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亂了方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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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道:“抓住了,抓住了。”

只是這個被她抓住的人,怎麽身上的味道會那麽熟悉,還有他硬硬的胡須,紮得她癢癢的。

寒雪興奮地拉下紅領巾,見到眼前的人,變得更開心,連眉稍都在笑:“是爸爸,我抓住的人,是爸爸。”

爸爸把她抱起來,寒雪一下子覺得自己的世界變得那麽高大,那些小孩子藏身的地方,瞬間都被她一一發現。她咯吱笑著,緊緊摟著爸爸的脖子。

#####給大家拜個早年,祝新年快樂,闔家幸福。

第一O四章:往事不如煙,它是霧霾

媽媽迎上來,接過爸爸的公文包。阿姨們向爸爸打招呼,有個阿姨還打趣道:“黃主任回來了啊,我家小子就愛來你家玩,說你家小雪特別俊,將來還想要娶她做媳婦呢。”

其他阿姨,還有媽媽,都笑得樂不可支。唯有爸爸,一本正經地看著寒雪:“讓我的閨女在黑暗中摸索那麽長時間,而不伸手拉住她、保護她的男人,不配做我的女婿。”

他曾愛她如生命。就算有了弟弟黃皓之後,他依然堅持帶她入眠。因為怕睡著壓著她,一米八幾的他,每次睡覺只蜷縮在床沿的邊角,一張床的大部分,都留給寒雪任意翻滾。

為她搭滑梯,陪她讀小人書,給她紮辮子;有時,也會用一只手把寒雪舉得高高的,讓她在他手掌心輕盈起舞。

“站高高,長高高,我家姑娘俊俏俏。”

給她做好吃的紅燒肉,用剪子剪得細細的,餵到她嘴裏;會唱各種兒歌,還會和寒雪對唱《敖包相會》。以至回國後,每次行走在街頭,聽到那熟悉的旋律“跑馬的漢子”,別人笑出聲,寒雪卻獨自黯然傷神。

她如此懷念年幼時的那段歲月,清甜,粉紅。

她也曾以為,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輩子。

她最喜歡的,是每年的第一場大雪,跟在父親身後,去冰湖的中央看下面的魚。他在前面走著,踩出密集的、大大的腳印,讓寒雪的小腳套在裏面,以防止她滑倒。父女倆一步一趨地,行走在冰天雪地裏。

“小雪,爸爸會為你走出一條路,我給你的路,你安心跟著爸爸就好了。”

寒雪看著前面父親偉岸的背影,無限信任和依戀。

有小片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小小的寒雪用手接住:“爸爸,那麽漂亮的花,為什麽在我手裏卻消失,變成了水?”

爸爸轉身,捉住她的雙手呵氣揉搓,又把它們捂在胸口:“因為我的女兒,能讓所有花失色,是這世上最漂亮的花。”

母親說,寒雪出生時,東北的第一場大雪正紛紛揚揚而下,父親從產房出來,看著漫天雪花,白茫茫一片,哭著,笑著,發誓:“用我一生,護她美好。”

他花了半年的薪水,又找到長白山的能工巧匠,琢了一塊六瓣雪花的玉塊,掛在寒雪脖子上。

母親私下埋冤他浪費,父親卻說:“女兒就是要富養,我給她的越多,她將來才能對別人要求越少,挑女婿才能越有眼力見。”

母親懷上弟弟後不久,爸爸便被迫辭去工職,奔赴帝都謀生。臨走前,母親給了他兩萬塊錢,在當時是很大的一筆數目,幾乎是他們整個的家底——大部分是外婆賤賣了她在娘家做女兒時的一些首飾。

黃傳奇過意不去,對外婆說:“媽,我一定會還給您的。”

外婆嗔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好男兒志在四方,你放心去闖蕩吧,你的老婆和孩子,我幫你守著呢。”

之後,寒雪記得他們曾苦過很長一段時間。但陋室有了愛便成家園。那時的母親,還是溫婉精致的女人,把寒雪照顧得異常幹凈好看;母親做飯也很用心,再艱難的年月,即使是一碗野菜粥,她都會小心翼翼,用盡全力。父親每次從帝都回來,定會埋頭先狠狠地吃上兩三碗母親做的飯。

