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前任完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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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展廳收拾完畢後,同事們張羅著去聚餐,天藍借口頭痛回到公寓,蒙著被子睡了一個小時,然後無精打采地往圖書館走。

她一面拖著腳步上臺階,一面甩甩頭想打起一點精神,自言自語道:“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最後半天班,堅持站好最好一班崗!”

刷卡走進一樓大廳,來到圖書漂流角。

圖書漂流角設在電動扶梯下方,隔開的一個小小空間裏擺著一個小書架、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這裏是供學生和教職工置換個人藏書的地方,願意分享給別人的書可以送過來,書架上感興趣的書也可以隨意取走,無需登記。全憑自覺和誠信。你可能要問:倘若人人只取不留怎麽辦?這可就小瞧行知大學的學子了,看看八成滿的書架,就知道圖書角開放半年以來,運行良好。

此刻天藍正把自己帶來的幾本書塞進小書架,是她自己買來且已讀完的書,內容還不錯,但沒什麽重讀或收藏價值,留給別人嘗鮮正好。她掃視一遍架上擺的其他書,未見到動心的,便轉身倚靠著桌沿打開手機刷朋友圈,沒想到看到一條消息令她又驚又喜。

小白曬出一張他和小河的“親密”合照,稱親密似乎不太準確,兩人雖然臉貼臉,卻氣象大異:小白笑得五官盡展,滿臉喜氣,小河則扁嘴蹙眉一臉嫌棄,表情反差充滿了喜感。只見配文寫道:

“今日雙喜臨龍門!一喜知言堂上線,二喜終有四俠中終於有人脫單啦!哈哈!感謝小河拯救我於單身汪洋的水深火熱。一場事故撞斷美人腿,抱得美人歸!我願意永遠做你手中的一把傘,晴天當拐杖,陰天擋風雨,冬天遮冰雪,夏天納陰涼!”

天藍喜不自勝,一掃胸中郁郁之情,心道:看來小白表白成功了,小河獨自流淌了幾年,終於匯入了屬於自己的汪洋大海。

又看到下面評論區寫著——

小河:你是在詛咒我一輩子拄拐杖嗎?後面跟著一把滴血的菜刀。

小白回覆小河:“詛咒”用錯了,“一輩子”很恰當!後面跟著一朵玫瑰花。

小白回覆所有人:那些問“長風真是單身嗎”的同學,你們的重點是不是放錯了?!起碼先敷衍一句“恭喜”好不好?!

天藍正含笑低頭看手機時,忽然聽到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喲,什麽事讓你這麽高興?”

天藍一驚,擡頭一看,眼前正是上午端詳過的那張臉,妝容比上午更加精致艷麗。不知什麽時候,徐莉進了圖書館走到她面前。她正錯愕間,手機被徐莉一把奪過去。

“你幹什麽?”天藍叱問,靠在桌沿上的身體警覺地站起。

徐莉看了手機屏幕兩秒,警惕的表情放松下來:“原來是小白,我還以為……”天藍頗為氣惱,叱道:“你有沒有禮貌?”徐莉杏眼一瞪,反嗆道:“‘你’有沒有禮貌?!就用這個口氣跟學姐說話嗎?”

天藍一時理虧,賭氣抿嘴不語。徐莉哼了一聲,走到書架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兩下扔到桌上,轉向天藍說道:“真是辛苦你了。上午幫我們長風忙完發布會,下午還要上班整理書。”

“我們長風”四個字聽來著實刺耳。天藍心想:她來找我,一定沒好事。我越激動,她越來勁。沒必要多和她糾纏,何況是在圖書館。隨便應付幾句,趁早把她打發走。計議已定,便淡淡地回答:“沒什麽辛苦的,都是我的本職工作。”

“也對,底層工作哪有不辛苦的呢?在圖書館當個小職員,平常工作說白了也是打雜。”語調陰陽怪氣。

“不讀書的人當然不懂圖書館工作的樂趣。”還是忍不住駁她一句。

“你!”徐莉杏眼圓瞪,隨即又恢覆溫柔淺笑的樣子,“小學妹嘴還挺厲害。”

