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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亂了方寸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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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園,來到濕冷的南方。

第一O九章:初到南方

時隔數年,寒雪依然還記得,第一次踏進朱家時的每一幕景象。

一幀幀畫面,灰白調。

下火車後,她們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一路上,到處是南方冬日裏蕭索的稻田,潺潺而流的溪流湖面,還有偶爾的裊裊炊煙。

和遼闊的東北平原不同,南方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纖細和起伏。

到達朱家的時候,已近晚飯時分。母親的同學,也是母親再嫁的媒人,正在院子門口等著她們。見她們到來,她便一手接過母親的行李,一手牽著寒雪細細打量:“如玉,這就是小雪吧,沒想到真人比照片還好看。”

母親笑笑,腳步卻停住:“燕子,我有些緊張。”

被母親稱作燕子的女人放開寒雪的手,改而挽住母親的胳膊,往他們的職工宿舍走去:“別害怕,老朱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人品真的沒得說。他老婆死得早,兩個孩子一直沒人照顧,知道你願意來這個家,老朱不知多開心,不光把家裏收拾了一遍又一遍,一向吝嗇的他,今天還見人就發煙呢。”

母親但笑笑,不語,只是握著寒雪的手,卻益發用力,並微微顫抖。

朱家住一樓。過去那種職工宿舍的,類似筒子樓,廚房就在走道上。臨近飯點,空氣中到處是煤球燃燒的味道,混合著各種各樣的菜香,辣味,撲鼻而來。

朱家一家三口,齊齊整整地站在門口,迎接著這群陌生的,遠道而來的客人。

誰也不知今後交集。

彼時,彼此之間,只是互相打量著,揣測著。

除了朱貴平靦腆的,好像哭一樣的生澀笑容,他的兩個孩子,看起來都比寒雪年紀大,卻都麻木著一張臉,沒有表情地看著寒雪仨。

直到對面樓上傳來一陣喧嘩聲。

“朱武,看你媳婦,這就是你的小媳婦了吧。”

朱家兩個孩子中的男孩聞言便沖那邊惡狠狠道:“你們再胡說,看我等下怎麽弄死你們。”

原來他就叫朱武,母親在車上反覆教她練習的,陌生的,只存在模糊想象中的哥哥。

寒雪巡著他的目光朝對面二樓平臺看過去,黑壓壓的圍著一群男孩,正好奇而嬉笑地打量著她,打量著朱家。

還有,竟然——寒雪擡頭的瞬間,看到一群歸巢的鴿子,悠遠的鴿哨,像一曲清歌。

這樣的地方,還有這樣美麗自由的生命。

寒雪癡癡看著它們的翅膀,突然無限羨慕:如果她也有,是不是可以飛去任何地方,比如,遙遠的,再也回不去的北方。

母親卸下行李,系上圍裙,從一直呆楞的朱貴平手裏拿過鍋鏟:“還是我來吧。”

她麻利地為這個新家準備第一頓晚餐,像一個真正的女主人一樣,試圖把這個家重新粘合起來。

但也許,母親用力過猛。當她把新買的衣服當作見面禮給朱家兩個孩子時,朱武是男孩,心大,也沒說什麽,只是把衣服往凳子上一扔;而朱文,這個比寒雪僅大三歲的女孩,竟然拿出一把剪刀,當著母親和所有人的面,三兩下就把衣服剪成破碎。

“自己是狐貍精就算了,還想把別人帶成狐貍精嗎?我們這裏是南方,不穿你們北方那俗氣得要死的花夾襖。”

朱貴平生氣,擡手欲打女兒,卻被母親攔住:“算了,她還只是個孩子。”

母親把地上的破碎一塊塊撿起,平靜地對朱文說:“文文,我不是北方人,你外婆是江浙人,我也在江浙出生和長大,只是後來外婆和已經去世的外公下鄉到了東北,才在那裏安了家。還有,這夾襖的顏色是艷了點,但都是用平原最好的棉花做的,保暖又貼身。還有,你下次其實不要那麽沖動剪掉,起碼先穿了試試,再決定要不要。”

朱文冷哼一聲:“顯擺什麽呀,顯擺你經歷豐富是嗎?可是,不管你到過哪裏,到了我們朱家,就得服從朱家的規矩,管你江浙還是什麽東北。“

母親依舊心平氣和:“沒問題,只是麻煩文文告訴我,朱家都有哪些規矩。”

朱文大概沒想到這個後母這麽沈得住氣。她本來和哥哥商量,要給新來的三個女人下馬威。自從得知朱貴平即將二婚,對方還是一個離過婚、拖家帶口的女人後,鄰居不止一次偷偷跟她說:“蠍子的尾巴,後娘的心。文文啊,以後你和你哥哥,怕是有苦吃啰。”