那時,父親每隔半個月就回家一次,坐上一夜的火車,奔波卻不辭勞苦。每次回家,就用他粗壯的胳膊把寒雪箍在懷裏,用胡子來回磨蹭她細嫩的臉:“我的寶貝又長高了噢。”

她能感覺到父親洋溢的寵溺和溫情。他一直都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與對這個世界的野心。曾是寒雪心中神邸,英俊豪爽,目光堅定。

父親的生意越做越好,只聽說他開了公司,雇了十幾個人。但隨之而來的,是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一個月,有時三個月,有時,是半年。

有一些事情總是有先兆的。在父親屈指可數在家時光裏,他也是一個人蹲在在黑暗的角落裏,抽很多的煙,長久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卻鮮少與母親和外婆交流。尤其是隨著母親的肚子越來越大,他幾乎連睡覺都和寒雪在一起。只是,依然把大半的位置給她,依然會輕拍她的背:“小雪,睡吧,我的寶貝,爸爸最愛的寶貝。”

寒雪不明就裏,依然無知地親近他。一只手圈住另一只手讓他捉麻雀,那是他們父女間樂此不疲的游戲,他總能準確無誤地捉到她的中指。寒雪耍賴。他便說:“你是我的女兒,你的身體發膚,還有秉性都來自我身上的某一部分。我怎麽可能捉不到。”

但為何,這般親密血緣,寒雪卻沒有察覺到他離去的心意呢?如果他們的身體,真的如此有靈犀的話,為何她絲毫感覺不到,父親漸變的心呢?

弟弟半歲時,爸爸去了更遙遠的海南。聽說在最南的南方,天涯海角處;那裏沒有冬天,永遠艷陽高照,當然也再無大雪。

寒雪想念爸爸。用稚嫩的筆跡給他寫信:爸爸,我想變成一只候鳥,這樣我就能飛去南方過冬,永遠和您在一起。

他卻再也沒有回來東北過。寒雪寄出的信,也如石沈大海。

寒雪雖然想念,卻也漸漸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

直到兩年後。

那天,她和外婆從幼兒園回來,見家門口聚集著大堆人,有相識的,不相識的。隱隱約約的,還聽到媽媽和弟弟的哭聲。

外婆站定,對寒雪說:“孩子,你在這等著,婆婆去看看怎麽回事。”

她把寒雪安排在院子的一棵闊葉樹下,自己拿著書包先進了屋。

寒雪不知所措。彼時,她不過5歲,薄薄細幼的頭發才剛剛能捆出過肩的、稀疏瘦弱的馬尾。

寒雪安靜站在那裏,全然不知命運即將被改變。

因為她的視線,很快被另一個好看的女人和女孩吸引。

她們站在大院門口,隔著很遠的人群,也打量著她。

女人牽著女孩的手,走到寒雪面前,問她:“你就是黃雪吧?”

寒雪點點頭,那時,她和弟弟黃皓一樣,還秉承父姓,姓黃,叫黃雪。

#####惜福,惜愛,惜自己。祝新春快樂。

第一O五章: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

女人拉著她的手。寒雪只覺得這個女人的手異常嫩滑,軟軟的,像剛磨出來的豆腐。

“長得真好看,果然像你爸爸說的,像個洋娃娃。”女人微笑地,細細端詳她。又牽過身旁的小女孩:“知心,叫姐姐。”

小小的女孩,站在寒雪身邊,比她低了一個頭,仰著小小的如花朵般的一張臉,燦爛地笑著,對她說:“姐姐,我是黃知心,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寒雪楞楞回道:“我叫黃雪。”

小女孩笑得更開心:“我們都姓黃誒。”

女人意味深長地看著兩個小女孩聊天,又看看喧嘩的地方,見裏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便彎腰對自己的女兒說:“知心,咱們走吧。”

知心有些猶豫:“可是我還想等爸爸。”

女人寵愛的:“爸爸在忙著呢,我們回酒店等他吧。”

小女孩這才戀戀不舍地離去。走了幾步,突然掙脫媽媽的手,小跑到寒雪身邊:“ 姐姐,請你吃巧克力。”