“你來找我有事嗎?”天藍冷冷地單刀直入。

“當然有事。我也知道,我們長風很有魅力,總會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女孩子主動對他投懷送抱。搞得我很辛苦,你知道嗎?”說到這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天藍回答,見她沈默不言,續道,“我當然是相信我們長風啦,只是覺得女孩子還是應該檢點一點。你是我們的學妹,不是外人,話說得直白一些,希望你不要見怪。”

“檢點一點”?天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收到這樣的警告,霎時間一股怒氣混攪著羞辱感湧上心口,她直勾勾地盯著徐莉,問道:“請問你是在以什麽身份跟我說這些話?”

兩人的目光正面交鋒。天藍驚訝於這麽美麗的眼睛竟可以射出如此兇狠的目光,只聽徐莉一字一頓答道:“以長風前女友和未來太太的身份。”

天藍冷笑一聲,說道:“你們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整個過程中,對於你的覆合請求,他好像都是拒絕的吧?”

徐莉氣憤得嘴角抽動,臉似罩了一層嚴霜,可忽然間想到了什麽,嚴霜頃刻化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她打開手上的肉粉色包包拉鏈,從裏面拉出一條長長的灰色布條。

天藍起初沒看清那是什麽,待徐莉捏住布條中段正面朝外時,她才看得分明。那竟然是上午系在長風頸間的灰色格紋領帶!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徐莉笑道:“學姐今天給你免費上一課。你還小,不懂男人。男人嘴上拒絕,身體卻很誠實。你猜……今天中午吃完飯,我和長風去了哪裏?”

天藍眼神劇烈搖晃,不敢順著她的問題想下去。徐莉靠在她耳邊輕聲說:“沒想到學校對面的賓館一點都沒變。”不由得她不想。

這一句如轟雷掣電,天藍腦中頓時嗡嗡作響,無力地癱靠在身後的桌沿上。徐莉冷笑道:“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敢說對長風沒有非分之想!上午一見到你,我腦子裏的警報就響了。”說著前探身子,將臉逼近天藍面前,以極輕的聲音說道,“你知道我的直覺有多準嗎?”聽來陰森可怖,天藍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不知過了多久,伴著高跟鞋碰擊大理石地面的銳響,徐莉揚長而去,依稀聽得到她對門口保安說:“謝謝你哦,大叔!下次跟王校長吃飯的時候,我一定跟他說,你是個特別熱心的好人!”接著是一連串嬌笑。

25笑話變童話竟為何冒寒苦等又為哪般

八(一)

辦公室充滿了臨近假期的歡悅氣氛,下班前同事們愉快地相互道別:

“下學期見哦!”

“過個開心年!”

“過年多吃點肉,回來一起減肥!”

走出辦公室,柳天藍獨自來到食堂,點了一碗三鮮面。雖然不覺得餓,她知道再不空蕩蕩的胃塞點東西,它一定會抗議。剛準備動筷子,收到一條微信消息,點開一看,長風寫道:“明晚有空嗎?一起吃飯吧。”

天藍盯著手機屏幕,怒氣上湧,漲得臉頰發紅,心道:這人剛和前女友覆合就約別的女生吃飯?!簡直跟陸雨一樣可惡!於是回覆兩個字:“沒空”,再加一個不留回旋餘地的句號。

她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只覺今天的三鮮面寡淡無味。手機持續振動,屏幕顯示“沈長風”,啪的一聲,天藍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視若不見。電話振動了七八下之後安靜下來,之後再也沒響過。

天藍心想:只打了一次電話就作罷,可見根本沒有誠意,轉念又一想:有沒有誠意跟我有什麽關系?過你的好日子去,永遠不來打擾我最好!勉強吃下半碗面,便匆匆趕回公寓。

在屋裏轉了兩圈,只覺心煩氣躁,看哪裏都不順眼。臥室的墻壁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縫,客廳的白色窗簾上周剛洗過,怎麽看上去又十分黯淡了,連窗臺上的幾棵小綠植都懨懨的。天藍忽然對周遭的一切產生了厭倦感,從未如此渴望逃離這個地方。從衣櫃裏拖出行李箱,剛往裏面扔了兩件衣服,手機叮咚一聲,顯示收到一封新郵件。