眼下,見這個新來的後娘和顏悅色,一點也不生氣的樣子,朱文知道自己遇到厲害角色。她狠狠瞪了寒雪三人一眼:“朱家的規矩,以後你就知道了。”

說罷,她揚長而去,留下面面相覷的寒雪母女。母親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只沈默轉身;而寒雪,則很快就領略到了什麽是朱家的規矩。

初來乍到的第一個晚上,寒雪還納悶這麽小的一居室,怎能睡下六個人,而且只有臥室裏一張床。床頭貼著的,是燕子阿姨用陳舊的紅紙剪的雙喜字,床上鋪著一床紅棉被,這便算是母親第二次婚姻的禮成了。寒雪知道,那是母親,和她的新爸爸的床。只是,剩下的四個人,睡哪裏了?

這屋子,再沒有第二張床,除了吃飯的桌子,和墻角那臺生銹的黑白電視機,這個家,當真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她楞楞地看著朱文,卻被朱文狠狠地瞪回去。朱文走過她身邊,用力推桑她的肩膀:“走開。”

寒雪聽話地退到角落裏。她不想和這位“姐姐”起爭執。母親在車上曾告誡她:要夾著尾巴做人。寒雪當時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明明沒有尾巴呀,怎麽夾。但母親謹慎而擔憂的眼神,讓寒雪知道,這個新家裏的每一個人,她都惹不得。

所以,當朱文把掃把擲到她手裏的時候:“你,把屋子掃幹凈。”寒雪二話不說,立即彎腰掃地,她其實從無幹過這種活,所以,才掃幾下,屋子裏便灰塵四處揚起。

“掃把星竟連掃把都不會用。”朱文捂著鼻子,不住埋冤。

外婆見狀,欲從寒雪手裏拿過掃帚,卻被朱文喝住,她同時還指揮她高高壯壯的哥哥:“哥哥,你和她把門擡進來。”

彼時,寒雪還不知道,這個家怎麽有那麽多奇怪的地方:比如吃飯站著吃,比如每到晚上的時候,都要把廚房的門拆下來,擡到客廳。後來才發現,這個家,用到門的地方多著呢,睡覺用它,曬東西用它,甚至,連人死了,還得躺上面等著發喪。

第一一O章:難堪

母親去世時,就是被人用這扇門擡到院子裏,咽下最後一口氣。

再後來,是外婆。或許若幹年以後,便輪到自己。寒雪害怕這是宿命,她家的女人。

朱文從墻上的壁櫥裏拿出幾張棉被,給了一張給朱武,又把另一張鋪在剛剛寒雪掃過的地上。枕頭就用衣服墊巴墊巴,便是她們老少三人的床了。

這算不算是真正的同床共枕?

朱武躺在油煙密布的門扉上,卷著妹妹給他的被子,很快就睡著。

朱文拍拍瘦癟的“枕頭”,嘆息道:“還真不該剪你媽的衣服,要不然,留著縫個枕頭也不錯啊。”

她故意把“你媽的”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寒雪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想不明白,朱文不過大她三歲,本質上還是個小女孩,為何一張嘴,說起話來那麽狠毒。

她也不明白,為何朱貴平竟由著朱文這麽對待她們祖孫倆。自他和母親進裏面的臥室後,便緊閉著門,再也沒有出來過。

在這一居室的屋子裏,狹窄的空間讓每個人呼吸都變的急促而沈重。婆婆帶著兩個小女孩睡地上。寒雪睡中間,小心翼翼地不敢動彈。婆婆於任何境況下都能心安理得得生活,因為連夜火車奔波,她一挨床就陷入沈睡,並開始打鼾。朱文似被吵著,睡不著便用腳拼命的敲床,一邊低聲對寒雪說:“豬都沒你外婆那麽大動靜。”

寒雪不語。她難受,卻無力反擊。

睡到半夜的時候,朱文卷走大半的棉被,寒雪悄悄的一點一點地扯回,幫婆婆蓋上。

她整夜沒睡,聽外婆的呼嚕,朱武磨牙,還有門裏面,隱隱約約傳來的,母親的哭泣聲。

她側耳傾聽。

朱貴平:“如玉,你是不是還沒放下那邊,如果是這樣,你明天還是從哪來,回哪去吧。”

母親止住哭聲:“你別想多了,我只是還不太習慣,我保證不哭了還不行嗎。”

連哭的資格都沒有,還要看人臉色。

第二天,寒雪悄悄叫住母親:“媽媽,我們回去吧,這裏不歡迎我們。”