她往寒雪的手上塞了一塊不知什麽東西,軟軟的,溫溫的。

寒雪目送她離開,她覺得那小女孩的蓬蓬裙特別可愛,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她有些羨慕。

還有小女孩母親身上的香氣,波浪長卷發,以及高跟鞋。

幾乎滿足了寒雪對長大成人的所有幻想。

她剝開女孩送給她的,所謂的巧克力,黑乎乎的一團,聞著有一股沈郁的香氣。咬下去,第一口,寒雪只覺得世上再沒有這麽難吃的糖果了,她差點就吐掉;但第二口後,便覺得芳香無比,那種甜味,仿佛從身體深處傳出,又慢慢彌漫到喉間,齒間,唇邊。

原來這就是巧克力。寒雪細細吮吸,無限歡喜。

直到外婆從家裏沖出來,遙遙對她呼喊:“小雪,你快進來,進來幫忙看著你的弟弟。”

寒雪答應著,用之前的包裝紙重新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飛快地跑回家。

寒雪一直覺得,每個人的人生中總有一道楚河漢界,把人生分隔成兩段。此岸,彼岸;長大前,以及長大後。而寒雪人生的界線,就是那棵大樹到家的距離。這段路程,寒雪每天要走上無數次的路程,那天,把寒雪的人生,生生隔成兩個世界。

她分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擠進自己家裏。然後,她見到了那一幕:

母親跪倒在父親腳下,披頭散發,眼睛哭得已經睜不開,一雙手,卻仍然死死抓住父親的褲邊;而她的父親,則任由母親抱著,一動不動,臉上,卻是深刻的不耐及隱忍。

寒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父親。她怯怯地走向他們:“爸爸?”

兩年不見,她試探地叫喚他。

父親低下頭,見到年幼的女兒,眼神終於軟化,他朝她伸出手:“小雪。”

寒雪卻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撲進他懷裏。兩年的時間,700多個日夜,足以讓她覺得陌生和難以親近。

尤其還是這樣的狀況:她的母親,正匍匐在他腳下慟哭。

她見到父親眼裏閃過一抹痛楚,聲音卻越發陰狠:“這就是你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把我最寶貝的女兒,教育得這麽好,竟然不再親近我。”

母親搖著頭,哭得越發沙啞:“你別冤枉我,兩年來,你對她不聞不顧的,你要孩子怎麽想?她想你,給你寫那麽多信,你卻連片言只語都不回,你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你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眼裏何曾還有我們母子仨?是你自己,把孩子的心傷得透透的了,如今反而來怪我,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啊。”

父親握緊拳頭,似拼命忍住,腳下卻暗暗用力,試圖把母親甩掉。母親覺察到他的意圖,益發緊緊箍住他的腿,仿佛那便是她最後的稻草和全部的希望:“我就不讓你走,不讓你回去那個女人身邊。”

父親蹲下來,似動了氣,把母親的手指一跟一跟掰開,力道之大,疼得母親齜牙咧嘴地呼痛;而父親眼裏的狠戾,卻越發盛集。好像眼前和他對抗的,不是曾和自己同床共枕、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而是一個他深惡痛絕、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敵人。

寒雪和黃皓,站在這樣的父母身邊,仿佛世界末日。姐弟倆和母親一樣,哭得不能自已。

外婆的臉上,卻冷如冰窖。她沒有哭,只把兩個孩子拉到隔壁的房間:“小雪,看著弟弟,兩個人不準踏出這間屋子,聽到沒?”

寒雪點點頭,卻仍抽噎地問道:“婆婆,爸爸和媽媽吵架了嗎?”

外婆的臉抽搐了一下:“小雪,該來的,遲早會來。你照顧好弟弟,我去看著他倆,不能讓他們打起來。你的父親,已經踐踏了你母親的自尊,我不能,再讓他傷害她的身體。我的女兒,我來守護。”

外婆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出去,並反鎖門。

小小的,陰暗的房間裏,只剩下寒雪和弟弟。

兩個孩子哭到沒力氣。外面似仍然沒結束,大聲的喧嘩,家具破碎的聲音,父親的吼叫,母親的哭聲,不時傳進來。

像末日板,時間一寸一寸地流逝,直至天黑。

皓怕黑,爬進姐姐的懷裏:“姐姐,我餓。”

寒雪想起自己口袋裏還有下午剩下的半塊巧克力,便小心剝開,一口一口地餵弟弟。

和姐姐不同,黃皓一口便咬下去,幾下就吃完,咂巴著嘴,朝姐姐伸手:“姐姐,我還要。”

寒雪搖搖頭:“沒有了。等下次姐姐再遇見那個小妹妹,問她在哪裏買的,然後再讓媽媽給咱們買,好嗎?”

