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亂了方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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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姨搖搖頭：“不知道，只聽說是小時候從3樓摔下來就變成現在這樣。對了，小歪隔幾個月都會去醫院檢查，你可以找他的醫生問問。”
“什麽醫院？”
馬姨想了想：“我就隨車去過一次，好像是郊區的一個精神病院，一個姓趙的醫生。”
寒雪記住。又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雙手恭敬地放到馬姨手裏：“阿姨，這裏是50萬元，我工作半年全部的積蓄，如今都給你，請一定收著。我以後也一定會跟你解釋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眼下，我只拜托阿姨一件事：請好好照顧他。不久的將來，阿姨，我會報答你的，真的會報答你的。”
馬姨被寒雪這個舉動明顯驚到。她連連後退，說什麽也不肯接受這意外的一筆錢：“照顧小歪是我的工作，黃家已經給我工資了，我不能再拿你的錢。”
再說，名不正，言不順。
寒雪抓住她的手：“黃家是黃家，我是我。黃家只要你看著這個孩子，給他一口飯，不讓他死；可我想讓他活，好好的活下去，像個人一樣地活下去。”
這次，馬姨聽懂了。卻還是不接錢，只看著寒雪：“寒小姐，請恕我多嘴，你和小歪，到底是什麽關系？你為何，要如此關心那個孩子？”
寒雪心下大慟。她忍住內心激蕩，把存折重新放到阿姨手裏：“他是我一個很親很親的阿姨的孩子。那個阿姨死前，把這個孩子托付給了我，要我把他當親弟弟照顧。”
“既是如此，你為何不找先生和太太說清楚？”馬姨疑惑道。
寒雪搖搖頭：“我不能和黃家說。如果太太知道我和那孩子的關系，她肯定不會接受我的。我也不過是受故人所托，只想完成孩子母親遺願。”
馬姨似懂非懂，她點點頭，悵然看著前方：“是啊，這沒娘的孩子，是無根野草。我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他們在鄉下我婆婆那裏，丟下他們做留守兒童，我已覺得好對不起他們，更別提你那個阿姨呢。她走的時候，該有多舍不得。寒小姐啊，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可這錢我不能收，一來照顧小歪是我的職責，二來我是真心可憐那孩子，就算你不給我錢，我也會好好照顧他的。”
寒雪執意，眼淚都快出來：“阿姨，就算是那個死去阿姨感謝你的吧。你照顧她的孩子，她也想用她這點心意，報答你的孩子。你可以拿這錢，去給三個孩子買些好吃的，或者送他們去補習班，怎麽都行。”
馬姨猶豫了一下，見路上行人寥寥，擔心遇見熟人，也終究擰不過寒雪的懇請，她收下了這筆錢：“寒小姐，你是個好人。”
寒雪噙著淚，哽咽不止：“阿姨，你才是好人。阿姨，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請幫我保守秘密，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今天的見面，包括你老公，好嗎？”
馬姨點點頭：“我知道的，從你偷偷約我出來見面我就知道，這是不能讓黃家知道的事。寒小姐，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我知道你對小歪好，凡事對小歪好的人和事，我都會守護的。“
寒雪無言，唯有緊緊握住那雙幹活的，粗糙的，溫暖的婦人之手。
黃傳奇待他，竟連一個普通農婦都不如。
她不能釋懷。也一刻也不願意等待。
她求助唐尚德：”爺爺，請一定幫我，求求你。“
“孩子，怎麽啦，慢慢說。”寒雪的舉動驚到唐尚德，還是第一次，寒雪在他面前奔潰，哭得不能自已。
“爺爺，你一定要幫我。”
“我一定幫你。”
不管任何事。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我弟弟了。”寒雪抽泣地：“回國後，我用過各種方式打聽他的消息，誰知他就生活在我眼皮底下，而且好幾次我都跟他擦肩而過。我現在恨死我自己了，懷疑那麽多次，為什麽不早點去相認。如果我能早點確認，他也可以少受點苦。爺爺，你知道嗎？他現在狀況很不好，他根本不認得我這個姐姐。”
原來是這樣。唐尚德知道那個男孩。10年來，只有在說起他時，寒雪這個冷硬的女孩，才會有瞬間的溫情。
“小雪，你們分開時，他才兩歲，不記得你，完全正常。你得給他時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寒雪噙著淚：“不僅是我，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他都不記得了。爺爺，他成了個瘋子，沒有知覺的瘋子，不僅傷害別人，還自殘，更狠地傷害自己。”
“唉——”唐尚德到抽一口冷氣，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他也曾私下安排人去打聽那個男孩的消息，以便了卻寒雪的心願。但所有人的回答都驚人一致：這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他有時甚至懷疑是否為寒雪杜撰，因為缺失，所以臆造。畢竟那件事發生時，寒雪才5歲。又或者，只是心理學上的傷害轉移，因為不能承擔，便分裂出另一個自己或他人，去承擔年幼時的痛苦。
但此刻，寒雪哭得如此傷心，讓他也心亂如麻。
“我能為你做點什麽？要不我現在回去中國？”
寒雪搖搖頭：“爺爺，你身體不好，不要飛來飛去。我會慢慢調整自己的。你只要幫我找一個人就可以了。”
“誰？”
“帝都郊區的精神病院，一個姓趙的醫生，我只知道這麽多情況，他是我弟弟的主治醫生，我想找他了解皓的情況。”
唐尚德點點頭：“沒問題。”
他在電話裏安撫寒雪：“孩子，記住，相比於你失去的，至少他還活著，還可以救治，你們還有大把未來可以在一起。所以，這是值得開心的事，不要難過了，知道嗎？”
寒雪擦拭眼淚：“我明白，爺爺您不要擔心。”
她知道自己該慶幸，此生還能和他重逢，他們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以一起度過。她唯一的，至親的親人。只是，只要想到他的樣子，她就止不住眼淚和心疼。
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何以命運要如此對待她姐弟倆？
同樣擔心的，還有王子翼。
當聽到唐尚德對他說完這件事，他便對老人說：“你就別過來了，身體本來已經夠嗆，如果再被老爺子知道，這些年咱們辛苦籌謀的一切，就都要付諸東流。”
可是，唐尚德不放心寒雪：“那孩子，看著像挺不過去這一關。”
“有我了。”
第一OO章：你的身邊，我一直在
王子翼做了兩件事。
一是讓人去有關部門把帝都所有神經科的醫生資料都調集過來；第二件事就是，他驅車去了濱海公園，沿著濱海大道，慢慢行駛，慢慢尋找。
直到公園長凳上，人來人往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孤零零的，如他所料，心亂如麻的她，就這樣停滯在那裏，惶惶等待唐尚德的消息。
他曾見過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爺爺，是否世界末日？為何我再也不想活下去？”
就那麽一次。她問唐尚德。
子翼下車，走近她。越來越近。寒雪一直低著頭，雙手捂著臉，長發蓋在身體兩旁。還是那樣，難過的時候，就把自己封閉成貝殼。
他在她跟前停下，腳尖抵住她兩腿間。
“丫頭。”他低聲喚她。
寒雪恍惚地擡頭，正午的陽光和眼前高大的身影齊齊落入眼簾，她本能地用手擋住。