她點開郵箱,又是那個神秘的“笑話郵遞員”。正好心情煩躁,索性放下手裏的衣服,倒在沙發上讀起來:

一頭北極熊遇到了一只可愛的北極狐。北極熊覺得小狐貍可真漂亮,一身潔白勝雪柔軟光滑的毛,和她相比自己簡直黯淡無光。

有一天,北極狐追捕獵物時在冰面上狠狠摔了一跤,受了重傷,小狐貍爬到洞裏養傷,不再出洞半步。北極熊就在洞口守著她。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狐貍的傷逐漸好轉,終於康覆。北極熊對她說:“你出來吧,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我來保護你。”

狐貍不肯出來,害怕再次摔跤。

北極熊知道,雖然小狐貍身上的傷好了,可心裏的傷還沒好,於是又耐心地坐在洞口,等她把心傷養好。

冬去春來,海面的浮冰變小,積雪融化,樹木發出新枝,小草長出嫩芽。坐在洞口的北極熊說:

“小狐貍,春天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美,你準備好出洞了嗎?”

天藍讀完不解其意。這哪裏是笑話,分明是一個童話!她在快捷回覆欄裏寫道:“故事很有趣,可我今天更需要一個笑話。”

很快收到回覆:“不開心?”天藍吃了一驚,這位神秘的“笑話郵遞員”可從來沒回覆過她的郵件,於是又快速寫道:“不太開心。”

對方回覆:“為什麽?”

天藍:“被人扔到北極,心裏下了一場大雪。”

那人回:“我帶你去赤道。”

看到這句話,天藍笑了出來,心裏一暖,答道:“下次再去。明天回家。”這封郵件發出後,三分鐘不見回覆,反倒等來了小河的電話。

天藍接起電話,佯裝生氣說道:“許大小姐,你還記得我呀?”

“說什麽哪!”

天藍哼了一聲,說道:“你戀愛的消息,我竟然要通過小白的朋友圈才知道,像話嗎?”小河忙道:“你聽我說嘛!我讓他別曬,他非急吼吼地發朋友圈。我本來就想等你下班打給你的。”

天藍撲哧一笑,雀躍道:“小河!我太為你開心啦!”兩個姑娘在電話裏相對歡笑,小河朗聲道:“你絕對功不可沒!”

“哪裏哪裏,是你自己緣分到了。”

小河問天藍吃過晚飯沒有,天藍答了,然後又問小河。對於這個尋常的問題,她倒吞吐起來,低聲說了一句“小白在下廚呢”。天藍樂不可支,害羞的小河既陌生又可愛,一想到以後可以常常見到她這一面,就覺得十分歡樂。小河又問天藍是不是明天回家,幾點的航班。

天藍答道:“早上的,九點半。”

“那不是清早就要出門了嗎?”

“嗯,早點起床唄!沒關系。”

“可惜我沒法開車送你去機場。”

“哎呀,不用,地鐵很方便的。過一個月我就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

“好啊!”小河興奮地提高嗓門,“一定要給我帶一包阿姨做的醬牛肉!簡直是人間美味!”天藍笑道:“沒問題,放心吧。”

“天藍,”小河忽然放低音量,“你記住一句話。”

“什麽話?”

小河悄聲道:“我要是做了那麽一星半點不仗義的事,出發點一定是希望你好。”天藍聽得糊塗,納悶這話是什麽意思,正要開口問時,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小白的聲音:“開飯啦!”小河應道:“知道啦。”又對天藍說:“我去吃飯,先不跟你聊了,記得到家給我發信息!”天藍答應了,放下電話。

第二日清晨六點半,柳天藍出了門。晨光清明,空氣寒冷。想到要拖著行李箱穿過半個校園,到校門口搭地鐵去機場,她緊了緊衣領,從口袋裏拿出手套戴上。剛走出幾步,忽然感覺手臂被人拉住,回頭一看,著實吃了一驚,叫道:“學長?!”

