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執念
關燈
小
中
大
這個家裏，處處是明槍和暗箭。母親後來日益遲鈍，或者說她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時間照顧或保全年邁母親及幼女的安妥。有時甚至，心煩焦躁之際，她也會站在朱家陣營裏，和他們一起，對外婆和寒雪橫條鼻子豎挑眼。
“和你那混蛋爸爸一樣，沒良心的東西。”有次，寒雪給弟弟煮米糊，不小心趴在竈臺睡著。結果，不僅米糊燒糊，連走廊的簾布都差點燒著，如果不是燕子阿姨聞到焦味跑出來，還不知會出多大的事。
母親生氣，罰寒雪跪在院子裏，一天不準吃飯：“黃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當初為什麽不留在東北，恨我把你帶到這裏受苦。所以，你現在是在報覆我，是吧。你想要燒死你弟弟，讓我在這個家再也呆不下去，是吧。我告訴你，黃雪，沒那麽容易，你要不想呆了，就盡早給我滾回去，滾到那個畜生不如的男人那裏去。他會好吃好喝地供著你的，你去吧。”
寒雪只是噙著淚，7月的烈日下，跪在鄰居們的眾目睽睽中，和周圍很多人一起，看著母親，叉著腰，對她橫加指責。
艱難生活，原來連一個人的秉性都可以改變。
“睜大兩眼珠看什麽看，不服氣是嗎，翅膀硬了想反抗是嗎？”不知為什麽，寒雪越是沈默，母親越是生氣。她抓起院子裏，寒雪上午去附近山上打回來的木柴，手臂粗的樹枝條，就這樣密集地敲在寒雪的幼嫩的肌膚上。
寒雪忍著痛，卻依然一聲不吭。
她憐惜她的母親，即便她如今活得面目猙獰。
但她永遠記得，她溫柔呵護自己時的樣子。從出生起，母親就堅持用美麗的花瓣混著草藥燒水給寒雪洗澡。母親說，女孩子，應該矜貴，冰肌玉骨才能清涼無汗。彼時年幼的寒雪，在木桶邊圈住母親的脖子，聞著她發端的清香，覺得因為有這樣一個美麗溫柔的媽媽而感到無限安詳。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母女倆對峙，母親手裏再無花瓣，取而代之的，是長滿刺的荊條和蔓藤。
一下一下地，抽打在寒雪的心上。
深夜，所有人睡著以後，母親從裏屋出來，褪下寒雪的衣服，把那些刺，又一根根地拔掉。
寒雪吃痛驚醒，看著手電筒燈光下，母親潮濕的眼睛。
“媽媽。”她呢喃道。
“躺著別動。”母親按住她，給那些傷口上藥。
“你說你這倔脾氣到底像誰？你但凡說一句媽媽我錯了，我還會打你嗎？”
寒雪聽話，坐起來，環住母親脖子，像小時候一樣，無限依戀和慕孺：“媽媽，我錯了。”
如玉亦抱住女兒瘦骨嶙峋的身子，淚如雨下。這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自己骨中骨，血中血分離出來的肉啊，她怎能不心疼。
或許，只有善良，才會邊愛著，邊痛著。
“疼嗎，孩子？”她來回撫摸女兒柔弱的身軀。
“我不疼。可是媽媽，你打我，你的手會疼嗎？”寒雪靠在母親身上，聞著那熟悉的氣味，心似發酵般滿足。
好多年了，自從進來朱家，她和母親，便再也這般親近過。
“對不起，小雪。”母親流著淚，抱住她小小的頭，卻不小心碰到寒雪脖子上那塊雪花吊墜，那瞬間，母親溫熱的身子頓時僵住，她停下手裏的動作，轉而托起寒雪的下巴，似陌生人一樣凝視著自己的女兒：“可是為什麽，你會長著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寒雪黯然。
那一刻，她才明白，母親，從來沒有忘卻。如沙粒般堅硬和粗糙的生活，磨滅了她的品性及如花容顏，卻磨滅不了，她心中的那份執念。
她的心思，在她彌留之際，越發明顯。
“傳奇，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傳奇，你別再來我家了，媽媽不讓我見你，說你吃百家飯長大，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怕我嫁過去要受苦。”