皓點點頭,趴在姐姐腿上,似倦極,竟睡著。他不知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見到媽媽哭,姐姐哭,他便也哭。

而寒雪抱著弟弟,坐在黑暗中,似隱約聞到毀滅的硝煙味道。

漫長的黑暗和等待,讓她無助和絕望。

良久,外面的聲音終於消失。然後,外婆走進來,把熟睡的弟弟抱走,對寒雪說:“小雪,去看看你媽媽吧。”

寒雪聽話地來到客廳。

媽媽依舊癱在地上,渾身汗和淚,侵染著她淩亂的頭發,被扯破的衣服。寒雪在她身邊蹲下,小心地,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母親臉上的慘淡及灰敗。

第一O六章:爸爸,請不要離開我

“小雪,如果爸爸和媽媽分開,你想跟誰。”

寒雪哭著說:“我誰也不跟,我帶著弟弟去一個你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我賺錢養活他。讓你和爸爸傷心後悔。”

外婆聞言出來,制止媽媽:“在孩子面前說什麽呢,有我在,這個家不能散。”

母親慘然一笑:“媽,你沒見到他剛才的樣子嗎,他的心變了,他已經不是那個我們認識的人呢。”

又淒清地對女兒說:“小雪,媽媽也不想和爸爸分開,我們再去找爸爸,求爸爸回家,好嗎?”

外婆攔住她:“孩子還這麽小,你忍心讓她經歷這些?”

媽媽看著外婆,又看著寒雪,淚如雨下:“不然了,媽,我還能怎麽辦?如果說這屋子裏還有一個他放不下的人,便只有這個孩子了。他親手照顧大的,視若珍寶的小雪,他怎麽就舍得丟下。”

外婆無言放手。

於是,那天晚上,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牽著一個孩子,來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大酒店裏。門衛起初不讓她倆進去,和寒雪母親不停阻攔推搡,直至父親下來。

“你又想幹嗎,我不是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嗎。家裏的東西都歸你,孩子你選一個。”一見到母女倆,父親臉上的不耐及厭煩,連漆黑夜色都擋不住。

“你說得這麽輕松,兩個孩子是貨物嗎,讓你隨意挑選?”媽媽痛苦地看著父親,不舍和不甘。

父親卻別過頭,目光遙遠如陌生人。

母親終於放棄。她知道在這個男人的心裏,此刻非但已無愛,只怕還有恨,恨她不識趣,阻礙他奔赴新生活的自由。

她把寒雪狠狠往丈夫身上一推:“除了上面那個,眼前這個也是你閨女,你看著辦吧。”

父親忙接住寒雪:“所以,你是要把小雪給我嗎?”

母親回頭,陰森笑道:“你想得美。我只是扔給你一顆炸彈。”

那個女人不是愛他嗎?那就愛屋及烏,也好好愛他的女兒吧,他和即將成為前妻的女人的孩子。

母親嚎哭著,踉蹌離去。

寒雪一直抽噎著,從父母敵對那刻起。

她害怕。害怕看見父母吵架,害怕看見兩個最親的人,彼此以猙獰面目,針鋒相對。

父親嘆口氣。安慰懷裏的女兒:“小雪,別怕,爸爸在了。”

寒雪用力圈住爸爸的脖子,像小時候一樣,在那熟悉的氣味裏,尋找依賴和安全感。

“爸爸。”

“嗯。”

“爸爸。”

“嗯,怎麽啦?”

