,卻挽不住他的腳步。

許是偶然,又或是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竟又到了樂善堂前。

夜色裏的樂善堂,仍是恬靜寧和的,門口掛了兩只素色紗燈,燭影翳翳,襯得古隸匾額更添幾分端美幽雅。似是飯點,並未看到守堂之人,然附耳細聽,仍有人聲傳來,隔著晚風隱隱約約傳來,讓人不自覺地心安。

有過踟躇門外而不決的經歷,這一回,林如海卻未作停頓,徑直上前叩開了門扉。屋內,蘇雲岫三人正在用飯,聽聞是他,忍不住又蹙緊了眉,郁卒道:“他又來作甚?一趟兩趟的,也不嫌麻煩。”

聽見她的抱怨,秦子浚好笑地擱下竹箸,道:“許是有事也難說。”說罷,朝來報之人略點了下頭,示意將人請進屋裏。

“能有什麽事?”待人退出屋後,蘇雲岫恨恨地夾了筷魚肉便往嘴裏送,牙咬得咯吱響,用力的模樣似是在啃多難咀嚼的肉筋似的,“攤到他準沒好事,上回沖進來,就擾了澹寧的生辰,叫人都吃不安生。”

“你這般吃法,可也安生不了。”秦子浚眼帶寵溺,笑接了一句,手上卻極利落地將花雕蒸魚挪開了些,又蘀她舀了些湯羹,推到跟前,柔聲嘆道:“也不怕卡到魚刺。”

蘇軒也跟著停下動作,單手支著下巴,偏頭看著兩人,見母親小聲咕噥一句,順從地棄魚用湯,咧嘴笑得更是開懷。

林如海到屋外時,見到的恰是這番和樂融融宛若一家的情景。布菜的男子,淺嗔的女子,還有笑得燦爛的孩子,儼然便是一幅闔家和樂圖,也叫他不由地感慨,縱使以往和賈敏黛玉一道用飯時,也沒有這般醉人的靜好,他從小秉持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古訓,講究的是惜福養身,從未這般說笑著吃飯,莫說是親往,便是耳聞都是極少的。可不知為何,以前覺得不合時宜不顧規矩的舉動,此刻看來卻叫他心生羨慕。

林如海不由地放緩了腳步,屋內屋外,不過一墻之隔,甚至連木門都是開著的,相隔的只是不高的一道窄窄門檻,可他莫名地覺得,就像是站在不同的水岸,看不同的風景,他和裏頭的人,更如同身處兩個世界一般,縱使如何靠近卻也是咫尺天涯。

如此認知,讓他心裏說不出的味道,忍不住喘咳了幾聲,打破了屋內自得其樂的靜好。一擡頭,瞧見是林如海,蘇軒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整個人也端正起來,猶豫了下,起身見禮道:“見過林大人。”

林如海笑得儒雅:“毋需拘這些個俗禮,倒是你莫要嫌我叨擾了才好。”話雖同蘇軒在說,目光卻不自覺往蘇雲岫身上飄了下,見她神色淡然,並無惱色,心下略安,又朝秦子浚笑著點頭權作招呼,覆而溫聲詢問了蘇軒的學業如何,道:“揚州雖沒有萬松,但幾家書院亦是不錯的,你若想去,便說與我聽。在這裏,我總比你們相熟幾分。”

蘇軒頓時面露喜色,揚州的安定與梅花亦是文風極盛,昔日在萬松便聽夫子同窗提及過,此番至揚州,他便有過此念,只因諸事繁瑣,又兼書院不似萬松那般自由開放,管理極為嚴苛,授課更有官課、院課之分,以科舉取士為要,學子多為應試舉子,而講課者更多有知府官吏,諸多條框要求讓他不得不熄了此心。

如今聽到林如海的提議,目光閃爍飄忽起來,回頭去看蘇雲岫,卻見她眉宇間也隱隱有幾分意動,似要開口卻又顧忌著什麽,最終竟探尋地看向秦子浚。秦子浚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溫醇柔和,含笑道:“若是長住此間,自是好的。”若是客居,倒不若早些回往杭城,蘇軒自小隨她四處行走,耳濡目染間,也帶了不少她的隨意淺淡,兩相比較,卻是萬松更適合他的性子。

