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按住弟弟：“耗子，這是沙發，可以坐的。”

看來她還有很多東西要教會弟弟，在他可能的僅剩時光裏。可悲的是，別人是忙著學會去生存，而黃皓，卻是邊學邊奔赴死亡。

寒雪見馬姨垂手站在一旁，便對她說：“阿姨，可以給小歪準備點吃的嗎，比如粥什麽的。”

馬姨點點頭：“晚上還剩了點蒸魚和天婦羅還有基圍蝦，還有黑米粥，我去熱熱。”

諾大的客廳裏，只剩下寒雪姐弟。

她就坐在弟弟身邊，隔著20年的光陰。雖然坎坷，但他還是長大成人，已全然不是他們分別時，流著鼻涕哭喊地追著她們的小小人兒。

寒雪噙著淚，摸著他的頭發，輕輕理順。這個動作如此親昵和溫柔，黃皓似很受用，對著寒雪，咧嘴一笑：“雪姐姐。”

“嗯，耗子。”寒雪點點頭：“我是姐姐，你的親姐姐，以後你要和姐姐一起生活了，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了，你願意嗎？”

可惜黃皓聽不懂，他依然笑著：“雪姐姐。”

寒雪也笑了，淚如雨下。

她指著這繁華屋子四周：“耗子，你覺得這裏好看嗎？”

黃皓順著她的手指，四處張望，竟然點點頭。

他聽得懂這句話。

“以後，姐姐把這裏的一切，都送給你好不好？把當初把你關起來的壞人，都關到你原來的房間好不好？”

黃皓又點點頭。

誰說他失去一切感官意識聽不懂，他只不過和她一樣，記住的只有仇恨和傷害而已。寒雪隱隱感覺。

她嘆口氣，問弟弟：“耗子，你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麽摔下來，後來又怎麽被關起來的嗎？”

黃皓卻指著玄關處的鏡子，突然驚恐喊道：“魔鬼！”

寒雪愕然望過去，卻見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她以為弟弟依然不習慣密閉閣樓外的世界，便安撫弟弟：“沒事了，沒有魔鬼了，如果有，姐姐幫你消滅他們，好嗎？”

“你可以嗎？魔鬼手裏可是有武器的，大大的，像錘子，還張著嘴，流著口水。”黃皓說著，手裏比劃著。

寒雪看不懂，也聽不明白。她只能附和著弟弟：“噢，原來魔鬼長這樣，姐姐知道了。”

馬姨端著熱好的食物進來客廳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小歪和那個美麗卻奇怪的舅爺夫人，肩並肩坐著，笑著，談論著，沒有任何間隔。

像她留在鄉下的兒女，坐在楊梅枝下，四個頭靠在一起，親密無間地長大。

女孩還時不時地摸摸小歪的頭發。小歪竟沒有像往常一樣，抗拒而發作。

她照顧了四年的小歪，她第一次見到，他笑起來，如此幹凈好看。

馬姨眼睛濕潤。

她把食物端到飯桌上，招呼他們道：“寒小姐，飯菜準備好了，您要不要一起用點？”

寒雪搖頭：“馬姨，麻煩你端到茶幾來吃吧。我想，小歪暫時還是不要習慣那麽多地方。要不，還是你來幫我餵他？”

馬姨點點頭，像往常一樣，先剝好蝦，用剪刀剪碎，放到黑米粥裏。

黃皓一口一口地吃下，沒有安眠藥的食物，他照樣安靜吃完。

寒雪走到窗前，給知心電話：“知心，你快點回來，家裏出了事。”

知心果然緊張：“什麽事？”

寒雪遲疑地：“本來我也不想打擾你和列文，但這件事我不太方便出面處理，所以你還是快點回來吧。”

然後，她不再給知心詢問機會，啪的掛斷電話。

那邊廂，知心疑惑地放下電話，怔怔看著列文。

“怎麽啦？誰的電話？”列文問女友。

知心撇撇嘴：“家裏的。”

“催你回家了？”列文緊張地：“都怪我，讓你幫我打論文，都這麽晚了。”

知心搖搖頭：“不關你事，是家裏出了點事。”

“什麽事？要緊嗎？”

“我也不知道。文哥哥，我先回家了，明天我再來幫你整理書稿。”知心欲告辭，卻見列文拿起外套，似要送她，便推卻道：“不要緊的，我開車來。”

列文堅持：“那怎麽行，這麽晚了，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家；再說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萬一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了？再不濟，我也可以向長輩解釋，為什麽你這麽晚才回家呀。”

家裏除了寒雪，已經沒有任何人，連外公外婆都回了老家拜佛。知心見男友態度堅決，自己也有點忐忑，不知家裏到底出了什麽大事。也許列文在身邊，自己也可以多層依靠。而且他倆關系剛剛緩和，男友能如此關心自己，她怎好拂他心意。

於是列文開車 ，送知心回家。

遠遠地，就看見海邊黃宅正院，燈火通明。

知心的心，揪得更緊。也不待男友泊好車，自己幾個箭步向家裏沖去。

推開門，見到正在餵飯的阿姨，還有遠遠站著的寒雪，以及，坐在沙發上的，正邊吃東西，邊咧嘴朝她笑著的，奇怪骯臟生物——

“什麽鬼？！”她本能後退。

寒雪心裏冷笑，這個千金大小姐，竟然不認得自己的親哥哥。

她朝知心走去，輕輕說：“他嚷嚷的實在太瘆人，吵得讓人睡不著。我尋思著，也許他是餓的，便和馬姨把他弄下來，讓馬姨餵他吃東西。還真是，你看他吃完，就安靜多了。”

知心顫聲道：“你是說，他就是我家那個瘋子？”

也許，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瘋子的廬山真面目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的，反正他之前被關在閣樓。”寒雪淡淡道。

知心卻突然吼道：“寒雪誰讓你多管閑事？”

寒雪似被嚇了一跳：“你怎麽啦，知心，這麽大脾氣。我打擾你和列文了，是嗎？”

正好列文緊跟著進門，聽到自己名字，便也問道：“怎麽了，知心？”

知心看看寒雪，又回頭看看列文，兩個人夾著她，都問她怎麽啦。她心裏生著氣，卻礙著列文在旁，反而不知往何處發，便對馬姨說：“雪姐姐不知道規矩，你在這個家這麽多年了，難道還不懂？”

寒雪攔在馬姨前面：“知心，你到底發什麽脾氣？這個家到底有什麽規矩？如果是眼前這個病人的話，那是我的責任，因為是我堅持要上去看看的。別說馬姨，剛才一屋子的工人都沒阻住我。你是沒聽到，這個人被關在那黑屋子裏，叫的那麽慘烈，真要出了什麽事，你又不在，誰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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