指縫間，王子翼瞥見了她紅腫的眼睛。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她哭。不管是10年前初初見到她時，她如地獄般的人生谷底；還是到紐約以後，殘酷的各項訓練中，寒雪始終，不曾掉淚。如今，第一次，他見到這個女孩，潰不成軍的樣子。
“哭得可真難看。”他居高臨下得看著她，高大的身軀，像一道屏障，隔絕她於刺眼的陽光。
“請你走開，好嗎？”寒雪低聲哀求，她今天沒有心情應付他。
“你怎麽總是這樣過分，憑什麽這地我就不能呆了。”王子翼偏不走，非但不走，見寒雪低下頭，準備繼續蟄伏成蚌殼，他便也順勢在她腿邊蹲下。
“天塌下來，還有我這個大塊頭頂著了，有什麽事，非得在這大馬路嚎。”他捉住她一只手：“走吧，別在這當猴子被圍觀了，咱們回家慢慢哭。”
寒雪從他手裏掙脫：“請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呆著，好嗎？”
“不好。”王子翼搖搖頭：“就你這水漫金山的陣勢，我說什麽也不能讓你胡來。”
“你當自己法海啊。”寒雪不禁好氣又好笑。她記得，王子翼曾對常磊說，自己是條美女蛇。
王子翼何嘗還記得這個梗。但見她哭笑不得的樣子，還是松了口氣。還行，還知道反擊，說明她情緒已慢慢轉移：“我才不要當法海，要做也要做許仙，一青一白，左擁右抱，才是我人生最高理想。”
“王子翼，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寒雪嘆道。
“那怎麽辦，除非你閉上眼。”王子翼在她跟前蹲著，幾乎與坐在長凳上的她一樣高，視線正好與她紅腫雙眼平行。見她面露隱忍不快，便不再調侃，正色道：“寒雪，不管你在這坐多久，總要站起來去面對和解決的。你現在坐在這裏哭，沒人會同情你的眼淚，大家只會揣測，只會拍照，發微博，發微信，說濱海公園裏，有個漂亮女孩正哭得傷心欲絕。難到那才是你希望看到的，被所有人知道你的不堪？”
王子翼的話提醒了寒雪，這裏離黃宅本就很近，如果被他們知道這些，會怎麽猜疑她？想到此，寒雪站起來：“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公司。”
“你這樣子回公司，合適嗎？”王子翼看著她淩亂的額間發際，還有被淚水侵染的胸衫。
寒雪想了想，也覺得不妥，便往停車場方向轉身：“好吧，我回家。”
“這還差不多。”王子翼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寒雪開始以為他也往停車場走，便不以為意。直到王子翼跟著她，站在自己的瑪莎拉蒂旁，她才發現有些不尋常：“我都說了回家，你還跟著我幹嗎？”
“送你呀。”王子翼想也不想，好像寒雪這問題很多餘。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
王子翼卻不理會她的拒絕，拿下她手裏的鑰匙開了車，繞過寒雪，徑直委身坐到駕駛位置，動作倒是一氣呵成。
“還不上車？”他還探出頭，招呼寒雪道。仿佛他才是這輛車的主人。
當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這輛車的真正主人。
寒雪無奈，只得坐在後座上。她彼時當然還不知道王子翼的真實身份。她只是不想大庭廣眾之下，再和這個男人拉拉扯扯。
實際上，她今天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上車後，寒雪滿腹心事，全程都呆呆看著窗外，全然沒有註意到前座上，從後視鏡裏不停窺視她的王子翼。
王子翼打開她的音響，發現幾乎全是克裏斯蒂娜和約翰.丹佛的歌。離開紐約的幾年，女孩的口味也悄悄變了？他記得，他一直希望寒雪能喜歡搖滾，因為那有助於她發洩情緒。所以當初，他才不顧唐尚德的反對，在學習淑女的鋼琴小提琴之餘，還請人教她架子鼓。
原來她骨子裏喜歡的，和所有平常女人一樣，還是這種溫柔傾訴。
好在還有一張海迪威斯特。
他選了一首《500 miles》，電影《醉鄉民謠》的主題曲。
“Away from home，away from home，lord，I’m 500 miles away from away。”
每個人都在不斷地遠去， 遠離家鄉，遠離過去。在經歷一些事情後，又不斷地想回歸。只是，再回首已是百年身，離開時的人和事，早已面目全非。
比如寒雪。比如他自己。
“寒雪，我能為你做點什麽？”王子翼的心，突然變得異常如軟，他回頭看著寒雪。
寒雪沒有回答，她依然看著車窗外，思緒似飄到無限遠。雙眼，依舊茫然沒有焦點。
王子翼嘆口氣，他想起唐尚德說這個孩子可能過不去這一關，看來是真的呢。和她弟弟重逢這件事，對寒雪的沖擊確實挺大。於是他一邊開車，一邊掏出手機，給手下電話：“有消息了嗎？”
“是的，已經把全部資料發您郵箱了。姓趙的醫生共有五個，只有一個叫趙完春的，十年前調到郊區的遠山精神病院，病理檔案也比較符合我們的目標。”手下恭敬報道。
這麽快就能查到病理檔案，不可謂不謂之神速。王子翼很滿意：“你們沒留下什麽蛛絲馬跡吧？”
“沒有。”對方肯定回答：“轉了幾次委托後，部長親自下的指示，沒人能打聽到他那個層級。”
“嗯。”王子翼掛斷電話，回頭見女孩還在看著窗外，滿臉淒楚與仿徨，便偷偷打開郵箱，把手下發給他的郵件轉發給了唐尚德，並告知老人：我已找到她。
第一O一章：不是不放過你，是不放心你
他知道，唐尚德一定還沒休息，因為擔心寒雪。
果然，他剛放下電話沒多久，寒雪的電話便響起。
王子翼從後視鏡裏看著她，猜到十有八九是老唐打過來。
寒雪皺眉。她心裏清楚是拜托的事情有了眉目，但顧忌王子翼在身邊，本不想接，可她又實在憂慮弟弟的事，想了想，終究忍耐不住，還是接了。
“小雪，趙醫生找到了，遠山精神病院的趙完春，應該就是你弟弟這幾年的主治醫生。”
“好的，爺爺，謝謝。”
寒雪掛斷電話，對王子翼說：“要不你先回家吧，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王子翼：“我陪你去。”
寒雪拒絕：“不需要，涉及我的隱私，你不能去。”
她這麽明確堅決，王子翼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如果再跟著，便顯得有些過分。但王子翼什麽時候做過“不過分”的事。他想了想，很快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我沒車。”
“你沒開車來嗎？”寒雪詫異問道。
“我把車停公園路邊了。”王子翼老老實實回答。
寒雪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怕被拖車嗎？”
那裏可是交警特別喜歡光顧的地方，一逮一個準，從無撲空。
“我沒想到會在那看到你嘛。”
情急之下，他哪還有時間顧得上找地方停車。
寒雪驀地想到一件事，便問道：“你為何要找我？”
王子翼：“因為心靈感應。”
明明是一直暗地跟蹤她，卻把理由說得如此暧昧。
寒雪心裏突然湧起莫名暖意，不管他的目的到底如何，不管他的脾性怎樣不堪，這個男人，總是第一時間出現，在她最無助的那些時刻。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開我的車啊。”她依然埋怨他剛才的舉措：“要不我們現在掉頭回去取你的車吧。”
“在高速路上？”王子翼搖搖頭，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下個路口就是去往遠山方向的出口了：“下個出口還要20多公裏了，掉頭的當夥，我都快到市區了吧。”
“那我先送你回家。”
“我不要。”王子翼耍賴：“我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寒雪睜大眼：“王子翼，你平時怎麽無聊騷擾我都可以忍受，但今天你如果再糾纏，我會不客氣的！”
她是真的生氣。本來心情就在谷底。此刻的她，只想安靜，一個人，徹底的安靜。
“所以了，你不客氣會怎樣？”他對她的威脅置若罔聞。
“我——我會報警。”
王子翼哈哈大笑：“報吧，反正已經惹上交警了，民警幹脆就一起來吧。”
