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直上九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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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泓伏在甄寧若身上，聲音都有些沙啞。
甄寧若身子陷在綿軟的錦被裏，一點力氣都沒有，又驚慌又好笑，手卻緊緊攥住胸口的對襟，瞪著眼睛看軒轅泓。
椒房殿的龍鳳紅燭燃燒的正熱烈，巨大的宮燈也照的滿室亮堂，紅色的帳幔晃在軒轅泓眼底，那麽的喜慶，那麽的期待。
甄寧若的心口卻緊了緊，腦子裏似乎閃過一些黑色的畫面。
軒轅泓一絲都沒有錯過她的情緒，手捧上她的臉，胸口起伏著，低低的說著話：
“若兒，看著我，只想著我，皇祖母非要給我安排教導宮女，我沒要，我，只想著你，若兒，我，我只想著你，我只要你……”
他的眉眼裏都是真摯的愛意，熱烈澎湃著驅趕她腦子裏那淺薄的黑色。
甄寧若緩緩的放開緊攥著前襟的手，忽然一把勾住軒轅泓的脖頸：
“師兄，我也只想著你，求你，要了我……”
“叫我泓，我的若兒……”
“泓，我只要你……”
綿軟的錦被上，大紅的花瓣一點一點的剝落開來，無聲的露出玉白的花蕊，黑色的發，似春風吹拂的楊柳，在紅色的海裏輕輕搖擺，分不清你我。
最後一絲明黃被甩在角落裏，孤零零的看著床中央緩緩起伏的波浪。
“若兒，嗬，若兒……”
軒轅泓低低的喃喃，伏著的身子挺了挺。
“唔……”
一只雪白修長的小腿緊緊的繃直，粉色的腳趾猛的勾了勾，那小腿上，絢麗斑斕的彩鳳便如真的振了振翅，飛入雲霄，直上九天！
一夕太短！
軒轅泓只覺得自己如在做夢一般，那般甜蜜滋味還沒嘗幾口呢，怎麽便天亮了呢？
他支著肘，看著懷裏的人。
巨大的龍鳳紅燭還沒有燃盡，和已經透進殿門的日光一起，照的大紅的龍鳳喜帳起了一層紅色的霧。
霧裏，他的若兒玉白肌膚成了粉色。
只是，那粉色裏，還開著許許多多深粉的花，有大有小，遍布全身。
他有些羞澀的笑了笑，又心疼的抿了抿唇，俯下身，將唇印在那些深粉的花兒上。
一個接一個，他本是想疼惜他的若兒的，怎麽才三四個，他便覺得自己……控制不住了。
若兒真是太粉嫩了，他不能啊，可是……
“嗬……”軒轅泓發出低低的謂嘆，慢慢的伏下身。
甄寧若身子動了動，只覺得渾身酸痛的不想起來，眼皮子也好不容易睜開來。
可是，眼前晃動的白色身影是怎麽回事？
“師兄……皇上？您怎麽了？”
甄寧若剛醒，有些恍惚的看著背對著她，蜷成一團的軒轅泓，都忘記了自己，趕緊伸手抱住他。
柔軟的身體靠在背上輕輕的磨，軒轅泓只覺得沒有什麽比這更痛苦的了，他不敢回頭：“沒事。若兒，我沒事。”
“可是，怎麽了？你轉過來，我看一看。”
“不是……我，若兒啊，你，你要了我的命！”
新皇帝登基連著大婚，休朝了三天。
坤熙宮椒房殿的大門，幾乎關了三天。
太皇太後笑的合不攏嘴，時不時的吩咐人一聲：
“哪個誰，椒房殿後頭的溫泉池子水換過了？”
“哪個誰，皇上皇後的餐食用的少了，傳哀家的話，禦膳房得罰！”
“葉總管，讓人和皇上說，哀家這幾日累了，今日不用來請安了，對對，不用，千萬不用！”
燕蘭笑的嘴酸，和太皇太後道：
“娘娘啊！奴婢瞧著，這麽著，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是不是可以瞧見小殿下了？”
太皇太後一拍手，驚喜的道：
“對啊！這麽著，我們得趕緊的置辦下小衣物小床褥啊！快快，讓尚針局的人來！”
太皇太後這邊正忙乎呢，宮外有人來傳喜訊了，一個女官笑盈盈的來提醒：
“啟稟太皇太後，今日清河公主和甄統領的長子洗三呢，前幾日囑咐奴婢選的禮，請太皇太後過目！”
太皇太後愈發高興了，道：
“可把這一茬給忘記了！對對，還有紫玥呢！可真是巧，就皇上登基那日生！是個有福的！來，哀家好好選選。”
這邊太皇太後正高興的選禮物呢，外頭便高唱起來：“皇上皇後駕到！”
太皇太後楞了楞，和燕蘭對視一眼，不滿的道：
“不是讓他別來嗎？怎麽又出來了？”
燕蘭笑的捂嘴，道：“娘娘嗬，您便別這麽說啦，再說，皇後娘娘更不敢進來啦！”
果然，軒轅泓拉著甄寧若剛跨進來，甄寧若一見太皇太後臉上的神色，便漲紅了臉，躲在軒轅泓身後，垂著頭給太皇太後行禮呢。
太皇太後笑著擺手：“好了好了，都起來吧！寧兒啊，來我這裏坐。”
甄寧若這才羞慚慚的到太皇太後身邊坐下，卻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軒轅泓也有些不自在，轉眼看見宮女托著一盤子金玉寶物，趕緊打圓場：
“皇祖母這是做什麽呢？”
太皇太後眼珠一轉，道：“哎唷，皇祖母實在太閑啦，這不是幫我那曾孫子選些東西嘛！”
“曾孫子？哪裏來的曾孫子？”
“我等著你們給我送來啊！所以，你趕緊的啊！”
甄寧若撲進太皇太後懷裏嬌嗔：“皇祖母！”
還是燕蘭看不過，出來打圓場：
“皇上，太皇太後高興呢，這是給清河公主和甄統領的長子選洗三禮呢！”
甄寧若一聽，高興的羞慚都忘記了，回頭道：
“清河公主生了？我怎麽不知道？”
軒轅泓摸摸下巴，連連“咳咳”的幹咳。
太皇太後斜睨了他一眼，和甄寧若笑道：
“哎呀，這不是生的巧嘛，正好你們大婚那一日晚上生的，廣安侯府第二日報來的，你娘高興的把你都忘記了！”