“不要離開我。”

男人的眼裏湧出淚意,他緊緊抱住女兒,似要把這柔軟瘦小的身子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寶貝,爸爸永遠,永遠不會丟下你不管。”

他抱著女兒上電梯。那是寒雪第一次坐電梯。觀光梯外是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寒雪如坐雲端,腳不著地,一下子,就被爸爸從一樓抱到20幾樓的高處。

他們踩著厚厚的地毯,往走廊深處走去。

一個穿著繡花睡袍的女人,站在深處,看著他倆漸漸走近。

像一道明艷的風景。

赫然就是今天下午出現在她家院子裏的,漂亮時髦的女人。寒雪記得她,還有她好看如公主一樣的女兒。沒想到她們也會住在這裏。

“沒事吧,她走了嗎?”她竟然還跟自己爸爸說話。

寒雪有些愕然。更讓她不解的是,爸爸不僅回答了她,而且還用一種特別輕柔的語氣,是寒雪從無聽過的溫柔和寵溺,對那個女人說:“沒事,你早點睡吧,我在隔壁開了個房間,她把孩子扔給了我。”

女人點點頭:“要不要把知心的睡衣給她,她好像什麽也沒帶。”

父親輕笑著,搖搖頭:“傻瓜,知心的衣服,小雪怎麽穿得下,你別管了,進去看著孩子吧。”

女人嫵媚地朝他一笑,進房間,輕輕關門。

寒雪猶記得,父親抱著她,站在這個女人門口,久久不舍也不曾離去的樣子。

那一刻,她很想問父親,這個女人是誰。但她什麽也不敢說,只越發緊緊地抱住父親,在他懷裏顫抖。

“怎麽啦,小雪?”父親親吻她的額頭。

“爸爸,我怕。”

她害怕這暗黑長廊終有盡頭;她和父親,也終究要分開。

父親只是不停親她:“我的小雪,還是那麽膽小,怕黑。”

他把房間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一屋子的亮堂:“你看,現在不害怕了吧。”

寒雪只是粘著父親,一刻也不曾撒手。

父親和衣躺在她身邊,如小時候一樣,只占床沿小小一角,輕拍她的背,唱著走掉的安眠曲。

寒雪在父親的懷裏,漸漸睡著。

那一剎那,她甚至覺得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媽媽的眼淚,不過都是錯覺,其實什麽都沒改變。家還是那個家,爸爸還是她的爸爸。

直至夜半的時候,她突然醒來,卻發現身旁父親早已不在,只剩下冰冷的被枕和空氣,一屋子的燈光也溫暖不了的冰冷。

寒雪激淩淩打了個冷顫。

她一直以為自己怕黑。原來她最害怕的,竟然是燈火輝煌,清晰照映著她的失敗與失去的燈火輝煌。

於是她下床,一盞燈,一盞燈地熄滅所有。

她在黑暗中,坐在床上,等待天亮。

等了多久了,也許是彈指的5個小時,也許是漫長的一輩子。天空放白的時候,父親終於走了進來。

“小雪,咱們去吃早餐吧。”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的自然和平淡。

寒雪不問父親昨晚為什麽會丟下她一個人,反而乖順地把手放進爸爸的大手裏。

她其實明白了一切。

那個女人並沒有和她們早餐。經過她們房間的時候,寒雪看著那道緊閉的門,似窺見了昨晚後來,爸爸怎樣地敲響她的門,她怎樣嫵媚地,牽著這個男人的手進去。

寒雪輕輕把手從父親手裏抽出。

她突然覺得這富麗堂皇的酒店裏,一切都那麽骯臟。

他們去三樓闊大的宴會廳吃酒店早餐。也是第一次,寒雪見到那麽多精致的餐具,還有,那麽多她從沒見過的陌生的食物。

她沒吃。雖然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她滴水未沾。

“怎麽啦,孩子?”爸爸問她。他倒是吃得很多,也很有胃口的樣子。

寒雪搖搖頭:“我想回家吃媽媽煮的面條。”

第一O七章:女人的眼淚如此廉價

“小雪,”男人不再堅持,只用他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好,等下你先回家,依舊像平日一樣好好上學。等爸爸和媽媽把手續辦好後,再正式把你接過來。然後,我們一起去海南,那裏有爸爸新買的漂亮房子,很大,我和你常阿姨還專門給你留了個房間,很漂亮,像城堡。對了,常阿姨,你知道吧,昨晚我們見過的。她以後會和爸爸一起生活,還有你的妹妹,黃知心,她是爸爸的另一個女兒,爸爸愛她和愛你一樣,你們今後也要相親相愛地一起長大,好嗎?”