看著眼前這張狂傲不羈的臉，寒雪氣極，反而變得平靜：“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了，王子翼？”
“不是不放過你，我是不放心你。”王子翼想也沒想便答道。
他不放心她開車上高速，在這樣的心情下；他也無法預知這個女孩會在醫院聽到怎樣的答案。不管這樣，他不想她一個人面對。
“我好不好啊關你什麽事，為何要你擔心我？”其實從認識他開始，她就一直在問這個問題：他突然出現，並插手她的人生，到底有何意圖。
“因為我對你感興趣。”依舊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答案。
“還有，寒雪，”王子翼補充道，“你知道的，不管你要去哪裏，做什麽事情，你都不可能瞞住我的。”
寒雪想到他的一貫作派，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作派，不禁咬牙切齒：“行，你愛去就去吧。”
她隱隱約約聽聞過傳言，藍色星球集團正秘密實施全球衛星定位計劃。看來王家的勢力，已經上天入地，無孔不入至極。上次她在宗家別墅和宗老的談話被竊聽，估計也是王子翼一手操作，也許和宗紳紳並無關系。
他王子翼真要對她怎樣，她根本沒有還擊的能力。
王子翼從後視鏡裏看著寒雪鐵青的臉，如何不知她的憤怒和不甘，他心裏也不禁長長嘆息。
他已經讓這段關系有了個不好的開始，他不能再繼續惡化下去了。
不管是為了寒雪，還是為了他自己。
“這樣吧，我只負責送你去到目的地，然後把你安全帶回家，至於你要去做什麽事情，見什麽人，我一概不管不插手，可以不？”王子翼退後一步。
寒雪有些不相信地盯著王子翼，驕傲任性如他的男人，竟然也會遷就她？
於是她點點頭。並告知目的地。
車也很快出了高速。一路上，漸漸人煙稀少，說是郊區，其實已經是很遠的山區。直到快下午兩點的時候，才到達遠山精神病院。
“不正常的人才來這吧，寒雪你來幹嗎？”
“來探望一個朋友。”寒雪輕聲應答，似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王子翼陪寒雪下來，見寒雪戒備的眼神，忙解釋道：“放心，我就四處看看，不進去，我對瘋子可沒興趣。”
寒雪咬緊下唇，“瘋子”兩個字現在對她來說，太刺耳。
王子翼註意到了她的這個細微動作：“當然你——除外。”
他本來想說“你弟弟”除外，但那樣說，寒雪估計會對他如何得知是她弟弟而又生疑，所以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除外。見寒雪沖他瞪眼，忙掩住嘴：“不說，我什麽都不說了。”
見寒雪進去，王子翼才重新打量四周：這裏依山傍水，視線所及，蒼翠密布，實在是一個靜謐所在，如果不是門口醒目的“精神病醫院”幾個字，第一次到這裏的人，絕對會以為這裏是某個療養地。
其實，王子翼也不明白，以黃傳奇的實力，為何不把孩子安置在這裏，他完全有能力支付醫院高昂的費用。也許，他只是舍不得放手，所以寧願把那個孩子鎖在家裏。
正當他四處張望時，卻見寒雪出來，一張臉，全是失望。
“怎麽啦？”王子翼問道。
“保安不讓進。”寒雪很沮喪。
想想也可以理解，這裏可是精神病院誒，住在裏面的，都不是正常人，誰敢隨便放人進去。
王子翼見狀，對寒雪說：“你等一下，我找下人。”
他走到遠遠的地方打電話，寒雪聽不見，只看到他來回踱步，並一臉凝肅。
不一會，他回來自己身邊，對她說：“可以了。”
寒雪終於舒展愁眉，問道：“我要去辦什麽手續嗎，比如拿個出入證什麽的。”
“你想讓別人知道你來過這裏嗎？”王子翼反問她。
寒雪搖搖頭，她當然不想，特別是不想讓黃家知道。
“那不就得了，你什麽也不用做，就這麽走進去，然後上去二樓左邊第一個辦公室，趙醫生正等著你。我保證，他會知無不言，而且，絕對保密。”
第一O二章：你是不是有通天的本事？
寒雪半信半疑，她不相信王家這個名號在精神病院也能暢通無阻。但隨著她走進之前森嚴肅靜的大門，保安不僅沒有再次攔阻她，反而畢恭畢敬地對她行禮。
不到一分鐘，僅僅一個電話，王子翼便讓這一切都改變。
不知怎的，也許是這裏冷森的氣氛，寒雪只覺得後背一陣涼意。
她好像窺見到這個家族龐大勢力的冰山一角。
她走上二樓，來到左邊第一個辦公室門口，果然，顯示屏上是“主治醫生 趙完春”字樣。
寒雪輕輕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
寒雪長長吐氣，穩定住自己情緒，推門進去。
“你是徐部長介紹來的那個王小姐？”還沒等寒雪開口，裏面的人已搶先問道。
王小姐，她什麽時候姓了王？徐部長又是誰？
但，誰管他呢。
寒雪點點頭：“是的，我是。您就是黃皓的主治醫生趙醫生嗎？”
被稱為趙醫生的男人沒有說是或不是，依舊埋著頭不知在電腦前忙著什麽：“徐部長交代過我，要我對你知無不言。你說說，你想了解哪些？”
“一切。你的病人，黃皓的一切。”
趙醫生終於擡起頭，這才看到在他對面，此刻正靜靜站著的女孩。
“你是他什麽人？”他有些失神，面對這麽好看的女孩。尤其還是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死寂如墳墓般的醫院裏，平時能見著的，不是瘋子就是即將成為瘋子的人。而眼前女孩——他不禁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放下手頭工作，正襟危坐。
寒雪咬咬唇，猶豫良久，說道：“我是他一個遠方親戚。”
“那你是黃家的人？”
寒雪搖搖頭：“我姓王，是黃皓母親那邊的親戚。”
她突然有些感謝自己姓王了。至少沒人會把眼前這一切，和“寒雪”聯系起來。
趙完春，既然是弟弟的主治醫生，那他和黃傳奇，豈有不識之理。他以後和黃傳奇隨便說說，她就可能被識破。
她也突然對王子翼萌生謝意，如果今天不是他陪著她，別說進來，只怕就算她進來了，情緒沖動之時，也會早早讓這一切露餡，置她和弟弟於險地。
趙醫生點點頭：“這麽說，你是他親生母親那邊的親戚？”
他連黃家這些底細都知道，寒雪越發覺得他和黃傳奇之間，不簡單。
寒雪沒有回答他的話，或者說，她開始謹慎回答他的話。她決定開門見山：“趙醫生，請問黃皓現在的病情到底如何？”
趙完春嘆了口氣，搖搖頭：“很不好，一年不如一年。”
一聽這話，寒雪的心，如墜深淵：“你是說，他的情況在惡化，還是說，黃皓已經完全沒有康覆的可能？”
趙完春苦笑著，站起身，從後面文件櫃裏找出一張CT圖：“這是黃皓三個月前的片子。你看這裏，慢性硬膜下血腫，漸漸導致組織萎縮，比正常人的腦容量是不是小了一倍？還有這裏，這是他三年前新添的傷口，直接壓迫了視覺神經，還有這裏，這裏，這裏......王小姐，我只能遺憾告訴你，黃皓的病情，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寒雪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全身發冷，連舌頭都麻木。她看不到片子和趙醫生試圖指引她看的手勢。耳邊不停回想的，是趙醫生的話，尤其是最後那句：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這就是她苦苦找尋20年的結果嗎？——找到他，然後再親眼看著他去死。
不！
她已經送走了很多人。一次次地，目睹深愛的，永遠離開，並掏空耗盡她所有柔軟溫情。
她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她絕不能，再讓皓從她身邊離開。
“黃家為什麽不給他做手術？”
“我並不是他的第一個醫生，我接手這個孩子時，我的老師，也就是黃皓的第一個主治醫生，已經退休了。從病歷上來看，當時孩子還小，好像只有5歲，當時綜合孩子送進來醫院的各種情況，不適宜手術。”
5 歲，也就是說，分開三年後，弟弟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也就是說，他像狗一樣活著的日子，已經足足17年。
黃傳奇，你就是這麽守護他的嗎？
“他，為什麽會得這種病？”寒雪顫聲問。
