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天，吳玉蓮要把廚房裝修一下，叫了些瓦匠回來砌磚抹水泥，吳靜第一次看到這陣勢，激動得很。

“媽媽，那個人把我們家鍋拆掉了！”

“媽媽，有人把我們家水管拆掉了！”

“媽媽，他們在幹嘛？”

吳靜在廚房和堂屋之間來回跑，定時向吳玉蓮“打報告”。

“小寶，人家在幫我們家砌磚建新的鍋臺呢，像君雅阿姨她們家那樣的鍋臺！”吳玉蓮解釋道，“你不要再去打擾大爹他們幹活了哦！”

吳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她還是要到廚房門口看人家是怎麽施工的，她好像對什麽都很好奇。看人家和水泥拌砂漿、砌磚、抹水泥……直到有人把她“趕出去”，因為怕她被水泥石塊絆著，而且施工現場灰塵也大，工人們都穿著工服呢，吳靜的小花裙很容易被弄臟。

吳玉蓮被喊過來把吳靜抱到堂屋門口的走廊上坐著，遠遠地看著施工現場。

“小寶，你爸爸今天要回來了，你想不想爸爸？”吳玉蓮笑著問道。

“不想不想，我要去看大爹他們砌磚，媽媽帶我去看！”吳靜吵著要媽媽帶她走進一點去看。

“小寶，那裏臟兮兮的，不能過去，裏面會有大蟲爬出來咬你的！”吳玉蓮開始編瞎話哄騙吳靜。

“啊？大蟲？那大爹他們怎麽辦？他們會不會被大蟲吃掉？”吳靜既害怕又擔心地問道。

“他們打得過大蟲的，但是你打不過！”吳玉蓮繼續編著瞎話，編得自己都要憋著笑才能講完。

吳靜站在吳玉蓮的手臂環成的圈裏，安靜了一會兒，盯著那一灘水泥看，然後突然轉頭問媽媽：“媽媽，大蟲長什麽樣？”

“大蟲？”吳玉蓮倒吸了口氣，接著說，“它有三個頭，十個爪子……額？小寶，你爸今天要回來了，他帶了好多好吃的呢！”吳玉蓮編著編著編不下去了，於是試圖轉移吳靜的註意力。

“哦！”吳靜很不上心地回了一句便掙脫了吳玉蓮的手，跑去堂屋玩了。她總是這樣好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似的而放下手裏的事去做另一件事，而實際上只是跑到堂屋打開老爺櫃東邊的抽屜發現沒有什麽可以玩的，又去打開老爺櫃西邊的抽屜，然後隨便拿出一個她可以拿得東西出來擺弄。

“誒！這孩子對她爸沒什麽印象啊？是不是我不應該把浩川趕去外地打工？”吳玉蓮坐在走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堆滿施工用品的院子。

夜晚似乎來得很快，當一陣涼爽的晚風吹去這滿院子的燥熱時，大家發現夜幕已經悄然降臨了，天空換上了藍紫色的紗衣，月亮高高地掛在空中釋放著自己的光芒。

吳玉蓮嘴裏一直念叨著：“他怎麽還不回來？這都多晚了！”

江浩川還是習慣坐車到流均街上——他家那邊的車站，然後再走回來，所以遲遲沒有到家。他並沒有從外地帶零食給吳靜，而是在流均街上買了些果凍、巧克力糖、餅幹之類的東西帶了回去。他不知道孩子大了，喜歡吃什麽，會吃什麽，所以他買了好多好多，就差把人家整個超市搬回家了！

他提著兩大包零食出現在家門口時，吳靜站在堂屋門口，一下子看到了他。

江浩川一路上都在幻想孩子見到他歡喜的場景，會沖著他喊“爸爸”，要他抱；也可能會不認識他，怕他。但是，他沒有想過吳靜就那樣像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看了他一眼就轉移了目光，好像他存在一般。