“哦。”甄寧若不敢再問，怕引出太皇太後更多說笑的話來，只笑著看軒轅泓。
軒轅泓若無其事的點著頭：
“好好，生的巧！英若第一個孩子！侯門長子！該好好賀賀！先賜個伯爵位吧！”
太皇太後點頭：“該是這樣。上回你說的事，明日開朝也可以說了，廣安侯晉柱國公，長孫賜個伯，也沒什麽！倒是孩子還沒名兒呢！”
“這孩子生來富貴，名兒太雅了不好，皇祖母給賜一個壓得住的。”
“嗯……大喜！你們成婚又登基的日子降生，再怎麽都是個有福的，啥都壓得住，就叫大喜吧！”
“好，好名兒！大喜，甄大喜！”
“嗯，那是自然，可不是真大喜麽！”
崇光二十四年八月初八，明宗立，號康隆，次年始紀。同日封後甄氏，號宸。帝敬後，一世唯恩。——《大原明宗本紀》
（正文完，有番外）
番外一
秋日的檀樹山，一如既往的色彩斑斕。
從涼亭往外望，或黃或紅的樹葉嵌在青綠山巒裏，很是好看。
可惜，那不過是天空一角。
明黃的圍墻擋著視線，再多的便看不見了。
凈蓮就這麽躺著，靜靜的看著那天空一角，嘴角微微的勾起來。
往事如風，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
可是，為什麽，那個清俊少年，卻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那時，他——軒轅章，不過十四歲，她夏芷，不過十三歲，妹妹夏芊，不過十二歲。
夏家花園裏，跳動的是夏芷銀鈴般的笑聲：
“殿下，再大力一點，再大力一點，哦，我飛起來啦！”
飛的高高的秋千上，她張揚而恣意，卻沒有留意身後的人。
“殿下，你快推啊！”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她才不滿的回頭，卻看見，軒轅章落寞的看著遠處。
“殿下，怎麽了？”
“芷芷，要不，我也推芊芊玩一會兒吧？”
“……殿下！我！你到底喜歡誰？”
“芷芷！我不過是說，也推芊芊玩一會兒。”
“不！你回答我，你喜歡誰？”
“我……芷芷，其實，我，我們永遠三個人在一塊兒，不好嗎？”
想到這些，凈蓮身子動了動，緩緩閉上眼。
她已經不大記得，當時他的表情是怎麽樣的，她只記得她自己大喊起來：
“不！要是你只能選一個呢？章，你選誰？”
“芷芷！你別這樣！芊芊會聽見的。”
“不！章，就讓她聽見好了。你自己說，你選誰？你要是選芊芊，我便……”
“你怎樣？”
軒轅章的手那麽好看呵，為什麽這麽多年，她夏芷，還是能感覺他握住她手臂的感覺呢？
可當時，她怎麽說的呢？
她怒氣沖沖的說：“我便不嫁了！可好？”
“芷芷！你！芷芷，我心裏，自然是……選你的。可是……”
“沒有可是。章，我夏芷，容不下別人！妹妹也不行！有我，便沒有她，有她便沒有我！”
“可是，芷芷，芊芊會傷心的，你知道的，她為了我……”
“不！章！她會傷心，我會死的！她是我妹妹，我會護著她，你若是選她，我決不攔你，可是，你若是選我，你只能有我一個！”
夏日的風吹啊吹的，便把黑幕吹滿了天，星星在上面眨眼，夏芷在下面眨眼。
她把軒轅章氣跑了，軒轅章回宮去了。
“我這樣的性子，姑母一定是不滿意我的，也好。他若是選了芊芊，從此，我便忘了他！”
夏芷在涼亭裏正低語著，一只小小軟軟的手便摸上了她的臉。
夏芷嚇了一跳，直挺挺的從鵝頸靠上跳起來。
“姐姐。”夏芊一身白色的夏裙，站在她面前，如夜晚池塘裏的荷。
“芊芊……你怎麽來了？”
夏芊永遠那麽安靜，她低聲叫姐姐的樣子，總是讓人心安穩下來。
她笑，是清溪，洗的人心清涼。
她說：“姐姐，我來和你說，我……不和你爭，我喜歡太子哥哥，但我，更喜歡你，姐姐。”
“芊芊……我，我的心……”
“姐姐，我明白。喜歡一個人，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的。況且，太子哥哥那麽喜歡你。姐姐，白日裏，我已經和皇後姑母說了，我不喜歡太子哥哥，我們夏家，有姐姐當太子妃便夠了。”
“芊芊！”
“姐姐，我還小，等你大婚了，我再論婚事不遲。”
“芊芊！會有一個人，配得上你的！”
“呵呵，姐姐，配不配的，有什麽要緊，夏家的女兒，不講配不配的。”
“芊芊，你總是說這些掃興的話！人家心裏才覺得對不住你呢！”
“可是怎麽辦呢？我總覺得，夏家這麽盛，總不是好事。”
“芊芊！我不和你說話了！你眼裏看的，總是不一樣。”
“呵呵，姐姐，不會啊，我眼裏看你，你永遠是我的好姐姐。”
“芊芊！”凈蓮不由自主的低喊出聲，她緊閉的眼角，不斷不斷的流淚，心裏卻不覺得悲傷。
她睜了睜眼，喚道：“阿瑾，拿筆墨來。”
謹姑姑趕緊上前，一邊替凈蓮拉了拉蓋著的被角，一邊小聲道：“主子，您該回房了，這裏涼。”
“阿瑾，我要筆墨。”
“主子，您身子……”
“阿瑾，你幾時不聽話起來了？”
謹姑姑沒法子，只好去捧了筆墨來，伺候凈蓮寫信。
凈蓮吃力的從躺椅裏起身，極瘦的身形使她身上的袍子顯的特別寬大，秋風一吹，在風裏晃蕩，一封信寫了許久，卻親自封了，遞給謹姑姑。
她吩咐道：“你現在就去一趟宮裏，把我研磨出來的解藥給太皇太後送去。信，親手給皇上。”
謹姑姑為難的道：
“主子，明日吧，皇後三日便差人來請人送藥的，明日宮裏便有人來了，奴婢回一次城便是一日，阿秀一個人，一只手的，不方便伺候主子。”
凈蓮把信一丟，淡淡道：“罷了，我差使不動你。”
謹姑姑趕緊跪下：“主子！……是，奴婢這就去。”
謹姑姑迅速收拾了東西，臨走，悄悄的喚了秀姑姑，道：
“阿秀，我總覺得，主子這幾日有些奇怪。我快點去一趟，盡快回來，你千萬別離了左右。”