寒雪只靜靜看著父親,不言語。

父親以為女兒年幼,不懂,便嘆氣:“以後你就明白了。”

他把寒雪送到院子門口,自己卻沒進門,甚至連頭也沒回,揚長而去。

寒雪卻目送他離開,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不見。

然後她回到家裏,母親和外婆,還有弟弟,都在吃早餐。

母親見她回來,放下碗筷:“你不跟著你爸爸,還回來這裏幹嗎?”

寒雪沒有理她,只是沖進廁所,蹲在地上一陣幹嘔,似要把以前吃下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她用手插進自己喉嚨,連膽汁都快嘔出,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半塊黑色的巧克力。

它們已經融化在自己身體裏。

寒雪突然覺得很沮喪。她怏怏走回餐桌,對外婆說:“婆婆,我餓。”

外婆給她盛滿一碗面條,陽春面,寒雪吃得幹幹凈凈。

“媽媽,我跟你。”她放下碗,靜靜看著母親:“你昨天問我,如果你和爸爸分開,我跟誰,我想跟你。媽媽,請選擇我吧,我一定聽你的話,長大以後賺很多錢給你和婆婆。”

母親丟下孩子和碗筷,掩面而去。房間傳來一陣哀嚎。

為何女人的眼淚,如此多,也如此廉價?寒雪心裏,模糊想到。

她決定不再哭了。因為沒有用。

黃皓突然抱住姐姐:“姐姐,我也要賺很多錢,給你,給媽媽,還有婆婆。”

他自小和寒雪親近,母親和外婆去上班的時候,都是寒雪照顧他,兩人一起唱《洋娃娃》歌,一起玩沙包,捉迷藏。

寒雪突然覺得異常難過。好像剛才那一刻,她已經搶走弟弟的命運,背叛了他一樣。她用力甩開弟弟的手,拿過書包,一個人上學。

那是她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天。

下午,她回到家的時候,家門口依舊圍著很多人。而那個衣著艷麗的女人,依然在院子裏,只不過這次,她搶先一步,站在闊葉樹下,寒雪昨天的位置。

“你好啊,小雪。”她沖寒雪打招呼。

寒雪走過去,擡頭看著那張明媚的臉:“阿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女人似很意外,楞了一下,繼而又馬上甜笑道:“可以啊,只要阿姨能做到。”

寒雪放下書包,“撲通”一聲,在她眼前跪下:“阿姨,請把我爸爸還給我。”

女人沒料到這個5歲的孩子竟然會突然這樣做,她有些懵住,也有些惱羞成怒。她伸出手,試圖把孩子拉起來,卻沒想到這小女孩的力氣和決心,竟然那麽大,她拉不動。

於是,她蹲下來,和這小女孩的視線一樣高度,看著女孩漆黑如墨的眼睛,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孩子,你想什麽呢,如果我把你爸爸讓給你,那我的女兒,不就沒有爸爸了?”

寒雪迎視著她眼裏冰冷的寒光與濃濃的嘲諷,沒有再說話,默默起身,默默抓起地上的書包,默默走回家。

那個女人,也跟她身後。和她一起進去。

寒雪沒有阻攔,也知道阻攔不住。從剛才那一刻起,她就決定,以後,此生,絕不能向敵人去尋求憐憫,即便再走投無路。因為你的無助,只會增加她的忘形。

女人沒有理會寒雪眼裏的敵意,也沒有看一眼哭倒在寒雪父親腿邊的母親,甚至連坐在地上的黃皓,她也是輕輕松松,一腳跨過,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小水溝。她旁若無人地走到父親身邊,依戀的,甜蜜的,對父親說:“傳奇,我們早點回去吧,知心還在酒店服務員那裏看管著呢。”

父親點點頭:“你關上門,別讓外人進來。你來了也好,她也想見見你。”

寒雪永遠,永遠,此後的一生,都記得接下來的一幕:女人蹲下身,用剛才在寒雪面前同樣的姿勢和眼神,盯著母親:“如玉姐,你放手吧。傳奇已經不愛你了,他甚至從來沒有愛過你。所以,你這麽沒有自尊和底線的苦苦挽留,何苦了?”