在座的都是心思靈敏之人,言語中的未盡之意自聽得分明,瞧見蘇雲岫與蘇軒皆平覆下來,眸色清湛,再無半分遲疑之色,林如海心中喟嘆,若是能將二人留在此地便好了,只可惜……

因著這番好意,當秦子浚開口邀他同坐時,蘇雲岫只低頭撇了下嘴,並無開口阻攔。林如海心中微動,似是覺察到了什麽,面上卻不動聲色,客氣地應謝,便揀了蘇軒身旁的鄰座坐下。多了一人,甭管多不甘不願,蘇雲岫仍是起身往外吩咐了一番,添了兩道熱菜,又叫了壺竹葉青。

桌上不過六七樣家常小菜,十分幹凈簡單,林如海卻難得的好胃口,杯中清酒甘醇,即使舉杯相陪的是他極不渝的秦子浚,此刻也飲得盡興。酒足飯飽,林如海看著天色沈沈,星子滿空,不得不起身告辭。

猶豫片刻,三人不約而同地起身,送至門外,略客套兩句,便轉身回屋。聽到身後掩門聲,林如海停下腳步,回身望著融入夜色中的恬靜小院,嘴角微擡,浮出淡淡笑意。站了許久,方笑著離開。

從賈敏房中離開,黛玉一路小跑著往書房而來,氣喘籲籲地到了院中,卻發現林如海尚未回府,擡頭看了看天色,平日裏這個時辰早該回來了,莫不是今日事多脫不得身?黛玉胡亂想著,婉拒了到裏屋歇息著等候的建議,扶著檐前廊柱,一面努力平覆著喘息,一面焦急地往院外張望:爹爹怎還不回來,若再晚些,怕是娘親就……

黛玉從未覺得時間這般難熬,也從未如此刻這般坐立難安過,倚著廊柱站會,又在圍欄前坐了坐,坐不住便在院子裏來回趟步,不時地往院外眺望,眺望,再眺望,可除了漸漸沈寂下來的墨色,什麽也沒瞧見。

得知黛玉來此等老爺,林平也匆匆擱下手裏的活計跑回書房,便看她淚朦朦地在院子裏繞圈,夜裏微涼,若是熬壞了身子可如何使得,眼下這府裏再經不得任何風波了,苦口婆心地勸道:“小姐,您快屋裏坐會,老爺就快回來了,若是您受了涼,老爺又該擔心了。”

黛玉猛地停下腳步,林平心中一緩道是她聽進去了,還未喘息過來,卻見她蹬蹬地往外跑到了二門外,蹲坐在石階上,雙手托腮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眼淚卻不由自主地又掉了下來。

林如海剛走近些,便看到門外一團小小的黑影蜷縮著,離得近了,才看清是黛玉,忙邁步上前,道:“玉兒?你怎坐在外頭,這些下人都怎麽伺候的,竟有著你你在這吹冷風。”

“爹爹!”一聽到林如海的聲音,黛玉猛地站起身來,卻因蹲坐得太久,兩條腿兒都麻木了,搖搖欲墜地往前栽去,被林如海一把扶住了,握住的小手冰涼一片,叫他不由又皺起了眉頭,輕斥道,“手這麽涼,也不知道去屋裏暖暖,要是涼著又病下了,自個兒身子也不知道多經心些。”

“爹爹,女兒沒事,您快去看看娘親吧?娘親,娘親……”黛玉哪顧得上旁的,拽著他的衣袖急急地開口,淚痕猶在的小臉說不出的狼狽,此刻正 漣漣的淚珠巴巴地望著他,“玉兒知道,娘親定是惹得爹爹不高興了,可是她都已經……爹爹,您去看看她可好?娘親在盼著您哪,玉兒,當是玉兒求您了好不好?就當全了娘親最後的念想,爹爹?”