秀姑姑點頭：“我也覺得是。謹姐姐放心，我怎麽也不離了庵就是。”
謹姑姑匆匆忙忙的走了。
凈蓮安安靜靜的睡了一會兒，便喚秀姑姑：
“阿秀，你還記得上回寧若做的那個薺菜粥嗎？我好想吃。”
她笑容滿面，秀姑姑也高興起來，道：“主子，如今的天時，薺菜只怕沒有。若不然，等明日宮裏來人，奴婢問問。”
凈蓮好不遺憾的嘆了聲：“唉，這饞蟲起了，要等到……這可真是遺憾哪！”
秀姑姑便不忍心了，道：
“主子，廚房還有別的好吃的，好幾樣東西，聽說是皇後親手做的呢！”
凈蓮搖了搖頭，笑道：
“這個丫頭，做了皇後，吃食金貴了，我倒想吃野味了。要不，阿秀，你去外頭山下給我割一把野蒿葉來，咱們包餃子吃，你若是快些去，等阿瑾回來，也能吃上呢！”
“這……”秀姑姑連連看凈蓮的臉色，卻見她臉上除了向往還是向往。
秀姑姑便點頭：“好，那主子，您再睡一會兒，奴婢一會兒的便回來了。”
“我知道。就山腳下嘛。小心些。”
“哎！”
謹姑姑幾乎是一路跑的進了城，一進了城，她便拉住守門的兵勇，把一枚金牌塞到他眼下：
“你！趕緊的，讓你們統領給我備車，我要進宮。”
兵勇瞅了一眼牌子，趕緊跪下了：“是，姑姑！”
即便這樣，謹姑姑到宮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謹姑姑直入慈安宮。
慈安宮裏，太皇太後正和皇後說話：“寧兒，前兒你讓太醫去看阿芷，怎麽樣了？”
“皇祖母，太醫說，總是太虛了些，要好起來，要些時候罷了。”
皇後甄寧若坐在太後身邊，輕輕的替她理著一條百褶裙上的褶子，心裏的話掩蓋在輕柔的手勢下。
師父的身子到底太虛弱了，怎麽都恢覆不好了，只能這麽養著罷了，皇祖母年紀大了，只能撿好的說。
太皇太後沒出聲，輕輕的嘆了口去。
謹姑姑卻讓燕蘭帶著進來了，著急慌忙的磕了頭見了禮，便道：“太皇太後，奴婢把東西帶到了，奴婢再給皇上送了信，得馬上回去。”
太皇太後拿著小藥瓶，閉了閉眼，氣道：
“她就是這麽個拗性子！這麽多年了，非要讓我知道，她是對的！可那又怎麽樣呢？她就不知道，我心裏也很難過，我要這個東西有上面用，我不過盼她好罷了！”
甄寧若見太皇太後傷感，趕緊扶住她安慰，順手接了信，道：
“謹姑姑，你只管先回去，皇上的信，我去幫你給。你看顧著師父要緊。”
謹姑姑一臉為難：“主子說，一定要親手給皇上。”
“這……”甄寧若心裏“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想法，道：“姑姑，我，給我看看！”
謹姑姑看著她焦急的臉，咬了咬唇，遞了出來：
“看奴婢死腦子，皇上和皇後一體，都是一樣的，對吧？”
番外二
甄寧若看著她眼裏的焦急，一把拆開了信。
“泓兒：
吾此生有汝為嗣，此乃萬幸。由此，吾無愧汝母後。
吾教養汝數年，幾事重托，萬望勿辭。
吾備坐化，烈烈熾焰，燃此肉身，化灰而去，骨灑江河，不留片塵，為吾此生之夙願，望勿違逆。
汝母後因前事冤屈，留骸於大悲寺後山，不曾與畜生立同穴，亦是萬幸。
今汝為帝，為靈獻帝之子，汝母夏氏，即為靈獻帝之後。
待吾化灰而去，汝務必將汝母後夏氏，代吾此不淑不慎之人，葬入皇陵，與靈獻帝合葬。
切切！
此為汝唯一未告之事，汝母後夏氏，心屬靈獻帝章，一生未移。
此乃天意
切切！又切切！
勿悲，吾之極樂！”
“不，不！”甄寧若幾乎三四息便看完，急呼出聲：“謹姑姑，你離開多久了？”
謹姑姑緊緊攥著自己的雙手，幾乎哭出來：“快兩個時辰了，奴婢緊趕慢趕，也快兩個時辰了！皇後……”
太皇太後轉著臉，著急又不解的看著兩人：“什麽事？”
甄寧若深吸一口氣，把太皇太後按在榻上，盡量讓自己平穩說話：
“皇祖母，我得立刻去城外，師父她，有死志！您看看這信，我立刻出發！燕姑姑，看好太皇太後！”
甄寧若大呼燕蘭，等燕蘭過來站在太皇太後身邊，她拎著袍子便沖了出去。
身後，太皇太後迷茫了一陣，突然大喊：“來人！來人！叫皇上來！”
軒轅泓穿著龍袍飛騎到明心庵的時候，看見的，已經是一片灰燼，零星的火還在忽明忽暗的閃著，到處是煙塵，到處是水跡。
整個明心庵，燒的只餘一片斷落的圍墻，山門燒了一大半，秀姑姑撲倒在山門上，只餘一半的殘軀，想必是要拼命破門而入，奈何火勢太大，不但沒進去，連自己都倒在火裏。
甄寧若哭倒在秀姑姑身後，明黃的鳳袍拖在臟汙的水跡裏，背脊依然不斷的抽動著。
謹姑姑面無表情的跪在一旁，一動不動。
救火的兵勇默默下跪行禮，軒轅泓揮了揮手。
滿目瘡痍，但都不如心裏的傷痛，軒轅泓站在山門前良久，彎腰碰了碰甄寧若。
“若兒，起來吧，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甄寧若擡起頭，看著軒轅泓悲戚到無力的臉，趕緊起身，撲在他懷裏：“皇上！”
“若兒，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緊我？”
“泓，我在這裏。”
甄寧若心痛難言，緊緊抱住他，軒轅泓將下巴擱在甄寧若的頭發上許久，忽然站直了身子，道：
“若兒，好了。姨母說過，我要好好護著你，護著皇祖母，護著大原，我不能悲傷，皇祖母還在宮裏哭呢，若兒，你先回去看護她，這裏，我會處置。”
“師父的信……”甄寧若忍著悲傷，低低的問道。
“來的時候，皇祖母說了，……按照姨母說的做，她一生都這麽剛強，便不違逆她了吧。”
一個月後，明面上，康隆皇帝下了旨，原先在城外明心庵代發修行的夏氏是靈獻帝的遺孀，如今病逝，便該和靈獻帝合葬，追封皇後，謚號孝敏，即日入皇陵。