“你不知道嗎？”趙醫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滿臉悲愴和淚水，雖然他心裏隱隱覺得，也許這位王小姐並不是如她自己所說的遠房親戚。但他還是告訴了她：“聽說是5歲時，從三樓摔下來，落下的病因。”
寒雪的心，猶如被重物狠狠錘擊，緊，疼，碎。她只覺得全身血都往上湧，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
“告訴我一切，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請告訴我一切。”她急急抓住醫生的手，眼淚橫飛。
趙完春有些驚呆。這個女孩，怎麽看起來比黃傳奇還緊張那個孩子的生命，她到底是誰？
他怔怔看著寒雪：“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17年前，是我的老師，他負責黃皓的病。”
“請你，請你告訴我，你老師在哪？”寒雪哀求：“請一定告訴我，拜托。”
不知是徐部長囑咐的“知無不言”，還是這個美麗的女孩，讓趙完春動了惻隱之心。總之，他長長嘆口氣，拿出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電話和住址：“老師退休後去了海南長年休養，你先電話聯系他吧。”
寒雪鞠躬而去。幾乎是奪門而出，甚至連謝意都難以完整表達。
她當然也不會知道，在她前腳剛離開，呆坐著的趙完春，就接到一個神秘電話：“保守秘密，不向任何人說起剛才發生的事，還有這個女孩的一切。如果能你做到，那麽，你孩子明年高考後，可直接去哥倫比亞大學報到，唐門集團將提供四年的全額獎學金。”
哥倫比亞大學，那是他孩子，他全家夢寐以求的學校。
這位神秘人，竟然知道他內心最渴求的欲望。
趙完春開始隱隱覺得，這事，可能真沒那麽簡單。
那個美麗而又奇怪的女孩。
醫院門口，王子翼剛掛斷電話，就見到寒雪奔潰表情，踉蹌腳步，幾乎癱在他身上。
“王子翼，你是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她無力地抓住他的胳膊，絕望而祈求。
王子翼抱住她，點點頭。
第一O三章：往事如煙
“那麽，請帶我去海南，天涯海角的地方，帶我去找到真相，請你。”
說完這句，她竟然就這樣暈倒在他懷裏。
王子翼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揪成一團。她在裏面，到底聽到了什麽，為什麽又突然要去海南？
他掐她的人中，大聲呼喊；“寒雪，寒雪。”
可寒雪心力交瘁。她殘留的，最後的模糊記憶，是一個驚慌失措的男人，在自己頭頂模糊，眩暈。
直至不省人事。
醒來時，已是萬米以上的雲端上空。
剛睜開眼的瞬間，她就看到自己手上插著輸液針；再看看旁邊，王子翼正凝視著她。
一屋子的潔白。
“這是在哪，醫院嗎？”
她記得自己剛從醫院出來，雖然是精神病醫院。
“這裏是機艙，我們正飛往三亞。”王子翼暗啞著聲音。那種好像已經好久沒開口說話，嗓子待潤的聲音。
寒雪坐起來，這才發現她以為的白色墻壁並不是醫院的瓷磚，而是潔白的波斯羊絨墻布；透過小小的窗戶望出去，是平流層的萬裏無雲晴空。
飛機靜靜飛翔。仿佛時空都停滯。
她恍惚記得，王子翼把她抱上車；在車上不知跟誰吼著：“我不理你管制不管制，總之半個小時後，我要起飛。”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她又被王子翼抱著狂奔。
她隱約看見他的臉不斷在她眼前晃蕩，變大，還有汗水掉在她臉上；然後，她被小心放在一張異常柔軟的床上，再然後，她便陷入冗沈的睡眠。
奇怪，即便氣流顛簸，她依然睡得香甜而沈穩。那些曾在她一入睡便紛紜而至的往事，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那些烏鴉和死亡，那一刻，竟然退的遠遠的，再也沒來侵蝕她。
“謝謝你。”她由衷的。
“你我之間的牽絆，豈是一句謝謝便能完結。”王子翼走近臥床。
“什麽意思？”寒雪漸漸又感覺到那逼人的氣場，不由自主戒備。
她對他，依然忌憚多於感激；口中說謝謝，身體和本能卻遠離。
王子翼嘆口氣，停下腳步，轉而向吧臺走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康帝，問寒雪：“你要嗎？”
寒雪點點頭，她也喜歡康帝，透心醇。
也壓驚。
王子翼邊給她倒酒，邊說：“寒雪，你總問我接近你的目的，難道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對你的目的。比如此刻，我只想你開心，真正的開心，除此之外，我無它期望。你說奇怪也好，莫名其妙也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你有這麽強烈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本就解釋不了。但你也別誤會，我對你的強烈感覺，不是男女之間那種好感，而是——怎麽說了，好像，你就是我的延續，我關心你，便是關心我自己，你活成什麽樣子，便是我自己活成什麽樣子，你的將來，就是我的將來。”
如同十年前，當他第一次見到她，絕望，倔強，孤傲；那一刻，他仿佛清晰看到他自己，年少時，住在奧克蘭，站在太平洋的燈塔高處，眺望大海另一邊，無盡無源。
可惜寒雪不懂，她當他局外人。
可是，她雖然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但王子翼語氣裏的誠懇還是感染了她。她的前20年，一直生活在冰冷的地窖，陽光照不到的深處。雖然長得美，但脾性堅硬，男人鮮少靠近和溫暖，除了韶華。成年後，還是第一次，她被人如此呵護成全，不計前因後果的成全。
在目睹這個男人的權勢無所不能地向這個世界伸展後，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她不可能在這個男人面前，有任何秘密，她也永遠不能與他為敵。既然這樣，與其被他揣測和跟蹤，反不如自己主動告知。
寒雪接過王子翼的酒，小抿一口，直至感覺到那粘稠的味道在自己身體裏流淌，鮮活；和身體同時鮮活的，還有記憶。
“王子翼，你說你對我的人生感興趣。除了將來，我的過去，你了解嗎？”
王子翼搖搖頭。這是真的，他只知道寒雪大概身世。在決定收養她之後，當時他急著趕回澳洲，所以，他甚至沒來得及去這個女孩的家裏看看，一切手尾皆由唐尚德留在東城縣完成。
寒雪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王子翼，你記憶中最早的畫面是什麽？”
王子翼不解寒雪為何這樣問，他幼年記憶本就貧瘠，生活枯燥而單調，從小就接受王念祖近乎軍事化的培養。如果說記憶中最早的畫面，應該只有那一幕，改變他人生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覆蓋了他之前的所有記憶。但那樣殘忍的一幕，他這輩子都不想和第二個人提起。
於是，王子翼搖搖頭：“不記得了，和別人搶玩具算不算？”
寒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算，當然算。被掠奪，也是一種記憶。只不過，你被搶的，只是一件玩具，而我被別人拿走的，卻是我的整個人生。”
寒雪有完整記憶的第一個畫面，是兩歲時，媽媽的同事們帶孩子來自己家裏玩。大部分是男孩，和寒雪同齡或大上幾歲。阿姨們喜歡寒雪，說她粉裝玉琢，像個洋娃娃，別提多可愛。
媽媽和阿姨們織毛衣、聊天的時候，寒雪就和那些小孩玩游戲或捉謎藏。輪到寒雪捉時，他們用不知哪個大孩子的紅領巾蒙住她的雙眼。彼時寒雪尚年幼，走路還有點趔趄不穩，滿屋子地找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卻怎麽也找不著，只聽見他們在角落裏低聲笑，或者經過她旁邊的時候，在她耳邊猛拍一巴掌，嚇她一跳。