“傳奇，小雪又尿床，我快瘋了，我是不是產後抑郁了？”
“傳奇，別走。別離開我。求你！”
朱貴平起初還忍耐著，幾次之後，他拂袖而去：“什麽玩意。”
也因為這樣，他拒絕給母親治病；就連母親咽氣後，她的棺材和發喪費他都不願意承擔。找他要，他就說：“我要有錢還能住在這裏？你看廠裏蓋了新房後，這棟樓哪個沒有搬走？就我朱貴平，一人養七口，連1萬塊錢的集體房都買不起。她還想睡棺材，我還想住新房了。”
外婆挺直脊梁，不再哀求，只把給自己準備的、百年之後的的棺材讓給女兒先用。又請了附近幾個鄰居簡單挖了個洞，面朝北方，草草埋葬了她。
一世人，連副棺材本都沒賺到。
母親去世後，外婆和寒雪在這個家的地位更尷尬。如果不是看在朱憶北的份上，而且也擔心單位的人說閑話，又加上當初的媒人，燕子阿姨是朱貴平的領導，朱貴平那時，也許早就把寒雪祖孫倆就這樣趕出朱家大門。
但寒雪的學費，他當然不會再供給。之前在羅如玉咬牙堅持和哀求下，他才每年心不甘情不厭地讓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孩上學。盡管為了讀書，寒雪可以幹任何粗活，咽下任何委屈，但朱貴平還是把她叫到眼前，就在寒雪母親入土後的第二天。
“你也看到家裏的情況了，我的工資就這麽點，你母親的病也花了一大筆錢。她倒是省心，撒手而去，丟下你們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一大堆債務。所以，小雪，我沒有能力再供你上學了。連朱武和朱文，我都讓他們退了學。”
奇怪，朱家兄妹，明明都是被學校開除，怎麽成了他讓他們退學。
寒雪自然不會爭辯。
是外婆站出來：“貴平，孩子必需要上學，學費我來承擔。”
“那活了，她現在上初中了，要寄宿，學業也越來越重，她上學，家裏的活誰幹？”
朱貴平有他的算盤，既然不能趕走，那就留下老的在家裏等死，少的，就輟學去廣東賣花賺錢。
外婆堅持讓寒雪上學：“這個家的所有家務，我來幹，憶北也由我來照顧。我和寒雪，除了這個棲身之地，再不會要你一分錢。”
寒雪不想拖累外婆，說自己可以出去賺錢，然後和外婆搬出去，她不想也不要，再回這個陰森而壓抑的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和你那混蛋爸爸一樣，沒良心的東西。”有次，寒雪給弟弟煮米糊，不小心趴在竈臺睡著。結果，不僅米糊燒糊，連走廊的簾布都差點燒著，如果不是燕子阿姨聞到焦味跑出來，還不知會出多大的事。
母親生氣，罰寒雪跪在院子裏，一天不準吃飯：“黃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當初為什麽不留在東北，恨我把你帶到這裏受苦。所以，你現在是在報覆我，是吧。你想要燒死你弟弟，讓我在這個家再也呆不下去，是吧。我告訴你，黃雪，沒那麽容易，你要不想呆了，就盡早給我滾回去，滾到那個畜生不如的男人那裏去。他會好吃好喝地供著你的，你去吧。”
寒雪只是噙著淚，7月的烈日下，跪在鄰居們的眾目睽睽中，和周圍很多人一起，看著母親，叉著腰，對她橫加指責。
艱難生活，原來連一個人的秉性都可以改變。
“睜大兩眼珠看什麽看，不服氣是嗎，翅膀硬了想反抗是嗎？”不知為什麽，寒雪越是沈默，母親越是生氣。她抓起院子裏，寒雪上午去附近山上打回來的木柴，手臂粗的樹枝條，就這樣密集地敲在寒雪的幼嫩的肌膚上。
寒雪忍著痛，卻依然一聲不吭。
她憐惜她的母親，即便她如今活得面目猙獰。
但她永遠記得，她溫柔呵護自己時的樣子。從出生起，母親就堅持用美麗的花瓣混著草藥燒水給寒雪洗澡。母親說，女孩子，應該矜貴，冰肌玉骨才能清涼無汗。彼時年幼的寒雪，在木桶邊圈住母親的脖子，聞著她發端的清香，覺得因為有這樣一個美麗溫柔的媽媽而感到無限安詳。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母女倆對峙，母親手裏再無花瓣，取而代之的，是長滿刺的荊條和蔓藤。
一下一下地，抽打在寒雪的心上。
深夜，所有人睡著以後，母親從裏屋出來，褪下寒雪的衣服，把那些刺，又一根根地拔掉。
