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仔細聽完：“這樣真的就可以把黃皓帶離這裏嗎？”

寒雪點點頭，又道：“你上去陪知心吧，你在我這，已經呆得夠久了。”

“那你們了？”

在寒雪的悉心照顧下，黃皓把一碗混著菜的黑米粥，喝得幹幹凈凈。溫飽被滿足的他，安定下來，除了身上臟點，他的清亮眼神，和端坐姿態，其實和正常人一樣。

仔細看他的眼睛，竟然和寒雪有些相似。

漆黑，明亮，純真，因為不谙世事，反而更顯透明，像藏著整個星空。

列文一時有些恍惚。

寒雪牽著弟弟的手：“我會重新把他送回他住的地方，如果你不介意幫忙，可以順便和我一起帶他回去嗎？”

列文什麽時候拒絕過她的要求，何況此時她還軟言軟語，何況還是為了知心的哥哥。

他跟在寒雪和黃皓後面，慢慢上樓。列文這才發現，這個男孩，竟然沒有穿鞋，赤裸的足上，沾滿了不知是什麽的烏黑物體，走一步，便在白玉石的階梯上，印上深深痕跡。

在這富麗堂皇的房子裏，他像是無意路過的乞丐，和這所大房子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明明有著最尊貴的身份，是這個家的嫡親長子。

列文突然覺得，這所他之前來過那麽次的大宅子，竟掩藏深深秘密，和上面隱藏閣樓一樣，他從未去揣測過的秘密。

但總有一些，會凸顯出來吧。

比如寒雪，如果不是她，列文恐怕永遠不會知道，知心還有個親哥哥。而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幾乎與他們的婚期同時，都是年後春天。

想想便不覺唏噓。

但見到這個“哥哥”的住所時，列文才真正被驚到。這幾年，因為心中理想，他跟隨老師，去過地球上最貧窮的地方，最炎熱的地方，以及眾多瘟疫瘧疾肆意的地方，但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眼前，讓他震撼：

在寒雪特意從不知哪處拿來的強光手電筒照耀下，一間不足四平米的房間漸漸呈現全貌。黑的墻壁，墻上到處抹糊著排洩物，不知是人還是畜的；地上汙水四溢，墻角還堆積著老鼠的屍體，有的還只剩半截肢，想是黃皓平時隨手撕裂，還有活的幾只，肥碩似小兔，見到光，倏地四散，一時間，吱吱聲不絕於耳。

唯一顯示這裏住著人的物件，是靠墻的一張鐵床，銹跡斑斑，床上同樣是撕成棉絮的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被子。而床頭邊，就坐著黃皓，他傻傻地看著寒雪，又看看列文，突然像老鼠一樣，齜牙吱吱叫：“走開，走開。”

他好像已經和這裏的一切融為一體，像四面墻一樣，被鑲嵌進這間屋子。所以一回到屬於他的領地，他便視一切闖入者為異端。

列文不忍卒睹，他轉過身，蹲在門外墻邊，大口喘氣，久久說不說話來。

這是他從未見識過的，人間煉獄。

他可以接受貧窮，骯臟，甚至生離死別，但他接受不了，人類傷害同類時的，所有有意或無意的折磨手段。

這個男孩，明明可以活的更體面。黃家有足夠的金錢，讓他在窗明幾凈中養病。要有多絕情，才會讓自己的至親，活成這般模樣。

他突然對自己的岳家，深深痛憤恨。

安頓好黃皓後，寒雪細心鎖上門。然後，在他對面蹲下：“列文，他的命，交給你了。”

列文在黑暗中凝視著她：“我會的，寒雪。”

不為她，也不為知心，只為自己良知。

他去知心房間，見知心悶著頭睡在被窩裏，便在她床沿坐下：“知心。”

知心不理他，列文以為她還在為剛才寒雪扇她耳光傷心，其實他也心疼，就算知心在黃皓事情上的態度再多冷漠，列文始終覺得，那是她父母的錯，孩子，不過是從小耳濡目染罷了。

寒雪扇她，比扇在列文自己臉上還疼。

列文輕輕把女友頭上的被子拉開，看著她臉上的清晰五指印，不禁憐惜地撫摸上去，寒雪出手竟這麽狠，這是列文始料不及的。

更讓列文想不到的是，他的手剛碰到知心的臉，就被知心狠狠推開。她掀開被子，一骨碌坐起：“你陪那個死女人在下面那麽久，都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列文愕然看著女友，知心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要吃他的醋。

他苦笑：“我們什麽事都沒做，只不過把你——。”他差點把“你哥哥”三字說出口，但猛然想到，那一切都是寒雪告知他的，如何能在知心面前提及，便生生把那三字吞回肚裏，改口說道：“把你家閣樓上那個人，送上去而已。”

知心咬牙切齒：“那個死女人，下次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列文嘆口氣：“算了，她也是情急之下，畢竟，她也是為了你——，畢竟，你不該如此說那個可憐的人。”

知心勃然大怒：“文哥哥，你到底是哪頭的，你還幫那個死女人說話。”

列文不想再和她就這個問題爭執下去，便對女友說：“好了，知心，別生氣了。我還有正經事問你，就是樓上那，那瘋子，到底是你家誰？”

知心猶豫一下，繼而不耐煩道：“沒事你幹嗎打聽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那是她的親哥哥啊，怎麽就無關緊要了？

列文瞧著知心神色，又不像說假話的樣子，心裏不禁納悶，難道寒雪一直在騙他？難道樓上那男孩，或者只是和寒雪有關系的某個人而以？

可是，如果和黃家有深切關系，黃家何以把他關在自己富麗堂皇的大宅子裏？

“他叫什麽名字，那個瘋子？”他緊接著問女友。

“不知道不知道。”知心推開男友，一連跌聲地說道：“列文，我才是你女友誒，你為什麽關心那個瘋子多過我？”

“我哪有。”列文委屈爭辯，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寒雪是否有傷著她。只是，他的關心，被知心不屑和拒絕。

“明明就是，從進門起，你的話語裏，不是寒雪就是樓上那瘋子，瘋子，可有體貼問問我，知心，你怎樣，要不要我幫你打回那個死女人？還有剛才，那個死女人打我的時候，你竟然沒有站出來，列文，你可是我男友，如果你都不能保護我，那以後，不是誰都可以欺負你女人嗎？”

列文一頭霧水，他理解不了這樣的邏輯，知心和寒雪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為何他一個男人要插手。

難道知心的意思是，她打不過，他便得為她出頭，在寒雪臉上扇一巴掌打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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