寒雪蒙眼走了很久，然後摸索到了門邊，正碰上剛下班回家的爸爸。寒雪一把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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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醫院？”
馬姨想了想：“我就隨車去過一次，好像是郊區的一個精神病院，一個姓趙的醫生。”
寒雪記住。又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雙手恭敬地放到馬姨手裏：“阿姨，這裏是50萬元，我工作半年全部的積蓄，如今都給你，請一定收著。我以後也一定會跟你解釋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眼下，我只拜托阿姨一件事：請好好照顧他。不久的將來，阿姨，我會報答你的，真的會報答你的。”
馬姨被寒雪這個舉動明顯驚到。她連連後退，說什麽也不肯接受這意外的一筆錢：“照顧小歪是我的工作，黃家已經給我工資了，我不能再拿你的錢。”
再說，名不正，言不順。
寒雪抓住她的手：“黃家是黃家，我是我。黃家只要你看著這個孩子，給他一口飯，不讓他死；可我想讓他活，好好的活下去，像個人一樣地活下去。”
這次，馬姨聽懂了。卻還是不接錢，只看著寒雪：“寒小姐，請恕我多嘴，你和小歪，到底是什麽關系？你為何，要如此關心那個孩子？”
寒雪心下大慟。她忍住內心激蕩，把存折重新放到阿姨手裏：“他是我一個很親很親的阿姨的孩子。那個阿姨死前，把這個孩子托付給了我，要我把他當親弟弟照顧。”
“既是如此，你為何不找先生和太太說清楚？”馬姨疑惑道。
寒雪搖搖頭：“我不能和黃家說。如果太太知道我和那孩子的關系，她肯定不會接受我的。我也不過是受故人所托，只想完成孩子母親遺願。”
馬姨似懂非懂，她點點頭，悵然看著前方：“是啊，這沒娘的孩子，是無根野草。我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他們在鄉下我婆婆那裏，丟下他們做留守兒童，我已覺得好對不起他們，更別提你那個阿姨呢。她走的時候，該有多舍不得。寒小姐啊，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可這錢我不能收，一來照顧小歪是我的職責，二來我是真心可憐那孩子，就算你不給我錢，我也會好好照顧他的。”
寒雪執意，眼淚都快出來：“阿姨，就算是那個死去阿姨感謝你的吧。你照顧她的孩子，她也想用她這點心意，報答你的孩子。你可以拿這錢，去給三個孩子買些好吃的，或者送他們去補習班，怎麽都行。”
馬姨猶豫了一下，見路上行人寥寥，擔心遇見熟人，也終究擰不過寒雪的懇請，她收下了這筆錢：“寒小姐，你是個好人。”
寒雪噙著淚，哽咽不止：“阿姨，你才是好人。阿姨，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請幫我保守秘密，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今天的見面，包括你老公，好嗎？”
馬姨點點頭：“我知道的，從你偷偷約我出來見面我就知道，這是不能讓黃家知道的事。寒小姐，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我知道你對小歪好，凡事對小歪好的人和事，我都會守護的。“
寒雪無言，唯有緊緊握住那雙幹活的，粗糙的，溫暖的婦人之手。
黃傳奇待他，竟連一個普通農婦都不如。
她不能釋懷。也一刻也不願意等待。
她求助唐尚德：”爺爺，請一定幫我，求求你。“
“孩子，怎麽啦，慢慢說。”寒雪的舉動驚到唐尚德，還是第一次，寒雪在他面前奔潰，哭得不能自已。
“爺爺，你一定要幫我。”
“我一定幫你。”
不管任何事。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我弟弟了。”寒雪抽泣地：“回國後，我用過各種方式打聽他的消息，誰知他就生活在我眼皮底下，而且好幾次我都跟他擦肩而過。我現在恨死我自己了，懷疑那麽多次，為什麽不早點去相認。如果我能早點確認，他也可以少受點苦。爺爺，你知道嗎？他現在狀況很不好，他根本不認得我這個姐姐。”
原來是這樣。唐尚德知道那個男孩。10年來，只有在說起他時，寒雪這個冷硬的女孩，才會有瞬間的溫情。
“小雪，你們分開時，他才兩歲，不記得你，完全正常。你得給他時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寒雪噙著淚：“不僅是我，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他都不記得了。爺爺，他成了個瘋子，沒有知覺的瘋子，不僅傷害別人，還自殘，更狠地傷害自己。”
“唉——”唐尚德到抽一口冷氣，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他也曾私下安排人去打聽那個男孩的消息，以便了卻寒雪的心願。但所有人的回答都驚人一致：這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他有時甚至懷疑是否為寒雪杜撰，因為缺失，所以臆造。畢竟那件事發生時，寒雪才5歲。又或者，只是心理學上的傷害轉移，因為不能承擔，便分裂出另一個自己或他人，去承擔年幼時的痛苦。
但此刻，寒雪哭得如此傷心，讓他也心亂如麻。
“我能為你做點什麽？要不我現在回去中國？”
寒雪搖搖頭：“爺爺，你身體不好，不要飛來飛去。我會慢慢調整自己的。你只要幫我找一個人就可以了。”
“誰？”
“帝都郊區的精神病院，一個姓趙的醫生，我只知道這麽多情況，他是我弟弟的主治醫生，我想找他了解皓的情況。”
唐尚德點點頭：“沒問題。”
他在電話裏安撫寒雪：“孩子，記住，相比於你失去的，至少他還活著，還可以救治，你們還有大把未來可以在一起。所以，這是值得開心的事，不要難過了，知道嗎？”
寒雪擦拭眼淚：“我明白，爺爺您不要擔心。”
她知道自己該慶幸，此生還能和他重逢，他們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以一起度過。她唯一的，至親的親人。只是，只要想到他的樣子，她就止不住眼淚和心疼。
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何以命運要如此對待她姐弟倆？
同樣擔心的，還有王子翼。
當聽到唐尚德對他說完這件事，他便對老人說：“你就別過來了，身體本來已經夠嗆，如果再被老爺子知道，這些年咱們辛苦籌謀的一切，就都要付諸東流。”
可是，唐尚德不放心寒雪：“那孩子，看著像挺不過去這一關。”
“有我了。”
第一OO章：你的身邊，我一直在
王子翼做了兩件事。
一是讓人去有關部門把帝都所有神經科的醫生資料都調集過來；第二件事就是，他驅車去了濱海公園，沿著濱海大道，慢慢行駛，慢慢尋找。
直到公園長凳上，人來人往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孤零零的，如他所料，心亂如麻的她，就這樣停滯在那裏，惶惶等待唐尚德的消息。
他曾見過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爺爺，是否世界末日？為何我再也不想活下去？”
就那麽一次。她問唐尚德。
子翼下車，走近她。越來越近。寒雪一直低著頭，雙手捂著臉，長發蓋在身體兩旁。還是那樣，難過的時候，就把自己封閉成貝殼。
他在她跟前停下，腳尖抵住她兩腿間。
“丫頭。”他低聲喚她。
寒雪恍惚地擡頭，正午的陽光和眼前高大的身影齊齊落入眼簾，她本能地用手擋住。
指縫間，王子翼瞥見了她紅腫的眼睛。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她哭。不管是10年前初初見到她時，她如地獄般的人生谷底；還是到紐約以後，殘酷的各項訓練中，寒雪始終，不曾掉淚。如今，第一次，他見到這個女孩，潰不成軍的樣子。