只見沈長風穿著深棕色羊羔絨大衣站在那裏,領口的排扣系得很緊,鼻尖和耳朵凍得發紅,顯然早就等在這裏了。天藍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問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長風答道:“我送你去機場。”

“你怎麽知道我要——”她大為疑惑,稍一琢磨,想到昨晚小河在電話裏說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立刻明白是小河“出賣”了她。

長風顯然看出了她的心思,說:“別怪任何人。我要查你的航班信息不難。你不接電話,我只好到你家樓下等了。”

26紅顏薄怒急煞長風真相大白冰雪消融

八(二)

話說清晨柳天藍在公寓樓下見到沈長風,著實感到意外。長風開門見山道:“你不接電話,我只好到你家樓下等了。”

天藍別過頭不說話。長風將她手中的行李箱提過來,轉身向後走去。她忙問:“你幹嘛?”他也不回頭,只道:“不想誤飛機就跟我上車。”天藍只得跟在後面上了他的車。

車子啟動,駛出校園,半晌兩人都沒說話。

“吃早餐了嗎?”他先開口,聲音溫和。

“沒有,帶了餅幹。”她望著車窗外答道。

長風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打開汽車前中儲物箱,提出一個塑料袋遞到她面前。天藍看了一眼,也不去接,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他固執地舉著,單手操縱方向盤。她想這樣畢竟危險,只得勉強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杯咖啡和三明治,杯身觸到手心尚有餘溫。

長風視線朝向前方,說:“昨天徐莉來找我是因為——”他話沒說完,就被她打斷:“學長,你真的沒必要跟我解釋。”

他沈默片刻,抿了一下嘴,臉上現出倔強的肌肉線條,答道:“有些事不是因為必要才做。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但很討厭被在乎的人誤解。”

她心臟緊了一下,不確定這話背後的暗示,又聽他續道:“徐莉是我大學同班同學,我們談過一段時間戀愛。大四的時候她反對我出國留學並提出分手,我同意了。分手是早晚的事,我們本來就不合適。之後沒有聯絡過。昨天知言堂發布會,我們班長組織了很多同學過來捧場,中午一起吃了頓飯,也算是畢業後的第一次同學聚會。發布會過程中,我一直沒有看到你。結束後要招呼很多行業前輩和記者,之後又被老同學拉到餐廳,根本沒空找你說話。後來到了餐廳,我讓小白他們照應著,開車回來找你。沒想到徐莉也跟來了。”他輕嘆口氣,頓了一頓,又說,“在展廳裏我沒看到你,徐莉提出覆合,我拒絕了。她情緒很激動,哭著靠到我懷裏,那個情況下我沒法推開她。之後我聽到外面有人叫你的名字,就馬上跑出來了。因為我去那裏完全是為了見你。”

天藍心下迷惘:他既然不想覆合,為什麽又要和她去開房?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男人可以將性和愛分隔得涇渭分明嗎?種種疑惑到了嘴邊,卻化為賭氣的一句漠然:“其實你們挺合適的,學長。她那麽漂亮,又很愛你。”

“如果我覺得合適,當初就不會分手。”他說得斬釘截鐵。

“再續前緣不也很好嗎?雙方都變成更好的樣子,再走到一起。”

“你會和陸雨再續前緣嗎?”他的語氣中有一絲慍怒。

“不會。”她立刻回答,“我永遠沒法原諒他的欺騙。既不願意放棄目前的關系帶來的好處,又經受不住外部誘惑,兩邊都想要,真是貪婪又自私。”

“在面對前任這件事上,我和你一樣立場堅決。”

天藍冷笑道:“學長,我沒有資格過問你的事。我說了,你不解釋也沒關系。但是既然你主動要說,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撒謊?”

“撒謊?”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麽意思?”