黛玉心思纖細敏感,縱使再天真懵懂,事已至此,如何看不出父母之間的矛盾冷淡,若是以往,即使林如海再忙再脫不得身,賈敏奄奄一息油盡燈枯之時,莫說是區區府衙,便是千裏之遙也早就快馬加鞭趕回來見最後一面,想起前一回,只是重病臥床,他便心急如焚地自松江夜奔歸來,日日榻前相伴,連公務都在外間處理,哪會如眼下這般留在衙門裏不可挪步?

只是,賈敏已這般,黛玉又怎忍心叫她郁郁而終,抱著遺憾離開?

“爹爹,娘親到底做錯了什麽玉兒不知,但玉兒知道,娘親心裏一直記掛著您,一直是在意極了的。眼下更是懸著一口氣盼著再見您一面,您當真就……爹爹,您當真忍心連這最後的一面都不再相見了?難道,難道爹爹真的要跟娘親死生不覆見?”黛玉嗚咽著,不住地落淚,一番話更是說得斷斷續續,淒楚萬分,一句“死生不覆見”更是顫著聲音一字一頓,彼岸花開,花開千載,花謝千載,花葉永不見,生生皆相錯,難道爹娘也會走到那般田地?

林如海默然不語,他原也以為自己與賈敏是相濡以沫舉案齊眉的並蒂花開,卻沒想到,世事無常,竟會落得今日相看兩厭,不,是再無相見時的境地。他不願再看到那張艷若芙蕖的容顏,不願再聽她款款深情的話語,昔日的美好都成了眼下最銳利的刀劍,狠狠紮在心窩上,曾有多愛重,多信任,眼下便有多寒心,多厭惡。所謂紅粉骷髏,不外乎如此。甚至,當看到黛玉含淚求情,聽到她泣血哀求時,他先想到的,並不是她的病重殘喘,而是——這莫不也是她的計謀?知道自己放心不下黛玉,便使計叫黛玉來這一遭,這是篤定了他會依著黛玉順著黛玉的心思?

“你早些回去歇息罷,為父心中有數,你,不必掛心。”

黛玉瞠圓了眼,不敢置信地擡頭看著林如海,這話當真是爹爹說的,不是她聽錯了?只是,當對上那雙平和沈穩的眸子,黛玉只覺從未有過的深重寒意襲上心頭,讓她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眸底的淚也似凝結了一般,蓄在眼眶裏欲落不落,怔怔地喚了聲“爹爹”,卻不知還該說些什麽。

林如海輕輕蘀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嘆了口氣,道:“早些歇著,明日,往後,仔細著些身子。”賈敏既不願回賈府,寧願死也不願回,他便遂了她的意,至於旁的,林如海搖搖頭,不願再多想分毫。

“不,不要!”黛玉猛地警醒過來,滿心再顧不得旁的,只知道瀕死的娘親在等著見最後一面,她不能叫娘親含恨而終,用力地從林如海懷裏掙脫出來,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碎石路面上,似是感受不到膝蓋的痛楚,直直地跪挺在那,“爹爹,玉兒求求您,走一遭吧,就讓娘親安安心心,安心地走吧。”

林如海不由往後倒退了一步,跪求哭訴的,是他嬌寵著長大的女兒,是他不舍得委屈了的女兒,可眼下,卻……罷了,罷了,林如海仰天長嘆一聲,頹然道:“起罷,為父應允你便是。”就當全了黛玉的一片孝心吧。

黛玉又驚又喜地看著他,小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衣擺,仰著小臉,目光在他臉上急急地搜尋,反覆確認道:“爹爹願意去了?當真如此?您不是在糊弄玉兒?”

林如海苦笑著應了一聲,伸手扶起她的身子,彎腰蘀她揉了揉膝蓋,嘆道:“往後,可莫要再如此了。”

黛玉連連應是,心知賈敏拖延不得多久,便心急如焚地拉著林如海往正院趕。林如海順著她的心意擡步走著,心裏卻是覆雜難耐,夫妻形同陌路,還有何可見的?只是,這般漠然的心情,當走進院落,聽到屋裏壓抑不住的泣聲時,卻化作了茫然與空洞。

“老爺,小姐,太太……太太已經去了。”