而母親,突然笑了。她再也沒看眼前女人。只流著淚,看著父親,微笑著,那絕望的眼神,那刻意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偽裝的堅強,深深地,刺進寒雪幼小的心靈裏。

她永遠記得這個笑容。原來有時候,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母親站起來,擦幹眼淚,對父親說:“黃傳奇,我答應你,我們離婚。不過,鑒於我們還沒簽字,這裏還算是我和你的家吧。”

父親不知她想幹什麽,只得點點頭:“當然,這裏永遠是你和孩子的家,房子我答應給你的。”

母親指著那個女人:“既然如此,讓她離開,她沒有任何資格,出現在我和我的兩個孩子面前。”

父親隱忍的:“我們的事情,和她無關,你幹嗎要遷怒於她。”

母親慘然一笑:“和她無關?那她來這裏算怎麽回事,你藏在酒店裏,那個沒有名分的私生女算怎麽回事?”

“夠了。”父親吼道:“罪不及妻兒,我知道你心裏恨,你恨我一個人就夠了,別傷害我的孩子。”

母親笑得越淒厲:“你的孩子,小雪不是你的孩子,皓皓不是你的孩子嗎?”

父親看著寒雪姐弟,眼裏閃過一絲痛楚。

母親見此,冷笑道:“所以,黃傳奇,看在你兩個兒女的份上,讓這個女人離開,別讓這種骯臟的事情,玷汙他們的眼睛。”

黃傳奇握緊拳頭:“你嘴巴放幹凈點,你說誰骯臟?”

母親指著那個女人,眼睛卻直直看著父親:“我說的就是她。她如果不骯臟,她如果潔身自好,怎會勾引有婦之夫,怎會未婚生女?”

第一O八章:但見新人笑

黃傳奇握緊拳頭:“你知道什麽,她跟我時,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是你的男人,我,主動勾引了人家。所以,你有本事沖我來啊。幹嗎跟她過不去?她就算再不堪,也比你這潑婦好上一百倍。”

還有什麽,比見到自己的丈夫為了維護另一個人女人而對自己惡語相向更難堪嗎?母親心死疲倦,她閉上眼,似再也不想看到這個世界:“傳奇,你走吧,你們都走吧。”

女人見狀,走到父親身邊:“沒關系,傳奇,我不介意的,真的,她怎麽說我,我都沒關系的。只是,請你不要這麽生氣,尤其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和她吵鬧。我先回酒店了,我和知心等你回來。”

她走時,甚至還幫她的情人,別人的老公和父親,整理衣冠。

寒雪也一輩子記得,那個女人臨去時,眼神撇向她時的,不經意流露的得意和輕漫。

而她走後,母親強提起來的一口氣,終於徹底垮掉,她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只生病的蚯蚓一樣左右扭動。

“好痛,好痛,傳奇,我的心,好痛,你怎麽可以這樣傷我。”

她的崩潰與掙紮,在那個年輕得意的女人面前,顯得是那麽的,蒼老和哀傷。

而黃傳奇,只是沈默地抽煙,眼裏是深刻的不耐及厭惡,再無一點憐憫和情意。

那種夫妻的恩義。

於是,寒雪的世界,徹底崩塌。

——

王子翼靜靜聽完,看著寒雪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記不清是第幾杯了,這個冷漠的女孩,今天似完全打開了話匣子。

酒是好東西,它是忘情水,也是源頭活水,讓人敞開心懷。

“你所說的黃傳奇,可是你現在的老板,傳奇集團的黃傳奇嗎?”他沈聲問道。

他當然知道黃傳奇就是寒雪的生身父親。寒雪本來也不姓寒,姓黃,黃雪;還有他們今天為之奔波的男孩,黃皓。黃雪,黃皓,大雪天出生的,黃傳奇的兩個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原來當初唐尚德給他的,幾頁薄薄的調查報告背後,竟然掩藏著這麽多悲傷和殘忍細節。

“你為什麽改了姓,是你母親的姓氏嗎?”