“小寶，小寶，想爸爸沒有？”江浩川走上前，放下手裏的東西，抱起吳靜問道。

吳靜沒有拒絕江浩川來抱自己，她看著江浩川，就是不肯喊“爸爸”，也不說話，也不喊媽媽過來。

“小寶，我是爸爸，喊‘爸爸’呀！”江浩川繼續哄著，吳靜不再看他了，只看著自己的小手，皮著自己的小手，江浩川看著吳靜這個樣子，眼淚莫名地浸滿了眼眶。

出來鏟砂漿的瓦匠大爹看到江浩川，打了聲招呼：“喲，浩川回家啦？你閨娘不認識你了嗎？”

江浩川抹掉眼角的淚水，強顏歡笑著回道：“是的，剛才才到家，大爹吃過晚飯了嗎？”

“幾點啦？婷沁大媽在那邊燒著晚飯呢！”瓦匠大爹依著自己的孩子喊吳媽叫“大媽”，說完又進去廚房幹活了。

“浩川！”吳玉蓮從裏屋走出來喊道。

“媽媽，媽媽！”吳靜好像是憋了好久的傷心，見到了媽媽終於哭了出來，伸手要吳玉蓮抱。

吳玉蓮走上前，抱過孩子，哄道：“這是爸爸，不是外人！”

江浩川從包裏掏出一包巧克力糖，從裏面拿出一顆巧克力遞給吳靜，說道：“來，吃糖，巧克力的，好吃呢！”

吳玉蓮看到巧克力，頭就大了，當初在上海吃了一次巧克力把她給吃夠了，她嫌棄道：“這東西一吃，她就不吃晚飯了！”

江浩川看著吳靜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心裏終於開心了點，說道：“哪裏的話？這一小塊糖吃不飽的，你看她多喜歡吃！”

“哎呀！你給她吃一塊就好了，這東西我以前在上海吃過，吃完幾天都不餓，這東西能量大，吃一塊就飽了。”吳玉蓮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幫江浩川拎了一袋東西，就上樓了。

江浩川先進小廚房和丈母娘打了聲招呼，廚房裏吳玉梅在幫著媽媽燒晚飯。江浩川又進大廚房和裏面的老丈人以及其他工匠談笑了一會兒就拎著行李也上樓了。

到了房裏，吳玉蓮把吳靜的鞋脫了，把她放在床上隨她自己玩。

江浩川進來後，把房門關上，脫了衣服，便四處找剪刀。

他把錢縫在了衣服裏，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錢取出來。

“五百塊錢？”吳玉蓮問道。

江浩川早就猜到吳玉蓮會這樣質問他，他無奈地回道：“老板沒有發錢，工資要不到！”

農民工工資被拖欠的現象早就傳到吳玉蓮耳朵裏了，但她沒有想到江浩川竟然也會遇上這種情況，她在心裏咒罵著那些昧著良心拖欠農民工工資的不良老板，嘴裏不饒人地罵著江浩川：“誰知道你是掙了錢沒要到，還是掙了錢花在別的女人身上了？你是不是根本沒有努力找工作？做一天工夠自己花個幾天了，就休息幾天，沒錢了再做一天工？”

江浩川的確不是個勤快的人，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打工，都是“工作來找他”，他從不自己找工作，熟人有工作了，就叫他一起去；人家老板手底下缺人了，備用工人名單裏有他的聯系方式就打電話給他讓他去……所以，他確實也沒有掙多少錢，平時還喜歡抽煙，是一筆很大的開銷，更何況這次是真的被老板坑了。

江浩川並沒有認識到自己在外不努力工作這一點，他努力辯解著自己沒有把錢花在別的女人身上：“你別冤枉我了，我沒有找別的女人，就這麽多錢，那個老板不發工資，我總不能不回來吧？那邊還有幾個認識的人，要是發工資了，等他們帶回來給我也是一樣的。”

“江浩川，你都三十幾歲的人了，有老婆孩子，你還當你自己是以前的光棍一個在外面混日子嗎？你看看你閨娘，哪一頓不要吃肉，沒有肉就不開飯的！”吳玉蓮繼續嘮叨著，她了解江浩川的痞性和惰性，如果不是他不努力，老板再怎麽沒良心，大半年下來，他江浩川也不可能只掙了五百塊錢。

江浩川一心只放在了和女兒“相認”這件事上，他拿出了所有他買的零食放在床上攤在女兒面前，不斷地找話題和女兒聊天，只希望她能記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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