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許正因為寒雪的躲閃，使得列文也開始從意亂情迷中清醒，他坐直身子，讓夜風吹涼自己火熱的情緒，並刻意保持和寒雪的距離：“鞋子沒關系。”

他想到了知心。這雙鞋，25周年紀念版，當初知心送他的情人節禮物。

是誰說過，不能送戀人鞋子，因為這預示著對方會離開你。

“我才不信邪，就算列文想走，我也要用鞋帶綁緊他。”對這種傳言，當時的知心還哈哈大笑。

想到此，列文有些情緒低落。

兩人之間再無交談，靜謐中，尷尬的氣氛漸漸升溫。

寒雪輕聲問他：“你休息好了嗎，要不我們回去吧？”

列文：“你身體好點沒？”

寒雪點點頭，於是兩人驅車回了市區。

好在列文上次給寒雪送書時來過，所以輕車熟路，加上夜已深，路上車輛漸少，所以，不一會，便到了綠野工作室樓下。

待拆遷的小區人跡稀少，寒夜冷月下，像被城市遺忘的荒涼廢墟。

她一個女孩子住這裏，列文有些擔心寒雪的安全：“你一個人住這嗎？還是和你玩音樂的朋友們？”

寒雪解釋：“其實大家都不住這，但有時會輪流在這裏過夜，因為還有些值錢的樂器需要看著。”

列文心想，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自己都需要守護，怎能讓她去看守樂器，不怕被劫財又劫色嗎？便道：“你們樂隊不是有男生嗎，怎麽會留下你們女生在這裏過夜？”

實際上這裏一直是由某個男生看著，但寒雪今天下午臨時向他借了場地，一來為了不過早在列文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二來也是為了避開王子翼。

“反正就這幾天，對付一下就好了。”寒雪朝他揮手告別：“大杯，謝謝你陪我吃飯，你早點回去吧，晚安。”

可他舍不得跟她說晚安。

目送寒雪秀麗苗條的背影上樓，列文久久不願離去。想到寒雪剛才幾乎把胃都吐空了，便驅車在附近轉悠幾圈，終於找到一家粥店，買了碗瘦肉粥和幾個小煎包，也沒再給對方電話，因為怕這個敏感的女孩又拒絕他的好意，徑直提著食物上了五樓。

聽到樓梯間的腳步聲，寒雪一開始沒想到是已經離去的列文，她正總結著今天的每一件事的每一個細節，看看自己有無露出馬腳或不是。這是她自上學時就保持的習慣，一日三省吾身，時時自律清醒。

直到生銹的鐵門被敲響，直到列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杯，是我。”寒雪被嚇了一跳，第一反應竟然是：列文折回，是否已識破她的真面目。

她打開門，卻見他提著幾個打包盒站在門口，看著她笑。

“怕你晚上餓著，給你買了一些吃的。”他把食物放到她手裏，隔著門扉，並不進來：“你鎖好門窗，早點休息。”

他終於告辭而去。

“嗯。謝謝你。”寒雪由衷的，她沒想到這個年輕爽朗的男孩竟然心細如斯。尤其當她打開袋子，見到粥盒旁邊的紫花油，她吮聞那氣味，只覺得全身通透；之前因為腸胃不適而眩暈的感覺，頃刻不見，似所有的躁動都能安眠。

不是不感動的，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被這般體貼照顧。

寒雪把粥喝得幹幹凈凈。

簡單洗刷後，她在這座城市的最黑暗中入眠。

“你一個人住這裏不怕嗎？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朋友留鑰匙給她時，也像列文這般關切問她。

寒雪婉拒了他的好意，倒不是因為避嫌，朋友喜歡的，本來就不是女人。

她害怕的不是眼前黑暗，她害怕的是反覆人心，那些算計和背叛，曾侵染了她的整個童年，少年，以至現在。——那才是更深淵，更詭異的黑暗。

寒雪用掌心貼著臉面睡著，這是外婆教她的方法，於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紮營，任何一張床都能安眠，於任何一種處境，都能坦然面對。

“雪，睡眠是苦難生活的最好藥方。多大的事，眼一閉，腳一蹬，睡一覺，明天又是嶄新一天。而且，不管富貴貧賤，誰都可以得到，也誰都可以浪費。”

外婆從不浪費。食物和睡眠，是她人生的最好慰籍。

那年冬天，寒雪5歲。為了生計，母親經過人介紹遠嫁南方。兩天兩夜的綠皮火車，她一手牽著年邁的外婆，一手牽著年幼的寒雪，離開東北紛紛揚揚的大雪，去奔赴前方未知的命運。

沒有座位，母親就在洗手間的過道裏，用報紙鋪在地上，安頓外婆和寒雪的睡眠。

寒風中，外婆蜷縮著身子，很快就入睡。

寒雪和母親卻睡不著。寒雪冷，本能地靠近母親。

母親抱著她：“雪，我們即將有一個新的家，要和一個新的男人生活，從今以後，你要叫那個男人爸爸，尊敬他，聽他的話，懂嗎？”

寒雪不懂：“那我們原來的家了，我原來的爸爸呢？”

母親哽咽：“媽媽以前告訴過你，我們家有四根柱子，撐起我們的家，外婆是屋頂，護蔭著我們家。如今，有兩根柱子倒了，我們原來的家也散了，只剩下我和你，如何撐起一頭家。所以，雪，我們要去新的地方，重新蓋起我們的房子，擁有新的家。”

寒雪似懂非懂。年幼的她，彼時還無法深刻體會流離失所、寄人籬下究竟對她意味著什麽。她只記得，那年，瑟瑟的寒風中，外婆被吹散如雪的蒼蒼白發，還有她佝僂而眠的身體，均勻而沈重的呼吸。

王子翼直到寒雪搬走後的第三天才意識到她的“失蹤”。

在列文和寒雪去郊區吃土豬肉的當晚，他被一個電話匆匆召回了日內瓦，那是王家的老巢，王念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那裏，和各國政要商界打交道。

王子翼沒回家，宋佳麗約他在湖畔酒店見面。

“翼，你得趕緊來一趟，你爸爸要殺了宋佳明。”電話裏，佳麗抽泣著，隔著近萬裏，王子翼都能感覺到她的驚恐和無助。

宋佳明是佳麗的胞弟，佳麗跟了王念祖後，宋家便舉家遷往瑞士，一家幾十口人，都被王念祖妥善照顧，有的進了王家的產業鏈，有的則由王念祖打本自己做點生意，但無論規模大小，都或多或少地與王家業務脫不了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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