“哭得可真難看。”他居高臨下得看著她，高大的身軀，像一道屏障，隔絕她於刺眼的陽光。
“請你走開，好嗎？”寒雪低聲哀求，她今天沒有心情應付他。
“你怎麽總是這樣過分，憑什麽這地我就不能呆了。”王子翼偏不走，非但不走，見寒雪低下頭，準備繼續蟄伏成蚌殼，他便也順勢在她腿邊蹲下。
“天塌下來，還有我這個大塊頭頂著了，有什麽事，非得在這大馬路嚎。”他捉住她一只手：“走吧，別在這當猴子被圍觀了，咱們回家慢慢哭。”
寒雪從他手裏掙脫：“請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呆著，好嗎？”
“不好。”王子翼搖搖頭：“就你這水漫金山的陣勢，我說什麽也不能讓你胡來。”
“你當自己法海啊。”寒雪不禁好氣又好笑。她記得，王子翼曾對常磊說，自己是條美女蛇。
王子翼何嘗還記得這個梗。但見她哭笑不得的樣子，還是松了口氣。還行，還知道反擊，說明她情緒已慢慢轉移：“我才不要當法海，要做也要做許仙，一青一白，左擁右抱，才是我人生最高理想。”
“王子翼，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寒雪嘆道。
“那怎麽辦，除非你閉上眼。”王子翼在她跟前蹲著，幾乎與坐在長凳上的她一樣高，視線正好與她紅腫雙眼平行。見她面露隱忍不快，便不再調侃，正色道：“寒雪，不管你在這坐多久，總要站起來去面對和解決的。你現在坐在這裏哭，沒人會同情你的眼淚，大家只會揣測，只會拍照，發微博，發微信，說濱海公園裏，有個漂亮女孩正哭得傷心欲絕。難到那才是你希望看到的，被所有人知道你的不堪？”
王子翼的話提醒了寒雪，這裏離黃宅本就很近，如果被他們知道這些，會怎麽猜疑她？想到此，寒雪站起來：“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公司。”
“你這樣子回公司，合適嗎？”王子翼看著她淩亂的額間發際，還有被淚水侵染的胸衫。
寒雪想了想，也覺得不妥，便往停車場方向轉身：“好吧，我回家。”
“這還差不多。”王子翼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寒雪開始以為他也往停車場走，便不以為意。直到王子翼跟著她，站在自己的瑪莎拉蒂旁，她才發現有些不尋常：“我都說了回家，你還跟著我幹嗎？”
“送你呀。”王子翼想也不想，好像寒雪這問題很多餘。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
王子翼卻不理會她的拒絕，拿下她手裏的鑰匙開了車，繞過寒雪，徑直委身坐到駕駛位置，動作倒是一氣呵成。
“還不上車？”他還探出頭，招呼寒雪道。仿佛他才是這輛車的主人。
當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這輛車的真正主人。
寒雪無奈，只得坐在後座上。她彼時當然還不知道王子翼的真實身份。她只是不想大庭廣眾之下，再和這個男人拉拉扯扯。
實際上，她今天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上車後，寒雪滿腹心事，全程都呆呆看著窗外，全然沒有註意到前座上，從後視鏡裏不停窺視她的王子翼。
王子翼打開她的音響，發現幾乎全是克裏斯蒂娜和約翰.丹佛的歌。離開紐約的幾年，女孩的口味也悄悄變了？他記得，他一直希望寒雪能喜歡搖滾，因為那有助於她發洩情緒。所以當初，他才不顧唐尚德的反對，在學習淑女的鋼琴小提琴之餘，還請人教她架子鼓。
原來她骨子裏喜歡的，和所有平常女人一樣，還是這種溫柔傾訴。
好在還有一張海迪威斯特。
他選了一首《500 miles》，電影《醉鄉民謠》的主題曲。
“Away from home，away from home，lord，I’m 500 miles away from away。”
每個人都在不斷地遠去， 遠離家鄉，遠離過去。在經歷一些事情後，又不斷地想回歸。只是，再回首已是百年身，離開時的人和事，早已面目全非。
比如寒雪。比如他自己。
“寒雪，我能為你做點什麽？”王子翼的心，突然變得異常如軟，他回頭看著寒雪。
寒雪沒有回答，她依然看著車窗外，思緒似飄到無限遠。雙眼，依舊茫然沒有焦點。
王子翼嘆口氣，他想起唐尚德說這個孩子可能過不去這一關，看來是真的呢。和她弟弟重逢這件事，對寒雪的沖擊確實挺大。於是他一邊開車，一邊掏出手機，給手下電話：“有消息了嗎？”
“是的，已經把全部資料發您郵箱了。姓趙的醫生共有五個，只有一個叫趙完春的，十年前調到郊區的遠山精神病院，病理檔案也比較符合我們的目標。”手下恭敬報道。
這麽快就能查到病理檔案，不可謂不謂之神速。王子翼很滿意：“你們沒留下什麽蛛絲馬跡吧？”
“沒有。”對方肯定回答：“轉了幾次委托後，部長親自下的指示，沒人能打聽到他那個層級。”
“嗯。”王子翼掛斷電話，回頭見女孩還在看著窗外，滿臉淒楚與仿徨，便偷偷打開郵箱，把手下發給他的郵件轉發給了唐尚德，並告知老人：我已找到她。
第一O一章：不是不放過你，是不放心你
他知道，唐尚德一定還沒休息，因為擔心寒雪。
果然，他剛放下電話沒多久，寒雪的電話便響起。
王子翼從後視鏡裏看著她，猜到十有八九是老唐打過來。
寒雪皺眉。她心裏清楚是拜托的事情有了眉目，但顧忌王子翼在身邊，本不想接，可她又實在憂慮弟弟的事，想了想，終究忍耐不住，還是接了。
“小雪，趙醫生找到了，遠山精神病院的趙完春，應該就是你弟弟這幾年的主治醫生。”
“好的，爺爺，謝謝。”
寒雪掛斷電話，對王子翼說：“要不你先回家吧，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王子翼：“我陪你去。”
寒雪拒絕：“不需要，涉及我的隱私，你不能去。”
她這麽明確堅決，王子翼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如果再跟著，便顯得有些過分。但王子翼什麽時候做過“不過分”的事。他想了想，很快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我沒車。”
“你沒開車來嗎？”寒雪詫異問道。
“我把車停公園路邊了。”王子翼老老實實回答。
寒雪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怕被拖車嗎？”
那裏可是交警特別喜歡光顧的地方，一逮一個準，從無撲空。
“我沒想到會在那看到你嘛。”
情急之下，他哪還有時間顧得上找地方停車。
寒雪驀地想到一件事，便問道：“你為何要找我？”
王子翼：“因為心靈感應。”
明明是一直暗地跟蹤她，卻把理由說得如此暧昧。
寒雪心裏突然湧起莫名暖意，不管他的目的到底如何，不管他的脾性怎樣不堪，這個男人，總是第一時間出現，在她最無助的那些時刻。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開我的車啊。”她依然埋怨他剛才的舉措：“要不我們現在掉頭回去取你的車吧。”
“在高速路上？”王子翼搖搖頭，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下個路口就是去往遠山方向的出口了：“下個出口還要20多公裏了，掉頭的當夥，我都快到市區了吧。”
“那我先送你回家。”
“我不要。”王子翼耍賴：“我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寒雪睜大眼：“王子翼，你平時怎麽無聊騷擾我都可以忍受，但今天你如果再糾纏，我會不客氣的！”
她是真的生氣。本來心情就在谷底。此刻的她，只想安靜，一個人，徹底的安靜。
“所以了，你不客氣會怎樣？”他對她的威脅置若罔聞。
“我——我會報警。”
王子翼哈哈大笑：“報吧，反正已經惹上交警了，民警幹脆就一起來吧。”
看著眼前這張狂傲不羈的臉，寒雪氣極，反而變得平靜：“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了，王子翼？”
“不是不放過你，我是不放心你。”王子翼想也沒想便答道。