“你自己應該很清楚。”

“誰跟你說什麽了?”

天藍重重吐了一口氣,答道:“昨天下午你前女友來找過我,以你未來太太的身份。”話音剛落,只覺得身體猛地向右急晃,嚇了一跳。原來是長風急打方向盤猛踩剎車,車子陡然停到了路旁。

他一把解開安全帶,將身子轉向天藍,問道:“她跟你說什麽了?”語氣陰沈。

天藍定了定神,不覺心頭冒火,心道:非要我當面拆穿你是吧?好,那就滿足你!於是照實說了:“她說昨天中午吃過飯,你帶她去了學校對面的賓館。”話音剛落,只聽咚的一聲巨響,嚇得心臟突突亂跳。轉頭看時,原來是長風朝座椅靠背狠砸了一拳,鐵青著臉,一字一頓地說:“她胡說。”

天藍捂著心口,說道:“難道沒有嗎?”

“你相信了是嗎?”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天藍不肯退縮,說道:“她連證據都拿來了,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相信!”

“什麽證據?”

“你的領帶!”

她始終直視著他的目光,想尋找謊言被拆穿的驚慌,卻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原來我的領帶是被她拿走的。”他籲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昨天中午聚餐的時候,有個人說:在老同學面前就別裝樣子了,帶領帶的都趕緊摘了,影響喝酒發揮。然後我們幾個就都把領帶摘了,掛到衣架上。走的時候我發現領帶不見了,還以為是誰拿錯了。真沒想到。”

天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忽覺沈悶的心口像被疏通開來,不太確定地低聲問道:“是這樣嗎?”他不答,反問道:“在你眼裏我是那樣的人嗎?”

她猶豫片刻,低下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並不了解你。”

長風笑了一下,說道:“假如真要去開房,我只想帶著小狐貍去。”

天藍猛然擡頭,一句玩笑話在她聽來卻如電閃雷鳴,再看長風,正眉眼含笑饒有興味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天藍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的驚訝,圓睜大眼問道:“那些郵件是你發的嗎?”在她最艱難的階段,每天惦記她快樂與否的那個人,難道真的是長風嗎?

長風答道:“你剛失戀的時候,我很擔心你,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做太多怕打擾你,想多去看看你,時間又不允許。就想到這麽一個辦法,給你發點有趣的東西。”

此前的氣惱早就一股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暖融融的感激。天藍溫柔地說道:“學長,謝謝你。我想過會不會是你,畢竟知道我失戀的人並不多。所以上次我才會問你有沒有聽過那句話。”

長風笑道:“抱歉,我當時否認了。任何短暫的痛苦,不管多強烈,都是可以忍受的。西塞羅這句話也曾經幫我渡過難關。研一那年我爺爺過世,我沒法回去奔喪,內心很痛苦,在圖書館無意間翻到西塞羅的《論友誼》,看到這句話才透了一口氣。當我們知道痛苦有一個期限的時候,痛苦本身也會變得容易忍受一些。”

天藍點點頭:“這句話也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只要知道太陽會升起,就會記得黑暗有邊界。”

“說得對。”他溫柔地呼喚道,“天藍。”

“嗯?”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棕色的眼眸,問:“你的黑暗結束了嗎?”

天藍笑道:“托你們的福,這段時間既要工作又要忙發布會,也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話還沒說完,一只溫暖的大手覆在她的左手上。她一時怔住,再看長風雙眼盛滿她從未見過的深情和期待,靠近她的臉龐,以極輕極溫柔的聲音說:

“春天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美,你準備好出洞了嗎?”

27真情告白芳心難猜北歸故鄉合家歡聚

八(三)

一只溫暖的大手覆在天藍的左手上。她一時怔住,再看長風雙眼盛滿她從未見過的深情和期待,靠近她的臉龐,以極輕極溫柔的聲音說:“春天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美,你準備好出洞了嗎?”

天藍的心臟止不住狂跳起來,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則童話故事是這個意思——躲在洞裏的小狐貍暗指失戀陰霾下的天藍,而守候在洞口的熊,指的是等待她走出失戀陰影的長風!天啊!這……這怎麽可能?!

