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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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夕

大約是餓狠了的原因,一連幾日丁千樂的胃口都很大,也許是因為吃得多了,體力恢覆得很快,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她已經能夠自己下床到院子裏轉悠一圈了,身上的傷口也恢覆得良好,臉上原本十分猙獰的血痂都脫落了下來,只留下一條條粉色的痕跡,那些粉色的新肉像毛毛蟲一樣遍布了她的整張臉。

那瘋子公主該有多恨她,才能那樣死命地抽她的臉啊……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愁眉苦臉地對著銅鏡撫摸著臉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粉色疤痕,丁千樂心裏快要愁死了,好端端的一張臉如今都快變成棋盤了,尤其鼻梁中間那一條粉色的肉芽,真是清清楚楚地劃分了楚河漢界。

若說原先這張臉因為那些血痂而顯得十分恐怖的話,如今便只剩滑稽了……

“醜八怪。”仿佛是嫌她被打擊得還不夠似的,有人在她背後喊。

丁千樂苦著臉回頭,便看到赫連白正雙手環胸,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她。

“你來做什麽?”丁千樂悶悶地道,這廝最近一直沒見人影,聽說正帶著人滿世界地捉拿公主黨餘孽,天天搜完東家搜西家,將整個涼丹城都弄得雞飛狗跳,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怎麽就有空來這裏嘲笑她了。

“我來看看那個妄想嫁給表哥的不知羞的醜八怪。”赫連白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用鼻孔看她。

好吧……她已經從不知羞的女人直接進化成不知羞的醜八怪了……

丁千樂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雖然一向是被他打擊慣了的,此時還是感覺有點郁悶,瞅著赫連白瞧了一陣,她忽然感覺今天的赫連白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了,又盯著他仔細瞧了一陣,她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今天的赫連白沒有穿著那身花蝴蝶一樣的七彩長裙,而是穿了一件胸前繡著大蝴蝶的寬袖長袍……雖然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是五顏六色的,可是至少今天這身讓人一看就明白是男裝,頭發也是幹幹凈凈地在腦後梳成了一條辮子,沒有像往日裏那樣弄個花裏胡哨的發髻。

總之,今天的赫連白能夠讓人一目了然地看清楚他的性別了……

“你……你看什麽?”赫連白被她盯得不自在,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一臉戒備地瞪著她。

丁千樂見狀瞇了瞇眼睛,不懷好意地摸了摸下巴,“今天不穿裙子啊?”

赫連白一下子漲紅了臉,“幹你屁事!”說著,猶不解恨似地磨著牙忿忿地道,“看看你那副夜叉一樣的尊容,不過是看著表哥心軟,竟然就這樣不知羞地纏上了!還要他娶你!”

丁千樂聞言,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他一陣。

“你……你幹嗎這樣看我……我又沒說錯……”赫連白被她看得有點發虛,結結巴巴地道,不知道為什麽,竟是連中氣都不是那麽足了。

丁千樂突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微仰著頭盯著他仔細打量了一陣,隨即又繞著他走了兩圈,就在赫連白被她看得快炸毛的時候,她突然一咧嘴,滿面狐疑地道:“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赫連白聞言,原本就有些發紅的臉一下子漲得更紅了,仿佛快冒煙似地,他跳著腳嚷嚷道:“少臭美了!誰會吃你的醋!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看上你的!”

丁千樂呆了一下,“啊?”隨即擺了擺手,“哎喲,我是說赫連珈月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赫連白不會吃她的醋啊,她還沒有自戀到那個程度來著。

赫連白氣得直跺腳:“表哥是男人!”

“你不是喜歡男人的麽?”丁千樂眨巴著眼睛,一副你別瞞了,我都知道的模樣。

赫連白氣得推了她一下,轉身便跑了。

丁千樂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便見赫連白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唔,她說錯什麽了麽?

赫連白走了沒多久,管家連進便帶著錦繡閣的掌櫃走了進來,給她量體裁衣。

錦繡閣的掌櫃是個精幹的美貌婦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見到丁千樂的時候,也沒有因為她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而大驚小怪,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只是笑吟吟地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開始替她測量尺寸,一邊量著,還一邊仔細地詢問她對於嫁衣有沒有什麽特殊的要求,端的是服務周到。

赫連珈月說幹就幹,行事端的是雷厲風行,婚禮就定在下個月初十,據族裏占蔔的巫師說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日子。對此丁千樂並沒有異議,她唯一擔心的是她的臉在婚禮之前能不能恢覆原狀,她可不想當個花臉新娘。

因為已經是月底,因此剩下的準備時間不是很多,此時整個赫連府最閑的大概便是待嫁的新娘丁千樂了,其他人都因為要準備婚禮事宜而忙得人仰馬翻。

作為新郎的赫連珈月最近也十分忙碌,整日不著家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據管家連進說是因為除了白洛之外,還有一個令家主十分在意的公主黨餘孽在逃。