“娘,娘……”呆怔了好一會,黛玉忽然用力地掙脫了林如海的大掌,飛似的往裏屋沖去,嘴裏急急地哭道,“娘,您等等玉兒哪,玉兒回來了,玉兒帶著爹爹一道回來看您了,您怎麽就,就不再多等一會?娘,您快再睜開眼看看玉兒,看看我哪……”

林如海站在原地,木然地望著劇烈晃動的簾櫳,聽著黛玉泣血般的哀嚎,還有下人們隱隱的哀哭,他卻不知該如何作為,面容僵硬得擠不出一絲表情來。雖說此事心中早有成算,甚至隱隱有些撥數時日之感,可真的出在跟前,他卻再沒旁的心情,心頭沈沈的,說不出的滋味。

屋裏的女人,是他風雨同舟榮辱與共二十餘載的發妻,有過夫唱婦隨的美好,也有過夫妻離心的慘淡,有過得妻如此夫覆何求的感恩,也有過識人不清紅粉骷髏的嫉恨,然眼下,卻都隨著這聲聲哀悼在風中飄散。

天意弄人。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裏竟只浮現出這樣一句話來,不欲見而不得不往之,亟盼歸而抱憾曲終散,沒想到,黛玉和自己,她闔眼時卻一個都不曾見到,當他們趕制門外時,聽到的卻只是一句“去了”,除了天意如此,林如海再想不出旁的,不由苦笑出聲,他和賈敏落得今時今日,亦分不清究竟誰是誰的劫數了。

“老爺,太太臨終前有幾句話,吩咐老奴務必要說與老爺聽。”不知何時,李嬤嬤已從裏屋出來,規矩嚴謹地走到近前,向林如海深深行了個大禮,面色木訥,如照本宣科般平靜地覆述道,“太太說,您可以怨她的手段,怪她的隱瞞,但您卻不能不承認她待您的情意。若非有情,以太太的治家之能,得您一份敬重又有何難?您要的是內宅安寧,可太太要的,卻是您的心哪。”說到這,李嬤嬤忽然擡起頭,直視林如海的眼,含淚道,“老爺,您可曾看到,無數個夜裏,太太空坐在屋裏,從天黑等您到天明?您可曾聽到,太太一宿一宿徹夜難眠,無助惶然落淚的泣聲?您可曾明白,太太為了您常年用藥生生熬壞了身子?您只看到太太傷了您,可您卻從未看到,太太的傷心比您重千萬分。”

李嬤嬤說得不疾不徐,連語調也是無悲無喜的,一句一句的問,卻用陳訴的口吻道出,竟叫人不忍卒聞。

林如海沈默地聽著,不置一詞,也不知該做何言語。逝者已矣,那些過往,他已不想深究,更不願多提,只在末了淡淡地問一句:“她可還有旁的話留下?”

李嬤嬤心中一凜,賈敏闔眼前的一幕不由重現在腦海裏,猶記得她漸漸黯淡下去的眸光,和那一聲說不出是怨還是悔的嘆息:“他,不會來了。”

自黛玉離開,賈敏便癡癡地望著窗外,凝神傾聽著每一個輕響,二十年的朝朝暮暮,她早已能從無數紛繁錯雜中清晰地區別出林如海的氣息,他的聲音,他的衣香,他的腳步,甚至還能從他輕輕擡起的手,邁開的腳,便感受到他的情緒,是喜還是怒,是得意還是失意可是,屋外靜悄悄的,連樹上的蟬鳴也將息了,靜謐如死水一般,也許,往後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她的世界裏便只有這樣的死寂沈淪,再沒有可盼可等可怨可恨的那個人。

“老爺,可回來了?”

“可是老爺來了?”

李嬤嬤在榻前死死咬住唇,不叫眼淚流下來,嘴角顫抖著,答道:“太太放心,老爺很快就過來了。小姐,一定會帶老爺回來見您的。”只是,隨著時間一刻一刻流逝,眼看著天色一點一點陰沈,李嬤嬤的心也跟著墜了下來,寒了下來。

“會麽,他還願再見我?”賈敏微微往前探了些身子,眼底噙著微薄的期冀,脆弱得好像只需一個否定,就會荒蕪了整片世界,好像燃盡了最後的生命只執著這淺淺的一個對視,無助的像個孩子一般,叫李嬤嬤心裏越發堵得慌了,強忍著眼淚不住地點頭:“怎麽會?老爺心裏最是著緊太太的,怎會舍得不來?”心裏卻不停地禱告著,老天爺,您行行好,讓老爺趕緊回來,也好讓太太安心地去。