實際上，大悲寺後山的一處無人小墓，經由高僧超度了，起了骸骨，重新置了梓宮，葬入皇陵。
謹姑姑抱著骨灰盅，在檀越山腳下跪別甄寧若：
“皇後，多謝您來送主子一程，如今您身份不同，早日回去宮中吧。”
甄寧若趕緊扶起她：“皇上的話，但望謹姑姑放在心上，不要和師父一樣執拗才是，四海走走，到底，這也是師父的心願。”
謹姑姑點了點頭，枯槁的面容扯了扯：
“是，皇後，奴婢知道。奴婢會帶著主子四處看看。靈獻帝去過的地方，奴婢都帶主子去。”
“四娘。”甄寧若轉身喚人。
月四娘笑嘻嘻的上來：
“皇後娘娘，我在哪！您放心，我和阿芒一定好好護著師太遺骨和謹姑姑的。”
“我可不放心。你這性子，務必收斂些，別在外頭惹出是非來，你們如今可是皇命在身，別以為真讓你去游山玩水，有什麽事，聽阿芒的。”
甄寧若斜她一眼，月四娘依然嘻嘻笑：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皇上答應了，我和阿芒這樣就算在路上成婚了，聽不聽阿芒的，這個……阿芒萬一非要聽我的呢？”
甄寧若無奈的搖了搖頭：
“總之你好自為之！皇上還說了，你要是出了差錯，月光可是要收回的。”
月四娘這才撓撓頭，喊阿芒：
“知道知道。阿芒，快來，拜別了皇後娘娘，我們該上路了。”
慈安宮裏，太皇太後躺在榻上，拉著軒轅泓的手，絮絮閑話。
“老了，便看開了，看明了了。你瞧尤當奇這樣的，執拗之極，可是，到底也忠心之極。輔助你登基了，萬事順暢了，才不聲不響的去了！
唉！我早便知道他是個忠心的，當年的事，從不曾怪過他，可他卻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該給的哀榮你都給吧。”
軒轅泓一聲素淡常服，點頭道：“皇祖母放心，我知道的。”
“唉，四海升平的，我也沒什麽不放心了的。我就盼著你和寧兒，給我早日生個太孫，我便可以去找你皇祖父了！”
軒轅泓趕緊笑道：
“看皇祖母說的，我和寧兒不單單要生太孫，還要幾個太孫女呢！皇祖母怎麽能說那種話呢。”
太皇太後看了他幾眼，別開頭，嘆道：
“你啊！就別說嘴了！你這為著你姨母默默守著孝，我不是不知道的。唉，泓兒，天子守孝，以日代月，這麽些天了，行了，別讓我心裏難受。”
軒轅泓這才點頭：“是，皇祖母，泓兒記下了。”
太皇太後眼睛看著虛無，有些傷感的道：
“當年，我心裏，是偏心你母後的。確實，你母後性子溫和，聰明靈秀，更適合當一國之母。
但你母後不想讓你父皇為難，主動來和我說，她不喜歡你父皇。
可我怎麽會看不出來呢？明明你父皇兩個都是喜歡的啊！我就知道，定然是你姨母鬧脾氣，我便和你父皇說，兩個都娶！
你姨母心裏便一直有些怨恨我，誰知道後來發生那些事……終究，兩個孩子，我都虧待了！
所以，你姨母最終要你母後和你父皇合葬，她還是覺得，當年委屈了你母後，可她還是不願意，讓你父皇兩個都娶。她可真是執拗了一輩子啊。
這男女情意啊，真是，絲毫容不下別人！如今，你能和寧若情投意合，我十分高興，日後，但望你好好的對寧若。”
“皇祖母放心，這一生，我只與寧若一生一世，一雙人。”
番外三
康隆二年秋。坤熙宮。
香雲眉眼不敢擡，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磕了頭，請了安，才站起來侍立一旁。
甄寧若半靠在滿眼錦繡的軟榻上，笑盈盈道：“今兒沒把石頭帶進來？”
香雲這才眉眼裏帶著笑，答道：“回娘娘話，石頭實在太皮了，奴婢可再不敢帶他進宮了！”
甄寧若指了指地下的小杌子，香雲又想著跪下磕頭謝過才坐，甄寧若笑著擺擺手：
“別那麽多禮了，快坐吧，我這幾日擡頭看人都還有些頭暈呢。”
“這可怎麽好？太醫怎麽說？”香雲立刻顧不上行禮了，著急的問道。
甄寧若笑笑，隨意的道：“看你問的，你自己生了兩個了，這能怎麽好？太醫還不是最多開幾個止吐的方？可吃多了，我更心煩，只好躺著呢！”
香雲在小杌子上坐下，看了看甄寧若明黃鳳袍下微隆的肚子，不敢隨便說話，沒話找話的道：“那皇上，可不心疼急了？”
甄寧若嘴角彎翹，手不由自主撫了撫肚子。
自從成婚以來，甄寧若對軒轅泓有了完全不一樣的認知。
以前只覺得，師兄對別人冷冷淡淡的，只對自己溫聲細語，可自從大婚以後，白天除了上朝議事離開一會兒，其他時候便是膩在一塊兒，有時候一手批著奏折，一手還要拉著她。
晚上……嗬！不能提！那就是頭狼！除了因著師父去了後的一個月，師兄悄悄守著孝，別的時候，幾乎沒有放過空的日子。
太皇太後日日的盼著有太孫子，可師兄這麽勤勉，卻就是沒懷上。
為了這個事，朝臣還有提議選妃的呢！
軒轅泓自然是一口便把朝臣堵回去了，但甄寧若自己心裏，也有些擔憂。
雖說她真是太感念師兄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了，但畢竟是皇家，從古至今，歷朝歷代，哪裏有皇帝獨寵一個的事情？
直到新婚兩年多，軒轅泓那股子黏糊勁兒過去了一些，再加上朝事繁忙，軒轅泓不再日日的沾著甄寧若不放手，甄寧若倒懷上了。
滿朝歡喜。
可是，甄寧若這懷孕的反應十分厲害，直吐了幾個月，直到如今滿四個月的時候，才略好了一些。
但很明顯的，甄寧若肚子大的比一般的孕婦快，太醫戰戰兢兢的不敢講，甄寧若自己摸著脈，心裏悄悄的擔心，肚子裏頭是兩個。
民間一次生兩個，還勉強算喜事，一次生三個，就已經是異數，並不招人待見，比如普照三兄弟，當年他們的娘便不敢隨便讓人知道。