為此,雖然在風風火火地準備著婚禮事宜,但整個赫連府還是處於一種戒備森嚴連蒼蠅都飛不進來的狀態,丁千樂被告誡輕易不要離開主院,因為整個主院都被籠罩在赫連珈月親手設下的結界裏,主院外還有第三族和第七族的精銳巫師日夜把守。

丁千樂只道是她這一回出的事情嚇著了赫連珈月,為了使他安心,也沒有再使小性子,而是乖乖地待在主院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當她的待嫁新娘。

而且她那張正處於修覆期的臉也讓她不宜出門見人,萬一嚇著人便是罪過了……

時間一日日過去,眼見著婚期已經近在眼前,丁千樂的臉卻一直沒有恢覆到原來的模樣,她漸漸有些灰心,她甚至忍不住開始想之前是不是盲目樂觀了,身體有自我修覆能力不代表不會留下疤痕啊……難道她要一輩子頂著這張棋盤一樣的臉過日子?

只要這樣一想,她便忍不住一陣毛骨悚然。

錦繡閣出品的鳳冠霞帔都已經送了來,制作精良,沒得挑剔,但丁千樂對著那精致的嫁衣忍不住開始自卑,那樣漂亮的嫁衣穿在她身上也太過暴殄天物了啊,畢竟再漂亮的衣服配上那樣一張棋盤臉都不會漂亮到哪裏去的……

人一旦閑了下來,就會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在一日日的期待與失望中,時間飛快地向前,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九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赫連珈月就睡在她身側,丁千樂默默地看他一陣,自己穿了衣服起身走到銅鏡前,鏡子裏的少女依然頂著一張花裏胡哨的棋盤臉,看起來又滑稽又醜陋,她的心情一下子便蕩到了谷底,之前的豁達是因為她一直以為臉早晚會覆原的,女人果然還是沒有辦法不去在意自己的容貌。

尤其是……她還曾經信誓旦旦地對赫連珈月說,那些傷口都會長好的……

唔,這算不算騙婚?

“在想什麽?”赫連珈月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丁千樂回過神來,便見赫連珈月不知道什麽已經起身,正站在她身後。

“家主……”丁千樂張了張口。

“叫我珈月吧。”赫連珈月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木梳,輕輕地替她梳理著頭發。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和赫連珈月的位置調換了過來,大概是這一回她回到赫連府之後吧……因為她之前手腳無力,他便開始學著照顧她,日日替她梳頭擦面,起先還有些生疏,不過一兩日的功夫,他便已經做得十分順手了,幾乎從不假手於人。這幾日她能夠自己下床走動,其他的事情便都自己做了,只梳頭這一項,他堅持,而且手藝竟然已經比她還好了。

丁千樂透過銅鏡看了他一眼,鸚鵡學舌一樣低低地念了一句,“珈月。”

聽那兩個字自她的舌尖滑過,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熨帖,赫連珈月忍不住微笑起來,一貫繃得直直的唇角微微上揚成一個賞心悅目的弧度,連眼睛裏聚滿了暖意。

明天就是他們的大婚之日了,這一場遲了十八年的婚禮啊……

輕輕替她將頭發梳理好,他仔細端詳了一陣,又忍不住開始微笑,從明天開始,她就要梳婦人髻了呢。

他忽然很期待她梳著婦人髻的模樣。

“珈月……”就在他看著她的後腦勺浮想聯翩的時候,丁千樂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過神來,看向銅鏡裏的她,“嗯?”

“你幫我施一下治愈術好不好?”丁千樂看著他,有些惴惴不安地道。

赫連珈月楞了一下,隨即蹙眉,“怎麽回事?你受傷了?”這麽說的時候,他連聲音都微微變了調。

丁千樂搖搖頭,怯怯地指了指自己的臉。

赫連珈月明白了她的意思,松了一口氣,才搖頭道,“治愈術治愈的是傷口,你的傷口已經痊愈了啊。”

言下之意,治愈術也已經起不了作用了?丁千樂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簾,之前她還在琢磨前幾回受傷赫連珈月給她施過治愈術之後傷口便不見了呢……早知如此,她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自我恢覆……

最後一線希望也落了空,丁千樂心情難免覆雜。

“不用這樣在意,會好的。”見她一副郁郁的樣子,赫連珈月心裏有些不舒服,他擡起她的下巴,輕聲道。

“……如果一直這樣好不了呢?”丁千樂眼巴巴地看著他,忍不住問。

一輩子對著這樣一張棋盤臉,他不會覺得厭惡麽?連她自己……只一想想,便覺得受不了呢。

她哪裏知道,一輩子便是赫連珈月一直求而不得的東西,他只是想她能夠陪著他一輩子,她是什麽樣子又有什麽關系呢?