他不放心她開車上高速，在這樣的心情下；他也無法預知這個女孩會在醫院聽到怎樣的答案。不管這樣，他不想她一個人面對。
“我好不好啊關你什麽事，為何要你擔心我？”其實從認識他開始，她就一直在問這個問題：他突然出現，並插手她的人生，到底有何意圖。
“因為我對你感興趣。”依舊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答案。
“還有，寒雪，”王子翼補充道，“你知道的，不管你要去哪裏，做什麽事情，你都不可能瞞住我的。”
寒雪想到他的一貫作派，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作派，不禁咬牙切齒：“行，你愛去就去吧。”
她隱隱約約聽聞過傳言，藍色星球集團正秘密實施全球衛星定位計劃。看來王家的勢力，已經上天入地，無孔不入至極。上次她在宗家別墅和宗老的談話被竊聽，估計也是王子翼一手操作，也許和宗紳紳並無關系。
他王子翼真要對她怎樣，她根本沒有還擊的能力。
王子翼從後視鏡裏看著寒雪鐵青的臉，如何不知她的憤怒和不甘，他心裏也不禁長長嘆息。
他已經讓這段關系有了個不好的開始，他不能再繼續惡化下去了。
不管是為了寒雪，還是為了他自己。
“這樣吧，我只負責送你去到目的地，然後把你安全帶回家，至於你要去做什麽事情，見什麽人，我一概不管不插手，可以不？”王子翼退後一步。
寒雪有些不相信地盯著王子翼，驕傲任性如他的男人，竟然也會遷就她？
於是她點點頭。並告知目的地。
車也很快出了高速。一路上，漸漸人煙稀少，說是郊區，其實已經是很遠的山區。直到快下午兩點的時候，才到達遠山精神病院。
“不正常的人才來這吧，寒雪你來幹嗎？”
“來探望一個朋友。”寒雪輕聲應答，似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王子翼陪寒雪下來，見寒雪戒備的眼神，忙解釋道：“放心，我就四處看看，不進去，我對瘋子可沒興趣。”
寒雪咬緊下唇，“瘋子”兩個字現在對她來說，太刺耳。
王子翼註意到了她的這個細微動作：“當然你——除外。”
他本來想說“你弟弟”除外，但那樣說，寒雪估計會對他如何得知是她弟弟而又生疑，所以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除外。見寒雪沖他瞪眼，忙掩住嘴：“不說，我什麽都不說了。”
見寒雪進去，王子翼才重新打量四周：這裏依山傍水，視線所及，蒼翠密布，實在是一個靜謐所在，如果不是門口醒目的“精神病醫院”幾個字，第一次到這裏的人，絕對會以為這裏是某個療養地。
其實，王子翼也不明白，以黃傳奇的實力，為何不把孩子安置在這裏，他完全有能力支付醫院高昂的費用。也許，他只是舍不得放手，所以寧願把那個孩子鎖在家裏。
正當他四處張望時，卻見寒雪出來，一張臉，全是失望。
“怎麽啦？”王子翼問道。
“保安不讓進。”寒雪很沮喪。
想想也可以理解，這裏可是精神病院誒，住在裏面的，都不是正常人，誰敢隨便放人進去。
王子翼見狀，對寒雪說：“你等一下，我找下人。”
他走到遠遠的地方打電話，寒雪聽不見，只看到他來回踱步，並一臉凝肅。
不一會，他回來自己身邊，對她說：“可以了。”
寒雪終於舒展愁眉，問道：“我要去辦什麽手續嗎，比如拿個出入證什麽的。”
“你想讓別人知道你來過這裏嗎？”王子翼反問她。
寒雪搖搖頭，她當然不想，特別是不想讓黃家知道。
“那不就得了，你什麽也不用做，就這麽走進去，然後上去二樓左邊第一個辦公室，趙醫生正等著你。我保證，他會知無不言，而且，絕對保密。”
第一O二章：你是不是有通天的本事？
寒雪半信半疑，她不相信王家這個名號在精神病院也能暢通無阻。但隨著她走進之前森嚴肅靜的大門，保安不僅沒有再次攔阻她，反而畢恭畢敬地對她行禮。
不到一分鐘，僅僅一個電話，王子翼便讓這一切都改變。
不知怎的，也許是這裏冷森的氣氛，寒雪只覺得後背一陣涼意。
她好像窺見到這個家族龐大勢力的冰山一角。
她走上二樓，來到左邊第一個辦公室門口，果然，顯示屏上是“主治醫生 趙完春”字樣。
寒雪輕輕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
寒雪長長吐氣，穩定住自己情緒，推門進去。
“你是徐部長介紹來的那個王小姐？”還沒等寒雪開口，裏面的人已搶先問道。
王小姐，她什麽時候姓了王？徐部長又是誰？
但，誰管他呢。
寒雪點點頭：“是的，我是。您就是黃皓的主治醫生趙醫生嗎？”
被稱為趙醫生的男人沒有說是或不是，依舊埋著頭不知在電腦前忙著什麽：“徐部長交代過我，要我對你知無不言。你說說，你想了解哪些？”
“一切。你的病人，黃皓的一切。”
趙醫生終於擡起頭，這才看到在他對面，此刻正靜靜站著的女孩。
“你是他什麽人？”他有些失神，面對這麽好看的女孩。尤其還是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死寂如墳墓般的醫院裏，平時能見著的，不是瘋子就是即將成為瘋子的人。而眼前女孩——他不禁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放下手頭工作，正襟危坐。
寒雪咬咬唇，猶豫良久，說道：“我是他一個遠方親戚。”
“那你是黃家的人？”
寒雪搖搖頭：“我姓王，是黃皓母親那邊的親戚。”
她突然有些感謝自己姓王了。至少沒人會把眼前這一切，和“寒雪”聯系起來。
趙完春，既然是弟弟的主治醫生，那他和黃傳奇，豈有不識之理。他以後和黃傳奇隨便說說，她就可能被識破。
她也突然對王子翼萌生謝意，如果今天不是他陪著她，別說進來，只怕就算她進來了，情緒沖動之時，也會早早讓這一切露餡，置她和弟弟於險地。
趙醫生點點頭：“這麽說，你是他親生母親那邊的親戚？”
他連黃家這些底細都知道，寒雪越發覺得他和黃傳奇之間，不簡單。
寒雪沒有回答他的話，或者說，她開始謹慎回答他的話。她決定開門見山：“趙醫生，請問黃皓現在的病情到底如何？”
趙完春嘆了口氣，搖搖頭：“很不好，一年不如一年。”
一聽這話，寒雪的心，如墜深淵：“你是說，他的情況在惡化，還是說，黃皓已經完全沒有康覆的可能？”
趙完春苦笑著，站起身，從後面文件櫃裏找出一張CT圖：“這是黃皓三個月前的片子。你看這裏，慢性硬膜下血腫，漸漸導致組織萎縮，比正常人的腦容量是不是小了一倍？還有這裏，這是他三年前新添的傷口，直接壓迫了視覺神經，還有這裏，這裏，這裏......王小姐，我只能遺憾告訴你，黃皓的病情，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寒雪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全身發冷，連舌頭都麻木。她看不到片子和趙醫生試圖指引她看的手勢。耳邊不停回想的，是趙醫生的話，尤其是最後那句：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如果不控制，他活不過半年。
這就是她苦苦找尋20年的結果嗎？——找到他，然後再親眼看著他去死。
不！
她已經送走了很多人。一次次地，目睹深愛的，永遠離開，並掏空耗盡她所有柔軟溫情。
她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她絕不能，再讓皓從她身邊離開。
“黃家為什麽不給他做手術？”
“我並不是他的第一個醫生，我接手這個孩子時，我的老師，也就是黃皓的第一個主治醫生，已經退休了。從病歷上來看，當時孩子還小，好像只有5歲，當時綜合孩子送進來醫院的各種情況，不適宜手術。”
5 歲，也就是說，分開三年後，弟弟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也就是說，他像狗一樣活著的日子，已經足足17年。
黃傳奇，你就是這麽守護他的嗎？
“他，為什麽會得這種病？”寒雪顫聲問。
“你不知道嗎？”趙醫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滿臉悲愴和淚水，雖然他心裏隱隱覺得，也許這位王小姐並不是如她自己所說的遠房親戚。但他還是告訴了她：“聽說是5歲時，從三樓摔下來，落下的病因。”