而在皇家，最是避諱一胎生兩個。若是公主還好，若是皇子……那可真是麻煩了！
為著這點事，甄寧若和軒轅泓悄悄的擔憂。
更有一層，皇宮裏好些年沒有生育孩子了，太醫也罷，穩婆也好，都難免生疏。軒轅泓還極不放心原先宮裏的太醫院，登基後，重新換過一次太醫，那讓人放心的穩婆便還沒有發現呢。
軒轅泓便和甄寧若商量，先讓應氏在宮外打聽打聽，有沒有可靠的人選。
日後要給皇後安胎接生，可是大事，這人選得要查上祖宗八代，所以從甄寧若知道懷孕開始，這些事便已經在做。
包括日後生下了，奶娘保母這樣的角色，都是要早早查明了了解了，層層篩選才能站到甄寧若面前的。
甄寧若想著這些便頭疼，孕吐剛好一些後，便直接讓香雲進來說話了。
香雲已經生了兩胎了，長子石頭比甄大喜小兩個月，如今已經快三歲了，小女兒小豆兒五個月，香雲奶水充足。
香雲進來過好幾回，還帶石頭也來給甄寧若和軒轅泓看過，壯實的和小牛犢一樣，小豆兒養的也好。
甄寧若便想著，日後，香雲便是奶娘之一了。
香雲一說，可“不把皇上急壞了”的事，甄寧若便又甜蜜又要嘆氣。
軒轅泓為了甄寧若孕吐的事，真是急得自己瘦了一圈，還莫名其妙的，她吐，他也跟著吐，倒像他也懷孕了一般。
真是千古奇談！
好在如今稍好了些，便要著手安胎的事了，萬一真的生下孿生子，這事還要想想怎麽辦呢！
甄寧若想著這些，便笑道：
“可不是。所以我想問問你，讓劉青雲打探民間安胎接產的高手，可找著了？”
香雲連忙點頭，道：
“娘娘，其實，剛知道娘娘有孕喜訊的時候，奴婢當家的就提過一嘴，說替奴婢接生的荃姑娘實在了得，得和娘娘舉薦舉薦。
可當時，奴婢兩口子又想著，娘娘畢竟是皇後娘娘，這滿宮裏的太醫和穩婆自然是最好的，怎麽能隨便用個民間的呢？
如今既然娘娘問，那奴婢可趕緊要跟娘娘說，奴婢覺得，荃姑娘那樣的穩婆實在太了不起了！也不知道宮裏有沒有這樣的！”
“荃姑娘？還是個姑娘，就當穩婆？”
甄寧若隨口一問，心裏想著，或許是個人名，或許是個老姑娘。
誰知香雲頓時興奮起來，道：
“可不是！不過十八歲呢！原先荃姑娘給奴婢接產的事，奴婢當家的不許奴婢隨便和人說，荃姑娘自己也不許奴婢隨便和人說。
可是，一來是娘娘您問，二來，奴婢放在肚子裏真是要憋死了，娘娘自來是個聰明能幹的，奴婢想著，或許娘娘不會把這些事當作怪事呢，奴婢就想和娘娘說說！”
“十八歲就當穩婆？還真是難得。你只管說。”
“娘娘，還不僅如此呢，這個事，實在有些離奇，奴婢……”
香雲頓住，瞅了一眼甄寧若的肚子，有些擔憂的道：“娘娘，您懷著龍胎，奴婢的生產的事，當說不當說……”
甄寧若已經被十八歲便當穩婆的女子吸引了，擺手道：
“你忘記了？我自己都能給人紮針治病呢，我母親生我弟弟，我還不是去看過了？不怕的，你只管說。”
香雲笑了，道：“那不是如今娘娘是娘娘嘛！況且……娘娘，您先看看奴婢這條疤，奴婢再往下講。”
番外四
因為是在偏殿，甄寧若平素又和香雲比較親近，此時殿裏只有垂頭侍立在殿門口聽吩咐的兩個宮女，香雲便拉起了外衣，指著自己的下腹處，給甄寧若看。
香雲人長的俊俏，身上也白，但生養過孩子的女人，肚子上便布滿了一些灰裏帶綠的紋，甄寧若知道，這個大部分婦人都有。
甄寧若道：“我知道，生了孩子，都這樣，這個宮裏的太醫倒是說，可以搽一些膏子……”
“不不！不是！”香雲興奮的都忘記了規矩，沒等甄寧若說完，把裙子又略微推下一些，指著一處道：“娘娘您看這個！”
一條長長的疤痕，橫在香雲的下腹處足有三四寸長，紅紅的，瞧著有些猙獰，但甄寧若並不害怕，卻有些驚奇。
她皺眉道：“你這個……難道，你上回說，生小豆兒，在鬼門關走了一回，你這個是，是剖開了的？”
香雲眉眼裏都是驚喜和興奮，手腳都要飛起來了，道：
“娘娘您果真不是一般人，您真是太聰明了！奴婢當時醒來的時候，怎麽也不相信自己還活著，剖開了肚子，奴婢還活著！
就為著這，奴婢當家的說，可千萬不能隨便讓人知道了，要是讓那起子沒見識的知道了，不是把奴婢當重生的鬼怪，就是把荃姑娘當妖魔！咱們可不能把人家一片好心當驢肝肺，不能害了荃姑娘！”
甄寧若伸手，摸了摸那疤痕，不可置信的問道：“這就是荃姑娘做的？”
香雲眼睛晶亮，道：“嗯！奴婢是生第二個嘛，人人都說，第二個好生。
可當時奴婢在街口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豆兒便要生了，誰知生了兩晚，請的左近最有名的紀穩婆，可小豆兒都不下來！
奴婢痛的已經沒力氣了，自己也覺得自己快不行了，紀穩婆搖頭，問奴婢當家的，要大的還是要小的，奴婢當家的哭的跟什麽似的，怎麽也不吐口。
奴婢心裏真是灰心了，奴婢都覺得自己看見黑白無常了！租著咱們院的荃姑娘這才進來，問奴婢當家的，敢不敢讓她試試，她有五成把握！
當時，奴婢當家的還罵她添亂，一個飯都不會煮、成天只知道看書的無禮姑娘，怎麽會接生呢？
可奴婢真不行了，病急亂投醫，一把拉住她，說行，你只要把孩子拿出來，我不怪你！
奴婢當家的不肯，說寧可這孩子不要了，也要奴婢活著！奴婢哭的啊，真是難受的不行。可這荃姑娘說，只要奴婢當家的別打擾她，她興許能把大的小的都留下。
奴婢當家的也實在沒法子了，只好讓她試試，那紀穩婆當時也很生氣，覺得荃姑娘誇口，便留下來幫忙了，誰知，真是把奴婢和小豆兒救下來了！
這荃姑娘還教了按摩的法子，產奶的，說是什麽什麽初乳對孩子好什麽的，奴婢剛開始痛了幾天，後來便好了。娘娘你瞧見過小豆兒了，長的多好！”
甄寧若靜靜的看著香雲眉飛色舞，聽的仔細，腦子裏也轉的飛快。