“他還在意我?”賈敏視線已有些模糊,只看到榻前依稀有人影晃動,費力地睜大眼,想看得清楚些,頭卻越來越昏沈,嘴裏喃喃地喚著,“老爺,老爺……”可惜,卻未能聽見那熟悉進骨子裏的嗓音,幽幽地嘆道,“您說過,要給我一個家,有你,有我,還有我們的孩子,您明明答應過,答應過的……”

李嬤嬤死死捂住嘴,不叫自己哭出聲來,扭頭往屋外張望著,庭前的石榴花似被雨打風吹過,雕零得厲害,青澀的果子卻還未到累累豐收的日子,一眼瞧去,只覺鸀得深沈,濃重得壓在心上,卻是極盛後的蕭瑟,而那條承載著無盡期望和美好的通道,卻仍是空蕩蕩的,連一片落葉也無。

小姐,您倒是快些哪,若不然,太太怕是等不及了。心裏不住地祈禱著,卻仍溫聲地勸慰賈敏“快了”“在路上了”“再等一等就好”。

賈敏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望著,眸中的光亮卻一點一點淡了,忽的,似是喉間一噎,無力喘咳出那窒息的堵物,咳得整張臉都 如晚霞, 得比最盛的石榴花都美,然目光卻越發渙散了,嘴裏絮絮地道:“玉兒,我的玉兒,玉兒去哪了?”

“我這就去找小姐回來,這就去……”李嬤嬤急急地應道,心想若是見不著老爺能有小姐陪著最後一程也是好的,扭頭就往外跑,跑出幾步,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整張臉都白了,猛地扭過頭來,卻見賈敏竟擡起了手,顫抖著,想要去抓住什麽,卻終是無力地落空了:“老爺,玉兒,憾甚,憾甚……”

那一刻,李嬤嬤只覺得整個天都坍塌了,無心理會她最後的“憾甚”究竟指的是什麽,只顫抖地理了下衣襟,直挺挺地跪下來,重重地叩首在地:“太太,走了。”

將漫天思緒收攏至心底最深處,李嬤嬤低垂著首,答道:“太太還請老爺往後能善待小姐,旁的,便再無了。”

50、黛玉何往賈赦奔喪

賈敏的身子如何,是府裏上下心知肚明的,該準備的早已備下了,此刻聽到喪鐘顫巍巍響起,便紛紛行動起來,左右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利落得很。不多時,靈堂便已布置妥當,眾人皆換上了素凈的白衣布鞋,進出來往的腳步輕且快,只在不為人註意的角落,相互交換個眼神,看清對方眼底的茫然訝然,然後苦笑著搖搖頭,繼續去做手上的活兒,只覺這氣氛怪異得厲害。

當家太太歿了,老爺卻只在靈堂現了個身,便回了書房,燃著燈,也不知在裏屋做些什麽,瞧著甚是平靜,似無哀慟悲苦之情。而矜貴 的小姐,一開始便已哭暈了過去,早早扶回屋裏歇息。此時的靈堂空蕩蕩的,不知打哪起了風,吹得供桌上兩支火燭忽明忽暗,白色喪幡瑟瑟作響,平添幾分陰冷森然。

幾個守夜的下人悄悄挪了位子,彼此挨得緊些,搓 身上不自然豎起的疙瘩,只覺這院子裏冷風颼颼的,滲得人心裏發慌。

“爹爹呢?”閨房裏,黛玉幽幽地醒轉,睜眼的頭一句,問的便是林如海,“爹爹可……無礙?”

王嬤嬤不知所以,只道是憂心老爺,忙答道:“小姐莫要擔心,老爺無甚不妥,守了太太一會,便勸回書房歇息了。倒是小姐您……老爺特意吩咐了,叫您仔細著些自個兒身子,還吩咐廚房燉了溫補的湯藥,在爐子上一直溫著呢,老奴這便去給您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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