寒雪的心，猶如被重物狠狠錘擊，緊，疼，碎。她只覺得全身血都往上湧，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
“告訴我一切，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請告訴我一切。”她急急抓住醫生的手，眼淚橫飛。
趙完春有些驚呆。這個女孩，怎麽看起來比黃傳奇還緊張那個孩子的生命，她到底是誰？
他怔怔看著寒雪：“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17年前，是我的老師，他負責黃皓的病。”
“請你，請你告訴我，你老師在哪？”寒雪哀求：“請一定告訴我，拜托。”
不知是徐部長囑咐的“知無不言”，還是這個美麗的女孩，讓趙完春動了惻隱之心。總之，他長長嘆口氣，拿出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電話和住址：“老師退休後去了海南長年休養，你先電話聯系他吧。”
寒雪鞠躬而去。幾乎是奪門而出，甚至連謝意都難以完整表達。
她當然也不會知道，在她前腳剛離開，呆坐著的趙完春，就接到一個神秘電話：“保守秘密，不向任何人說起剛才發生的事，還有這個女孩的一切。如果能你做到，那麽，你孩子明年高考後，可直接去哥倫比亞大學報到，唐門集團將提供四年的全額獎學金。”
哥倫比亞大學，那是他孩子，他全家夢寐以求的學校。
這位神秘人，竟然知道他內心最渴求的欲望。
趙完春開始隱隱覺得，這事，可能真沒那麽簡單。
那個美麗而又奇怪的女孩。
醫院門口，王子翼剛掛斷電話，就見到寒雪奔潰表情，踉蹌腳步，幾乎癱在他身上。
“王子翼，你是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她無力地抓住他的胳膊，絕望而祈求。
王子翼抱住她，點點頭。
第一O三章：往事如煙
“那麽，請帶我去海南，天涯海角的地方，帶我去找到真相，請你。”
說完這句，她竟然就這樣暈倒在他懷裏。
王子翼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揪成一團。她在裏面，到底聽到了什麽，為什麽又突然要去海南？
他掐她的人中，大聲呼喊；“寒雪，寒雪。”
可寒雪心力交瘁。她殘留的，最後的模糊記憶，是一個驚慌失措的男人，在自己頭頂模糊，眩暈。
直至不省人事。
醒來時，已是萬米以上的雲端上空。
剛睜開眼的瞬間，她就看到自己手上插著輸液針；再看看旁邊，王子翼正凝視著她。
一屋子的潔白。
“這是在哪，醫院嗎？”
她記得自己剛從醫院出來，雖然是精神病醫院。
“這裏是機艙，我們正飛往三亞。”王子翼暗啞著聲音。那種好像已經好久沒開口說話，嗓子待潤的聲音。
寒雪坐起來，這才發現她以為的白色墻壁並不是醫院的瓷磚，而是潔白的波斯羊絨墻布；透過小小的窗戶望出去，是平流層的萬裏無雲晴空。
飛機靜靜飛翔。仿佛時空都停滯。
她恍惚記得，王子翼把她抱上車；在車上不知跟誰吼著：“我不理你管制不管制，總之半個小時後，我要起飛。”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她又被王子翼抱著狂奔。
她隱約看見他的臉不斷在她眼前晃蕩，變大，還有汗水掉在她臉上；然後，她被小心放在一張異常柔軟的床上，再然後，她便陷入冗沈的睡眠。
奇怪，即便氣流顛簸，她依然睡得香甜而沈穩。那些曾在她一入睡便紛紜而至的往事，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那些烏鴉和死亡，那一刻，竟然退的遠遠的，再也沒來侵蝕她。
“謝謝你。”她由衷的。
“你我之間的牽絆，豈是一句謝謝便能完結。”王子翼走近臥床。
“什麽意思？”寒雪漸漸又感覺到那逼人的氣場，不由自主戒備。
她對他，依然忌憚多於感激；口中說謝謝，身體和本能卻遠離。
王子翼嘆口氣，停下腳步，轉而向吧臺走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康帝，問寒雪：“你要嗎？”
寒雪點點頭，她也喜歡康帝，透心醇。
也壓驚。
王子翼邊給她倒酒，邊說：“寒雪，你總問我接近你的目的，難道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對你的目的。比如此刻，我只想你開心，真正的開心，除此之外，我無它期望。你說奇怪也好，莫名其妙也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你有這麽強烈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本就解釋不了。但你也別誤會，我對你的強烈感覺，不是男女之間那種好感，而是——怎麽說了，好像，你就是我的延續，我關心你，便是關心我自己，你活成什麽樣子，便是我自己活成什麽樣子，你的將來，就是我的將來。”
如同十年前，當他第一次見到她，絕望，倔強，孤傲；那一刻，他仿佛清晰看到他自己，年少時，住在奧克蘭，站在太平洋的燈塔高處，眺望大海另一邊，無盡無源。
可惜寒雪不懂，她當他局外人。
可是，她雖然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但王子翼語氣裏的誠懇還是感染了她。她的前20年，一直生活在冰冷的地窖，陽光照不到的深處。雖然長得美，但脾性堅硬，男人鮮少靠近和溫暖，除了韶華。成年後，還是第一次，她被人如此呵護成全，不計前因後果的成全。
在目睹這個男人的權勢無所不能地向這個世界伸展後，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她不可能在這個男人面前，有任何秘密，她也永遠不能與他為敵。既然這樣，與其被他揣測和跟蹤，反不如自己主動告知。
寒雪接過王子翼的酒，小抿一口，直至感覺到那粘稠的味道在自己身體裏流淌，鮮活；和身體同時鮮活的，還有記憶。
“王子翼，你說你對我的人生感興趣。除了將來，我的過去，你了解嗎？”
王子翼搖搖頭。這是真的，他只知道寒雪大概身世。在決定收養她之後，當時他急著趕回澳洲，所以，他甚至沒來得及去這個女孩的家裏看看，一切手尾皆由唐尚德留在東城縣完成。
寒雪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王子翼，你記憶中最早的畫面是什麽？”
王子翼不解寒雪為何這樣問，他幼年記憶本就貧瘠，生活枯燥而單調，從小就接受王念祖近乎軍事化的培養。如果說記憶中最早的畫面，應該只有那一幕，改變他人生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覆蓋了他之前的所有記憶。但那樣殘忍的一幕，他這輩子都不想和第二個人提起。
於是，王子翼搖搖頭：“不記得了，和別人搶玩具算不算？”
寒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算，當然算。被掠奪，也是一種記憶。只不過，你被搶的，只是一件玩具，而我被別人拿走的，卻是我的整個人生。”
寒雪有完整記憶的第一個畫面，是兩歲時，媽媽的同事們帶孩子來自己家裏玩。大部分是男孩，和寒雪同齡或大上幾歲。阿姨們喜歡寒雪，說她粉裝玉琢，像個洋娃娃，別提多可愛。
媽媽和阿姨們織毛衣、聊天的時候，寒雪就和那些小孩玩游戲或捉謎藏。輪到寒雪捉時，他們用不知哪個大孩子的紅領巾蒙住她的雙眼。彼時寒雪尚年幼，走路還有點趔趄不穩，滿屋子地找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卻怎麽也找不著，只聽見他們在角落裏低聲笑，或者經過她旁邊的時候，在她耳邊猛拍一巴掌，嚇她一跳。
寒雪蒙眼走了很久，然後摸索到了門邊，正碰上剛下班回家的爸爸。寒雪一把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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