可是此時的丁千樂完全鉆進了牛角尖,又哪裏能夠體會到赫連珈月的心情。

丁千樂的眼神讓赫連珈月忍不住蹙了眉,“好不了便好不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不會在意麽?”丁千樂忍不住追問。

“不會。”

“可是我在意。”丁千樂側過臉,推開他的手。

“明天就成親了,不要鬧別扭了。”赫連珈月壓下心裏頭莫名湧上的不安,沈聲道。

“對不起……”丁千樂也覺得自己過分了,垂下頭低低地道歉。

赫連珈月伸手將她拉入懷中,將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放輕了聲音道,“明天就成親了,族裏的長老說成親前不宜見面,今天晚上我會睡在隔壁,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不好?”

他難得說這樣多的話。

而且若是往常,依他一貫無法無天的性子,他才懶得理會族裏那些煩人的老頭說些什麽,可是這一回不一樣,他是要同她過一輩子的,他小心翼翼地期待著這一天的來臨,又怎麽可能去觸碰那些禁忌。

他不敢。

他不敢做任何不利於這場婚禮的事情。

丁千樂乖乖地應了一聲,可是心裏頭的陰霾卻是怎麽也驅散不了。

“若你在意,我便將臉劃花了來陪你。”赫連珈月突然道。

丁千樂嚇了一跳,一下子推開他,怔怔地看著他。

“如何?”赫連珈月問,臉上是再認真不過的神情。

赫連珈月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她完全沒有辦法去懷疑那話裏的真實性,只嚇得忙搖頭道,“不不不,我不在意了,你不要亂來。”這麽說的時候,她的喉頭哽住了,鼻頭酸酸的,眼睛裏有什麽滾落了出來,燙燙的。

赫連珈月用袖子替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珠,再一次認真地告誡,“不準胡思亂想。”

丁千樂只得點頭。

這時,管家連進已經在敲門了,按規矩,這個時候赫連珈月便不能再與丁千樂見面了。

赫連珈月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終是放開她走出門去了。

赫連珈月離開主院的第一件事,便是交代管家連進撤去了新房裏所有的鏡子。

而這些,丁千樂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坐在屋子裏,看著赫連珈月離開,想起他的那些話,心裏頭忍不住又酸又澀,心煩意亂了一番之後,她轉身去看那套掛在床頭衣架上的鳳冠霞帔,強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剛試過鳳冠霞帔,便有人來敲門,說是來替她開臉的嬤嬤,開了門,那一臉喜氣洋洋的嬤嬤便走進門來,說了一大堆吉祥話之後便選了坐北朝南的位置坐下,拿出工具準備替她開臉。

這位開臉的嬤嬤十分具有專業精神,對著她那張棋盤一樣的臉也一樣的面不改色,只低頭細細地將粉抹在她的臉上,然後用紅色雙線緊挨著她的臉,認認真真地將她臉上的汗毛都絞幹凈,做完一整套程序之後,才福了福身告退。

這個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一個人在房間裏用過午膳之後,她小睡了一陣。

她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透過窗戶看了看天色,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她起身去開門,便看到門外頭站著一個有些臉熟的丫頭,一臉的笑意,看起來很是討喜的樣子。

“你是……”她皺了皺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她的了。

“家主吩咐我來把這個送給姑娘。”那丫頭笑瞇瞇地說著,將手裏一個精致的小木盒遞給了丁千樂。

“這是什麽?”丁千樂接過盒子,問。

“家主只說今晚臨睡前吃了這個,明天一早姑娘的臉就能好了。”那丫頭笑著說完,也不待要賞錢,便福了福身走了。

丁千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裏的木盒,久久才回過神來,待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丫頭已經不見了。

她捧著那木盒轉身走回房間,剛打開木盒,便聞到一陣異香撲鼻。

木盒裏放著一枚紅色的丹藥,也不知道是用什麽制成的,透著一股奇異的感覺,仿佛活的一樣流光溢彩,看起來甚是奇特。

用過廚房大娘送來的晚膳,她便依言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打開,將那枚丹藥放入口中,誰知還未等她咽下,那丹藥竟如活的一般直接鉆入了喉嚨裏,把她卡得差點連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腹中便是一陣滾燙,燙得她坐立難安,好久才平靜下來。

坐在床上,她突然有些後怕,這丹藥……真的是赫連珈月送來的麽?不會有什麽問題吧……不過主院附近戒備那麽森嚴,應該不至於讓人混進來吧。

但是說起來……那丫頭總覺得十分面熟的樣子,到底是在哪裏見過的呢……

想著想著,還是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她倒是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了,有侍女推門進來,開始給她穿衣洗漱,她迷迷糊糊地被扶著坐到銅鏡前,在看到鏡子裏那張臉的時候,她徹底醒了過來。

她的臉……竟然真的恢覆如初了!

那些醜陋的凸起的粉色肉芽一夜之間都不見了,整張臉光潔得仿佛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比以前還要更漂亮了一些……

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臉,她許久才回過神來。

真是神丹妙藥啊,丁千樂忍不住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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