寒雪搖搖頭:“寒,是我年少時最好朋友的姓。”

那個少年,曾愛護她,比生身父親更甚。所以,她的名字,他的姓氏,她用這種刻進生命的紋身,感謝著他,懷念著他。

寒雪又喝完一杯酒,看著機艙外,夕陽下的對流層,白雲像鑲上金邊,不管旅程及風雨,無顧世事和紛擾,年年歲歲的,妖嬈在遙遠天邊。

天若有情天亦老。

——

父親最終帶走了弟弟,是母親的意思。自從見過那個女人之後,母親突然變得異常冷靜幹脆,從父親腿邊站直,收拾起殘缺不堪的自尊。只是在財產分配的時候,父親一反之前主動提出的凈身出戶,他委婉說出生意場上的不容易,自己最近手頭比較緊的意思,要求分割一半房產。那個女人也一直在旁邊幫腔。

母親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我不是乞丐,我不會和你爭,也沒打算要你黃家的一分一毫。我只想要回當初打本給你做生意的兩萬塊錢,那是我母親的養老錢。黃傳奇,這種錢,你欠不起,你必須還給她。”

所以,最後凈身出戶的,反而是母親。無辜的母親。她性格中的好強和倔強,讓她甚至連一只碗都不肯帶走。

外婆起初還有些小聲埋冤,說母親傻,幹嗎跟錢過不去,難道離婚以後,日子就不過了?

母親只說:“人都不在了,要這些東西何用。我留下所有給他們,不過是想將來,他們能看在錢財份上,對皓皓那個孩子好點。”

讓寒雪意外的是,母親會選擇自己。

難道是那天早上,她對母親說的一番話?

父親來接黃皓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和外婆在客廳裏,聊天至深夜。

“媽,小雪這孩子敏感,留給後媽,我始終不放心;而皓皓才兩歲,不懂事,還是白紙一張。也許處著處著,和那女人有了感情,在那個家裏,或許還能存活下去。”

外婆沈默良久,才嘆息道:“有後媽,就有後爸。為什麽不能兩個都要回來。”

母親說:“傳奇不肯,畢竟是他的骨肉,相信他不會虧待。而且,那邊介紹人說,最好只帶一個孩子過去。媽,等過幾年,我們在那邊安定後,再把皓皓接過去吧。”

她們說得小聲而瑣碎,不外乎是將來的打算。母女倆哭一陣,說一陣,全然不知道臥室裏的寒雪已經醒來。她仔細聽著外婆和母親的談話,手指都不敢挪動一下。

她害怕。

害怕明天的到來。害怕和弟弟分離。

她甚至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沒有能力把父親留下來。

弟弟就睡在她旁邊,香甜的,不谙世事的,全然不知骨肉分離的命運。

“耗子,耗子。”她在黑暗中,側頭靜靜看他,淚如雨下。

父親很早地就過來接弟弟。幾乎沒做任何停留,母親便帶著外婆和寒雪,搭上去往南方的列車。在與父親辦完手續後,經母親遠在湘南工作的同學介紹,母親做出了改嫁他鄉的決定。她於颶痛中只想逃離這一切,越遠越好,越快越好。她甚至連那個男人的照片都不屑看到。

“媽,我已經死了。以後和誰過,怎麽過,對我老說都一樣。只要他能待小雪好,待你好,便足夠。”她對外婆說。

黃傳奇知道後,也曾找過她:“其實你不用去那麽遠的地方,房子你也可以繼續住著,直到你找到新的住所為止。不管怎樣,嫁個不曾謀面的男人,你替小雪考慮過嗎?”

母親回道:“你躺在那個女人身上的時候,有沒有替你女兒考慮過?你讓一個幾乎和皓皓同齡的女孩子,叫小雪姐姐的時候,有沒有替你女兒考慮過?”

黃傳奇再不敢規勸,只撂下狠話:“你別後悔就行。我們的婚姻,你的這輩子,都是因為你這臭脾氣而毀了。”

母親悲哀地笑笑。那一刻,她終於徹底放下了這個男人。哀莫大於心死。

似乎一切都過去了。那年冬天的大雪裏,寒雪生日前夕,她隨母親和外婆,坐上了開往南方的火車。失去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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