直等香雲講完了許久，才問道：
“你說，這荃姑娘飯都不會煮，只知道看書？還有，無禮，又是怎麽個無禮法呢？”
“啊？”
香雲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真是憋壞了，自己生孩子的這離奇經歷，不敢隨便和人說，剛才一陣興奮講完了，還等著甄寧若驚訝呢，可甄寧若開口第一個問的，竟然不是生孩子的事。
可到底不敢不答，香雲想了想，道：
“這個……怎麽說呢 ，娘娘，要說這荃姑娘吧，要不是經了這事 ，奴婢還真是看不上她，她雖賃咱們的小院住著，奴婢以往都不愛搭理她。
她和她父親住著，她父親不過是個瞎子，走街串巷看命算卦的，兩父女日日的只會煮一個菜，煮雞子！
出門進門，也就點個頭，奴婢從沒見她給人行過禮，平素也不愛講話，衣服破了大口子，竟是用繩子綁了綁，一頭長發從不梳個環呀髻的，就是拿條手帕隨手一綁，看的奴婢真是受不了。
可她又心善，我們石頭沒少到他們屋子裏去胡鬧，她從不呵斥孩子，還教孩子認字呢！娘娘您說，是不是個怪脾性？”
香雲說完了，甄寧若一張臉很是嚴肅，眼睛望著別處不出聲。
香雲心裏便有些怕了，她小心翼翼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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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寧若身子陷在綿軟的錦被裏，一點力氣都沒有，又驚慌又好笑，手卻緊緊攥住胸口的對襟，瞪著眼睛看軒轅泓。
椒房殿的龍鳳紅燭燃燒的正熱烈，巨大的宮燈也照的滿室亮堂，紅色的帳幔晃在軒轅泓眼底，那麽的喜慶，那麽的期待。
甄寧若的心口卻緊了緊，腦子裏似乎閃過一些黑色的畫面。
軒轅泓一絲都沒有錯過她的情緒，手捧上她的臉，胸口起伏著，低低的說著話：
“若兒，看著我，只想著我，皇祖母非要給我安排教導宮女，我沒要，我，只想著你，若兒，我，我只想著你，我只要你……”
他的眉眼裏都是真摯的愛意，熱烈澎湃著驅趕她腦子裏那淺薄的黑色。
甄寧若緩緩的放開緊攥著前襟的手，忽然一把勾住軒轅泓的脖頸：
“師兄，我也只想著你，求你，要了我……”
“叫我泓，我的若兒……”
“泓，我只要你……”
綿軟的錦被上，大紅的花瓣一點一點的剝落開來，無聲的露出玉白的花蕊，黑色的發，似春風吹拂的楊柳，在紅色的海裏輕輕搖擺，分不清你我。
最後一絲明黃被甩在角落裏，孤零零的看著床中央緩緩起伏的波浪。
“若兒，嗬，若兒……”
軒轅泓低低的喃喃，伏著的身子挺了挺。
“唔……”
一只雪白修長的小腿緊緊的繃直，粉色的腳趾猛的勾了勾，那小腿上，絢麗斑斕的彩鳳便如真的振了振翅，飛入雲霄，直上九天！
一夕太短！
軒轅泓只覺得自己如在做夢一般，那般甜蜜滋味還沒嘗幾口呢，怎麽便天亮了呢？
他支著肘，看著懷裏的人。
巨大的龍鳳紅燭還沒有燃盡，和已經透進殿門的日光一起，照的大紅的龍鳳喜帳起了一層紅色的霧。
霧裏，他的若兒玉白肌膚成了粉色。
只是，那粉色裏，還開著許許多多深粉的花，有大有小，遍布全身。
他有些羞澀的笑了笑，又心疼的抿了抿唇，俯下身，將唇印在那些深粉的花兒上。
一個接一個，他本是想疼惜他的若兒的，怎麽才三四個，他便覺得自己……控制不住了。
若兒真是太粉嫩了，他不能啊，可是……
“嗬……”軒轅泓發出低低的謂嘆，慢慢的伏下身。
甄寧若身子動了動，只覺得渾身酸痛的不想起來，眼皮子也好不容易睜開來。
可是，眼前晃動的白色身影是怎麽回事？
“師兄……皇上？您怎麽了？”
甄寧若剛醒，有些恍惚的看著背對著她，蜷成一團的軒轅泓，都忘記了自己，趕緊伸手抱住他。
柔軟的身體靠在背上輕輕的磨，軒轅泓只覺得沒有什麽比這更痛苦的了，他不敢回頭：“沒事。若兒，我沒事。”
“可是，怎麽了？你轉過來，我看一看。”
“不是……我，若兒啊，你，你要了我的命！”
新皇帝登基連著大婚，休朝了三天。
坤熙宮椒房殿的大門，幾乎關了三天。
太皇太後笑的合不攏嘴，時不時的吩咐人一聲：
“哪個誰，椒房殿後頭的溫泉池子水換過了？”
“哪個誰，皇上皇後的餐食用的少了，傳哀家的話，禦膳房得罰！”
“葉總管，讓人和皇上說，哀家這幾日累了，今日不用來請安了，對對，不用，千萬不用！”
燕蘭笑的嘴酸，和太皇太後道：
“娘娘啊！奴婢瞧著，這麽著，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是不是可以瞧見小殿下了？”
太皇太後一拍手，驚喜的道：
“對啊！這麽著，我們得趕緊的置辦下小衣物小床褥啊！快快，讓尚針局的人來！”
太皇太後這邊正忙乎呢，宮外有人來傳喜訊了，一個女官笑盈盈的來提醒：
“啟稟太皇太後，今日清河公主和甄統領的長子洗三呢，前幾日囑咐奴婢選的禮，請太皇太後過目！”
太皇太後愈發高興了，道：
“可把這一茬給忘記了！對對，還有紫玥呢！可真是巧，就皇上登基那日生！是個有福的！來，哀家好好選選。”
這邊太皇太後正高興的選禮物呢，外頭便高唱起來：“皇上皇後駕到！”
太皇太後楞了楞，和燕蘭對視一眼，不滿的道：
“不是讓他別來嗎？怎麽又出來了？”
燕蘭笑的捂嘴，道：“娘娘嗬，您便別這麽說啦，再說，皇後娘娘更不敢進來啦！”
果然，軒轅泓拉著甄寧若剛跨進來，甄寧若一見太皇太後臉上的神色，便漲紅了臉，躲在軒轅泓身後，垂著頭給太皇太後行禮呢。