天藍只覺內心無數個問號和驚嘆號在翻騰跳躍,因緊張而不停閃動的睫毛下那雙深棕色的眸子根本不敢去看長風,她迷迷糊糊地從大手掌下抽出自己的手,稀裏糊塗地說了一句:“我,我快趕不上飛機了。”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引擎重新啟動的聲音,才悄悄松了口氣。

過了好久,天藍狂跳的心才漸漸平覆,但是依然不敢開口說話,擔心嗓音發顫,洩露內心的緊張,更不敢看他,一路扭頭以不變的姿勢看著窗外的風景,但是此時此刻,什麽風景能入眼入心?

車子在機場停下,天藍迅速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聽到頸間喀喇一聲,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的脖子僵住了。她也顧不上那麽多,一把推開門跳下車,幾個箭步沖向航站樓,感應門打開,正要跨進去,聽到後面說道:“行李箱不要了?”

天藍暗暗叫苦,怎麽把行李給忘了。只得回轉身,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長風一步步走向她,天藍的心臟又咚咚擂起鼓來,待他只兩步之遙時,伸出手欲接過行李箱,卻抓了個空,他竟然從她身邊走過,徑直進了航站樓!天藍楞在門口,等回過神,轉身追趕著喊道:“學長,你的車怎麽辦?這裏不能停車!”

“讓他們拖走好了!”他頭也不回。

天藍楞在原地,一臉的難以置信,深深懷疑前面那個大步流星的人是不是個假的沈長風。像他這麽縝密周到的人,怎麽會說出這麽沖動不靠譜的話!這樣看來,路上他問的那句話,很可能也是一時頭腦發熱,又或者是自己過度解讀了。這樣一想,一下子覺得輕松不少,提起步伐追了上去。

辦完值機手續,一看時間,距離登機還有55分鐘。行李箱裏也沒什麽需要托運的東西。兩人走到安檢區入口,“送客止步”的標牌和地上的黃線清楚傳遞著就此作別的信息。

天藍仍不好意思擡頭看他,目光望著別處說道:“學長,謝謝你送我到機場。你早點回去上班吧。”見他不答話,便伸出手想取過行李箱,長風反手一推,輕輕易易將箱子滑到自己身後,天藍又抓了個空,擡頭看他,秀眉微蹙。

長風輕聲說道:“今早我站在樓下等你,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帶著對我的誤會回家,因為我不知道整個寒假你會遇到什麽人,什麽事。結果沒想到,誤會這麽深。還好我來了。”

聽到這話,天藍感到溫暖又內疚,又聽他說道:“我談過三次戀愛,但是從來沒有主動追求過別人。你是第一個。盡管我們第一次見面,我連你長什麽樣子都沒看清,但就是在記憶裏揮之不去。你太讓我好奇。每一次靠近你多一點,就想離你更近一點。我第一次體會到追求和等待的滋味。”他無奈地笑了一下,“雖然有點折磨人,但時時刻刻惦記一個人的感覺,也挺好。”

聽完這番話,天藍只覺內心最柔軟的某一處似被撩撥,心中盈滿感動的霧氣,然後聽到他字字清晰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天藍,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心裏有個聲音打著旋歡快地說道:“當然願意啊!快看看他是誰?他可是沈長風啊!”回音尚未散去,就聽另一個沈靜的聲音說道:“沈長風有多好,就有多危險。想想一個男人多麽容易移情別戀。你們還沒開始,就有人歇斯底裏地阻撓了。想想看,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還會遇到多少阻礙?何況,你又能為他做什麽?你能成為他的助力嗎?”這番話的每一個字,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砸到她在心上,讓她擡不起頭來。

她暗淡下去的表情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所以剛開口叫了一句“學長”,他就急促地打斷:“不用急著回答我。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我等你。”她感激地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安檢區,腳步輕飄,只覺得今早發生的一切仿若夢境。