寒雪吃痛驚醒，看著手電筒燈光下，母親潮濕的眼睛。
“媽媽。”她呢喃道。
“躺著別動。”母親按住她，給那些傷口上藥。
“你說你這倔脾氣到底像誰？你但凡說一句媽媽我錯了，我還會打你嗎？”
寒雪聽話，坐起來，環住母親脖子，像小時候一樣，無限依戀和慕孺：“媽媽，我錯了。”
如玉亦抱住女兒瘦骨嶙峋的身子，淚如雨下。這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自己骨中骨，血中血分離出來的肉啊，她怎能不心疼。
或許，只有善良，才會邊愛著，邊痛著。
“疼嗎，孩子？”她來回撫摸女兒柔弱的身軀。
“我不疼。可是媽媽，你打我，你的手會疼嗎？”寒雪靠在母親身上，聞著那熟悉的氣味，心似發酵般滿足。
好多年了，自從進來朱家，她和母親，便再也這般親近過。
“對不起，小雪。”母親流著淚，抱住她小小的頭，卻不小心碰到寒雪脖子上那塊雪花吊墜，那瞬間，母親溫熱的身子頓時僵住，她停下手裏的動作，轉而托起寒雪的下巴，似陌生人一樣凝視著自己的女兒：“可是為什麽，你會長著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寒雪黯然。
那一刻，她才明白，母親，從來沒有忘卻。如沙粒般堅硬和粗糙的生活，磨滅了她的品性及如花容顏，卻磨滅不了，她心中的那份執念。
她的心思，在她彌留之際，越發明顯。
“傳奇，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傳奇，你別再來我家了，媽媽不讓我見你，說你吃百家飯長大，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怕我嫁過去要受苦。”
“傳奇，小雪又尿床，我快瘋了，我是不是產後抑郁了？”
“傳奇，別走。別離開我。求你！”
朱貴平起初還忍耐著，幾次之後，他拂袖而去：“什麽玩意。”
也因為這樣，他拒絕給母親治病；就連母親咽氣後，她的棺材和發喪費他都不願意承擔。找他要，他就說：“我要有錢還能住在這裏？你看廠裏蓋了新房後，這棟樓哪個沒有搬走？就我朱貴平，一人養七口，連1萬塊錢的集體房都買不起。她還想睡棺材，我還想住新房了。”
外婆挺直脊梁，不再哀求，只把給自己準備的、百年之後的的棺材讓給女兒先用。又請了附近幾個鄰居簡單挖了個洞，面朝北方，草草埋葬了她。
一世人，連副棺材本都沒賺到。
母親去世後，外婆和寒雪在這個家的地位更尷尬。如果不是看在朱憶北的份上，而且也擔心單位的人說閑話，又加上當初的媒人，燕子阿姨是朱貴平的領導，朱貴平那時，也許早就把寒雪祖孫倆就這樣趕出朱家大門。
但寒雪的學費，他當然不會再供給。之前在羅如玉咬牙堅持和哀求下，他才每年心不甘情不厭地讓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孩上學。盡管為了讀書，寒雪可以幹任何粗活，咽下任何委屈，但朱貴平還是把她叫到眼前，就在寒雪母親入土後的第二天。
“你也看到家裏的情況了，我的工資就這麽點，你母親的病也花了一大筆錢。她倒是省心，撒手而去，丟下你們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一大堆債務。所以，小雪，我沒有能力再供你上學了。連朱武和朱文，我都讓他們退了學。”
奇怪，朱家兄妹，明明都是被學校開除，怎麽成了他讓他們退學。
寒雪自然不會爭辯。
是外婆站出來：“貴平，孩子必需要上學，學費我來承擔。”
“那活了，她現在上初中了，要寄宿，學業也越來越重，她上學，家裏的活誰幹？”
朱貴平有他的算盤，既然不能趕走，那就留下老的在家裏等死，少的，就輟學去廣東賣花賺錢。
外婆堅持讓寒雪上學：“這個家的所有家務，我來幹，憶北也由我來照顧。我和寒雪，除了這個棲身之地，再不會要你一分錢。”
寒雪不想拖累外婆，說自己可以出去賺錢，然後和外婆搬出去，她不想也不要，再回這個陰森而壓抑的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