太皇太後笑著擺手：“好了好了，都起來吧！寧兒啊，來我這裏坐。”
甄寧若這才羞慚慚的到太皇太後身邊坐下，卻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軒轅泓也有些不自在，轉眼看見宮女托著一盤子金玉寶物，趕緊打圓場：
“皇祖母這是做什麽呢？”
太皇太後眼珠一轉，道：“哎唷，皇祖母實在太閑啦，這不是幫我那曾孫子選些東西嘛！”
“曾孫子？哪裏來的曾孫子？”
“我等著你們給我送來啊！所以，你趕緊的啊！”
甄寧若撲進太皇太後懷裏嬌嗔：“皇祖母！”
還是燕蘭看不過，出來打圓場：
“皇上，太皇太後高興呢，這是給清河公主和甄統領的長子選洗三禮呢！”
甄寧若一聽，高興的羞慚都忘記了，回頭道：
“清河公主生了？我怎麽不知道？”
軒轅泓摸摸下巴，連連“咳咳”的幹咳。
太皇太後斜睨了他一眼，和甄寧若笑道：
“哎呀，這不是生的巧嘛，正好你們大婚那一日晚上生的，廣安侯府第二日報來的，你娘高興的把你都忘記了！”
“哦。”甄寧若不敢再問，怕引出太皇太後更多說笑的話來，只笑著看軒轅泓。
軒轅泓若無其事的點著頭：
“好好，生的巧！英若第一個孩子！侯門長子！該好好賀賀！先賜個伯爵位吧！”
太皇太後點頭：“該是這樣。上回你說的事，明日開朝也可以說了，廣安侯晉柱國公，長孫賜個伯，也沒什麽！倒是孩子還沒名兒呢！”
“這孩子生來富貴，名兒太雅了不好，皇祖母給賜一個壓得住的。”
“嗯……大喜！你們成婚又登基的日子降生，再怎麽都是個有福的，啥都壓得住，就叫大喜吧！”
“好，好名兒！大喜，甄大喜！”
“嗯，那是自然，可不是真大喜麽！”
崇光二十四年八月初八，明宗立，號康隆，次年始紀。同日封後甄氏，號宸。帝敬後，一世唯恩。——《大原明宗本紀》
（正文完，有番外）
番外一
秋日的檀樹山，一如既往的色彩斑斕。
從涼亭往外望，或黃或紅的樹葉嵌在青綠山巒裏，很是好看。
可惜，那不過是天空一角。
明黃的圍墻擋著視線，再多的便看不見了。
凈蓮就這麽躺著，靜靜的看著那天空一角，嘴角微微的勾起來。
往事如風，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
可是，為什麽，那個清俊少年，卻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那時，他——軒轅章，不過十四歲，她夏芷，不過十三歲，妹妹夏芊，不過十二歲。
夏家花園裏，跳動的是夏芷銀鈴般的笑聲：
“殿下，再大力一點，再大力一點，哦，我飛起來啦！”
飛的高高的秋千上，她張揚而恣意，卻沒有留意身後的人。
“殿下，你快推啊！”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她才不滿的回頭，卻看見，軒轅章落寞的看著遠處。
“殿下，怎麽了？”
“芷芷，要不，我也推芊芊玩一會兒吧？”
“……殿下！我！你到底喜歡誰？”
“芷芷！我不過是說，也推芊芊玩一會兒。”
“不！你回答我，你喜歡誰？”
“我……芷芷，其實，我，我們永遠三個人在一塊兒，不好嗎？”
想到這些，凈蓮身子動了動，緩緩閉上眼。
她已經不大記得，當時他的表情是怎麽樣的，她只記得她自己大喊起來：
“不！要是你只能選一個呢？章，你選誰？”
“芷芷！你別這樣！芊芊會聽見的。”
“不！章，就讓她聽見好了。你自己說，你選誰？你要是選芊芊，我便……”
“你怎樣？”
軒轅章的手那麽好看呵，為什麽這麽多年，她夏芷，還是能感覺他握住她手臂的感覺呢？
可當時，她怎麽說的呢？
她怒氣沖沖的說：“我便不嫁了！可好？”
“芷芷！你！芷芷，我心裏，自然是……選你的。可是……”
“沒有可是。章，我夏芷，容不下別人！妹妹也不行！有我，便沒有她，有她便沒有我！”
“可是，芷芷，芊芊會傷心的，你知道的，她為了我……”
“不！章！她會傷心，我會死的！她是我妹妹，我會護著她，你若是選她，我決不攔你，可是，你若是選我，你只能有我一個！”
夏日的風吹啊吹的，便把黑幕吹滿了天，星星在上面眨眼，夏芷在下面眨眼。
她把軒轅章氣跑了，軒轅章回宮去了。
“我這樣的性子，姑母一定是不滿意我的，也好。他若是選了芊芊，從此，我便忘了他！”
夏芷在涼亭裏正低語著，一只小小軟軟的手便摸上了她的臉。
夏芷嚇了一跳，直挺挺的從鵝頸靠上跳起來。
“姐姐。”夏芊一身白色的夏裙，站在她面前，如夜晚池塘裏的荷。
“芊芊……你怎麽來了？”
夏芊永遠那麽安靜，她低聲叫姐姐的樣子，總是讓人心安穩下來。
她笑，是清溪，洗的人心清涼。
她說：“姐姐，我來和你說，我……不和你爭，我喜歡太子哥哥，但我，更喜歡你，姐姐。”
“芊芊……我，我的心……”
“姐姐，我明白。喜歡一個人，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的。況且，太子哥哥那麽喜歡你。姐姐，白日裏，我已經和皇後姑母說了，我不喜歡太子哥哥，我們夏家，有姐姐當太子妃便夠了。”
“芊芊！”
“姐姐，我還小，等你大婚了，我再論婚事不遲。”
“芊芊！會有一個人，配得上你的！”
“呵呵，姐姐，配不配的，有什麽要緊，夏家的女兒，不講配不配的。”
“芊芊，你總是說這些掃興的話！人家心裏才覺得對不住你呢！”
“可是怎麽辦呢？我總覺得，夏家這麽盛，總不是好事。”
“芊芊！我不和你說話了！你眼裏看的，總是不一樣。”
“呵呵，姐姐，不會啊，我眼裏看你，你永遠是我的好姐姐。”
“芊芊！”凈蓮不由自主的低喊出聲，她緊閉的眼角，不斷不斷的流淚，心裏卻不覺得悲傷。