以往趕早班機,天藍都是一上飛機就開始補眠。這一次,戴上眼罩,塞上耳塞,滿眼都是長風的身影,耳畔都是他的聲音。與他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種種片段,那些當初不甚理解的話語和表情,像一塊塊散落的拼圖,飄蕩在眼前,匯聚成一幅完整的畫卷。

回想起來,他救她、幫她、陪她、安慰她、鼓勵她,種種蛛絲馬跡,她怎麽會如此後知後覺?長風從來就不是無緣無故熱心的人啊!天藍輕嘆了一口氣,難怪古人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又或者,也可能已經有所察覺,只是不敢承認不敢相信吧……

天藍半夢半醒胡思亂想間,飛機著陸了。一走出機艙,北國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她打了個激靈,頭腦頓時清醒了不少。快步走到出口,迎接旅客的人群中,一個身著深棕色駝毛大衣的中年女子雀躍地揮手:“天藍!這兒!”

天藍露出大大的笑容,腳下加快步伐,那中年女子急急迎上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一邊將手中的厚棉衣披在天藍身上,一邊嗔怪道:“哎呀,怎麽穿這麽少?家裏可不比上海。”天藍嬉笑道:“我穿得不少,媽媽,裏面還有保暖內衣呢!我爸呢?”

母親向門口一努嘴,笑道:“在門口抽煙呢。忍了半小時,實在忍不住了。”

“哎喲!你們來那麽早幹嘛?不是告訴你們飛機降落時間了嘛。”

“萬一提前了呢?可不能讓你挨凍一個人等著。”

“等一會兒又有什麽關系!”

母親笑道:“乖女兒走吧!別讓你爸等著急了,咱們回家!”一面說,一面攬著女兒往門口走。剛走出幾步,迎面走來一個身材短小的男人,天藍喜笑顏開叫著“爸爸”,飛撲到男人懷裏。

“閨女回來啦!”父親笑道,親昵地摟住女兒拍了拍她的背。天藍笑著點點頭,臉上盡是撒嬌的孩子氣。

一家三口走出機場,父親開著車,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家。一進門,屋內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天藍心裏湧出由衷的幸福感。人都道“家的溫暖”,若不溫,何來暖?

母親脫掉大衣戴上圍裙,走進廚房,麻利地將一盤盤菜塞進微波爐裏,朝客廳吆喝著:“天藍,你快去洗手。菜都做好了,熱一熱馬上開飯!”天藍尚未作答,父親接口道:“閨女一回家,老爸地位直線下降啊!吃飯不叫我,也不監督我洗手了!”聽到這話,天藍和母親齊聲大笑起來。

一家人圍坐飯桌旁,四道菜都是天藍愛吃的,其中當然少不了她朝思暮想的醬牛肉。牛肉燉得軟糯不失嚼勁,紅辣椒絲在烹煮過程中蘸飽了肉汁,又釋放出恰到好處的辛辣味進入肉塊中。

一家人聊著闊別半年來的種種,母親頻繁給天藍夾菜,父親不時說幾句玩笑,此刻的幸福如此真實而徹底,想想上海的一切,倒覺得模糊而遙遠。

28冬釣野趣父女談心糊塗放生笑煞天藍

八(四)

第二天一早,父親對睡眼惺忪的天藍說:“閨女,今天跟爸釣魚去?”她立刻來了精神,連連點頭。早就聽老爸炫耀過冬釣如何有趣,終於有機會體驗一次了。

驅車離開樓宇叢立的市區,道路兩旁樹木逐漸茂密,視野愈發開闊起來。經過綿長的山底隧道,汽車上了黃土小路。再行一段,猛然間刺眼的陽光毫無預兆地灑進車窗內,晃得天藍睜不開眼,半晌瞇開一個縫慢慢睜開,她不禁驚喜地叫了出來。

只見汽車行駛在巨大水庫凍結的冰面上,一片開闊一片剔透。天藍忽然想到花樣滑冰比賽中那些在冰上舞動的短裙女孩,要是到了眼前這般開闊的冰場上,想必可以永遠旋轉下去吧!