母親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溫暖:“孩子,我們回不去了,這是一個沒有退路的選擇。”

這個倔強的女人,開始經營新的生活,迅速地安定和適應。那是個一貧如洗卻暗湧深藏的家,繼父好吃懶做,前妻留下的兩個孩子強悍而好鬥。母親用帶來的錢暫時填滿了那個家的虛空,也堵住了別人關於婆婆和寒雪兩個拖油瓶的好奇與指點。

而壓力及人生巨變卻擊跨了母親。她變的粗糙和邋遢,常常蓬頭垢面地往返於家裏和單位,大聲的呵欠,和鄰居雞毛蒜皮地爭論著;生完憶北弟弟後,景況更甚,在客人面前闖開懷奶孩子,和這個家幾乎每一個人吵架,氣急敗壞之時,也會口不擇言地罵寒雪和婆婆累贅。

寒雪日益沈默。

她知道有些傷,時間能醫治的,僅僅只是它的表面。

她心疼她的母親。

因為朱憶北的出生,母親在這個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穩定。盡管依然心存提防,但朱貴平還是給了母親家裏的所有鑰匙,以及對前妻兩個孩子的管教。

母親生完孩子後,從單位食堂裏辭工。一家七口,全指望朱貴平這個焊工的微薄薪水。每月月末的時候,他會把大部分交給母親做生活費,餘下的,他自己存下來,去菜市場附近的酒館,喝上整晚的酒。

母親去找他,他便把剛燙的酒全潑在母親身上,借著酒勁:“養你的老娘,養你跟別人生的妹幾,你還想我這樣,喝點酒你也要管嗎?”

兩人常常吵架,從酒館到家裏;也常常大打出手,在大庭廣眾之下。

無外乎是柴米油鹽,家長裏短。

朱貴平總覺得自己吃虧,當初看母親照片,他一見鐘情,以為娶了個仙女。可幾年生活下來,尤其是生完孩子後,母親整個人都變了,不修邊幅,脾氣粗硬,比這縣城裏任何一個女人都潑辣,都慘不忍睹。

而且,還有兩個毫無關系的,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沈默地紮根於他的家,像兩株植物,不說話卻礙眼的很。這狹窄黑暗的一居室,越來越像一個擁擠的窟窿,填不滿的窟窿,讓他心煩意燥。

他開始整晚的夜不歸宿。有人說他在附近鄉下又養了個女人,也有人說,他喝完酒後就直接躺前妻墳墓旁邊睡了。母親起初還吵鬧,去山上把他扛回來;後來,她聽之任之,再也不管了。別人把喝得不省人事的朱貴平架回家,她漠然地指指裏屋:“扔進去吧。”

朱貴平對母親還有更大的心結就是,他總覺得母親沒有管好他和前妻生的兩個孩子。

朱武十六歲後便輟學,跟縣城裏幾個不三不四的年輕人混在一起,出入錄像廳和溜冰場;也常常帶一些穿著暴露、吞吐著香煙的女人回來吃飯。每次回家,都只有一個目的,要錢。而朱文,雖然沒有如她哥哥般墮落,卻也開始不思上進,學習成績一塌糊塗。除了言情小說,她看不進其它任何書本,上課時看,吃飯時看,霸占著廁所近半個小時也要看,全然不顧早上,全家7人都在外面排隊等著如廁。

母親說她一句,她會頂撞母親十句:“你有什麽資格管我?你生了我,還是養了我?這個家裏,只有姓朱的人才有資格花我爸爸的錢,你算什麽,你身後那兩個人又算什麽?你有這時間,還不如管好自己,正因為你這麽差勁,我爸爸才天天去外面喝酒。”

母親氣極,抓起衣架打了她幾下,她就找朱貴平添油加醋地告狀。這樣,朱貴平喝完酒回來,找母親又是一頓拳打腳踢。每每這時,朱文就站在門外,母親慘叫越厲害,她臉上的笑容便越明顯。

而朱武,別說母親,臉朱貴平都對他束手無措。

和母親不同,朱貴平從不對寒雪動手,也不動口,他的方式是,漠視。

視她如空氣。

對待外婆,亦如是。

除夕的團年飯,外婆先替他倒滿酒,又給自己倒滿水,敬他:“貴平,你辛苦了。”

朱貴平舉起杯子,卻是朝著朱武:“來,兒子,咱爺倆走一個。”

任外婆尷尬地杵在那裏,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寒雪從外婆手裏拿過杯子:“婆婆,我渴。”

她一飲而盡。卻看到朱文投向她的,仇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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