冰庫四周被山巒環繞,今日天氣清朗,沒有絲毫霧氣,目力所及山上的每棵樹幾乎都清晰可辨。葉是落盡了,但光禿禿的樹枝絕不顯得淒涼,一排排,一片片,有種英挺之美,像守護這片山水的衛士。

天藍跳下車,興奮地手舞足蹈起來,父親含笑開始釣魚前的準備工作。天藍在冰面上溜來溜去,望天,看山,賞未化盡的雪,深深感到自己的渺小。人若曾有膽立於峭壁之緣俯瞰,有緣凝望一片寧靜的海面,有幸走入茫茫沙漠,都會深刻地體會到這種感覺。無俗物遮蔽視野,立於空曠開闊的地界,心的震撼豈止一點。

父親用工具在厚厚的冰面上鉆開三個洞,然後搭起一個帳篷,父女倆坐在裏面安心垂釣起來。

冬日垂釣與夏季確有不同,夏天湖面和周圍多少有些景致可看:游過卻不上當的魚,白你一眼,淡定地游走,在碧波裏蕩漾的水草,還有包括蚊子在內的各種昆蟲;相比之下,冬釣就單調得多,你只能守著自己的小洞,偌大的冰面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天藍正坐得有點悶,聽到父親悠悠開口:“閨女,陸雨的事已經翻篇了吧?”

她楞了一下,這是父親第一次跟她聊起這個話題,答道:“嗯,爸,都過去了。”

“好孩子,”父親含笑點點頭,“得饒人處且饒人。男人跟女人不一樣,要擔負的更多,壓力也更大。”

“他就是特別著急,總想買房子,總想掙大錢。感覺這兩年在他眼裏,除了這些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現在這個年代和我們年輕的時候不一樣了,尤其是北上廣這樣的一線城市,競爭壓力大,節奏又快。再加上他現在這個歲數,正是滿腔抱負渴望證明自己的時候,眼裏看不見別的。”

“誰說他看不見別的?”天藍忿忿地說。

父親點了一根煙,抽一口,說道:“我聽你媽說了,一開始我也挺生氣的,恨不得沖到上海去打那小子一頓。但是後來冷靜想想,他沒經受住誘惑,主要原因應該還是想在事業上走捷徑,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要說漂亮賢惠,有幾個姑娘能超過我閨女?”

天藍笑道:“爸,你的評價不客觀。”

“哎,這可不是我老柳自賣自誇!你小時候,我們抱著你出門坐火車,全車廂的人都過來看你,爭著搶著捏你的小臉蛋,都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招人稀罕。”她哈哈大笑:“太誇張了吧?還全車廂?!”

氣氛輕松下來之後,父親不忘拉回主題:“那句老話怎麽說的來著,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這倒是真的。天藍點點頭,說道:“他一年有十個月都在出差,到處奔波,回上海也經常加班。唉,其實他活得挺累的,根本不開心。”

“那孩子肯定也有很多難處。”

“可我覺得他完全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那麽緊啊!努力奮鬥是對的,但是把自己搞得疲憊不堪,眼前的生活毫無樂趣,每天只盯著未來的目標,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呢?”說起來,她還是耿耿於懷。

“凡事都有原因。可能跟他的成長背景有關。他家裏什麽情況?”

天藍皺眉搖搖頭:“他從來不聊這個,每次我稍微問兩句,他就拿別的事搪塞過去。爸,可我覺得心態跟貧富不一定有直接關系。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家也有過特別缺錢的時候,但是沒給我留下多難受的印象,也沒讓我變得特別在乎錢。”

父親不無得意地笑道:“跟家庭氛圍有關。”

“也對。我記得小時候經常聽你說,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對呀!後來不就都有了嗎?”

“多虧了老爸領導有方!”天藍笑著向父親豎起右手大拇指。

就在此時,天藍忽覺魚竿向下墜,急忙雙手提起——謔,一條魚上鉤!父親摘下手套,將魚取下鉤,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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