她睜了睜眼，喚道：“阿瑾，拿筆墨來。”
謹姑姑趕緊上前，一邊替凈蓮拉了拉蓋著的被角，一邊小聲道：“主子，您該回房了，這裏涼。”
“阿瑾，我要筆墨。”
“主子，您身子……”
“阿瑾，你幾時不聽話起來了？”
謹姑姑沒法子，只好去捧了筆墨來，伺候凈蓮寫信。
凈蓮吃力的從躺椅裏起身，極瘦的身形使她身上的袍子顯的特別寬大，秋風一吹，在風裏晃蕩，一封信寫了許久，卻親自封了，遞給謹姑姑。
她吩咐道：“你現在就去一趟宮裏，把我研磨出來的解藥給太皇太後送去。信，親手給皇上。”
謹姑姑為難的道：
“主子，明日吧，皇後三日便差人來請人送藥的，明日宮裏便有人來了，奴婢回一次城便是一日，阿秀一個人，一只手的，不方便伺候主子。”
凈蓮把信一丟，淡淡道：“罷了，我差使不動你。”
謹姑姑趕緊跪下：“主子！……是，奴婢這就去。”
謹姑姑迅速收拾了東西，臨走，悄悄的喚了秀姑姑，道：
“阿秀，我總覺得，主子這幾日有些奇怪。我快點去一趟，盡快回來，你千萬別離了左右。”
秀姑姑點頭：“我也覺得是。謹姐姐放心，我怎麽也不離了庵就是。”
謹姑姑匆匆忙忙的走了。
凈蓮安安靜靜的睡了一會兒，便喚秀姑姑：
“阿秀，你還記得上回寧若做的那個薺菜粥嗎？我好想吃。”
她笑容滿面，秀姑姑也高興起來，道：“主子，如今的天時，薺菜只怕沒有。若不然，等明日宮裏來人，奴婢問問。”
凈蓮好不遺憾的嘆了聲：“唉，這饞蟲起了，要等到……這可真是遺憾哪！”
秀姑姑便不忍心了，道：
“主子，廚房還有別的好吃的，好幾樣東西，聽說是皇後親手做的呢！”
凈蓮搖了搖頭，笑道：
“這個丫頭，做了皇後，吃食金貴了，我倒想吃野味了。要不，阿秀，你去外頭山下給我割一把野蒿葉來，咱們包餃子吃，你若是快些去，等阿瑾回來，也能吃上呢！”
“這……”秀姑姑連連看凈蓮的臉色，卻見她臉上除了向往還是向往。
秀姑姑便點頭：“好，那主子，您再睡一會兒，奴婢一會兒的便回來了。”
“我知道。就山腳下嘛。小心些。”
“哎！”
謹姑姑幾乎是一路跑的進了城，一進了城，她便拉住守門的兵勇，把一枚金牌塞到他眼下：
“你！趕緊的，讓你們統領給我備車，我要進宮。”
兵勇瞅了一眼牌子，趕緊跪下了：“是，姑姑！”
即便這樣，謹姑姑到宮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謹姑姑直入慈安宮。
慈安宮裏，太皇太後正和皇後說話：“寧兒，前兒你讓太醫去看阿芷，怎麽樣了？”
“皇祖母，太醫說，總是太虛了些，要好起來，要些時候罷了。”
皇後甄寧若坐在太後身邊，輕輕的替她理著一條百褶裙上的褶子，心裏的話掩蓋在輕柔的手勢下。
師父的身子到底太虛弱了，怎麽都恢覆不好了，只能這麽養著罷了，皇祖母年紀大了，只能撿好的說。
太皇太後沒出聲，輕輕的嘆了口去。
謹姑姑卻讓燕蘭帶著進來了，著急慌忙的磕了頭見了禮，便道：“太皇太後，奴婢把東西帶到了，奴婢再給皇上送了信，得馬上回去。”
太皇太後拿著小藥瓶，閉了閉眼，氣道：
“她就是這麽個拗性子！這麽多年了，非要讓我知道，她是對的！可那又怎麽樣呢？她就不知道，我心裏也很難過，我要這個東西有上面用，我不過盼她好罷了！”
甄寧若見太皇太後傷感，趕緊扶住她安慰，順手接了信，道：
“謹姑姑，你只管先回去，皇上的信，我去幫你給。你看顧著師父要緊。”
謹姑姑一臉為難：“主子說，一定要親手給皇上。”
“這……”甄寧若心裏“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想法，道：“姑姑，我，給我看看！”
謹姑姑看著她焦急的臉，咬了咬唇，遞了出來：
“看奴婢死腦子，皇上和皇後一體，都是一樣的，對吧？”
番外二
甄寧若看著她眼裏的焦急，一把拆開了信。
“泓兒：
吾此生有汝為嗣，此乃萬幸。由此，吾無愧汝母後。
吾教養汝數年，幾事重托，萬望勿辭。
吾備坐化，烈烈熾焰，燃此肉身，化灰而去，骨灑江河，不留片塵，為吾此生之夙願，望勿違逆。
汝母後因前事冤屈，留骸於大悲寺後山，不曾與畜生立同穴，亦是萬幸。
今汝為帝，為靈獻帝之子，汝母夏氏，即為靈獻帝之後。
待吾化灰而去，汝務必將汝母後夏氏，代吾此不淑不慎之人，葬入皇陵，與靈獻帝合葬。
切切！
此為汝唯一未告之事，汝母後夏氏，心屬靈獻帝章，一生未移。
此乃天意
切切！又切切！
勿悲，吾之極樂！”
“不，不！”甄寧若幾乎三四息便看完，急呼出聲：“謹姑姑，你離開多久了？”
謹姑姑緊緊攥著自己的雙手，幾乎哭出來：“快兩個時辰了，奴婢緊趕慢趕，也快兩個時辰了！皇後……”
太皇太後轉著臉，著急又不解的看著兩人：“什麽事？”
甄寧若深吸一口氣，把太皇太後按在榻上，盡量讓自己平穩說話：
“皇祖母，我得立刻去城外，師父她，有死志！您看看這信，我立刻出發！燕姑姑，看好太皇太後！”
甄寧若大呼燕蘭，等燕蘭過來站在太皇太後身邊，她拎著袍子便沖了出去。
身後，太皇太後迷茫了一陣，突然大喊：“來人！來人！叫皇上來！”
軒轅泓穿著龍袍飛騎到明心庵的時候，看見的，已經是一片灰燼，零星的火還在忽明忽暗的閃著，到處是煙塵，到處是水跡。
整個明心庵，燒的只餘一片斷落的圍墻，山門燒了一大半，秀姑姑撲倒在山門上，只餘一半的殘軀，想必是要拼命破門而入，奈何火勢太大，不但沒進去，連自己都倒在火裏。
甄寧若哭倒在秀姑姑身後，明黃的鳳袍拖在臟汙的水跡裏，背脊依然不斷的抽動著。
謹姑姑面無表情的跪在一旁，一動不動。
救火的兵勇默默下跪行禮，軒轅泓揮了揮手。
滿目瘡痍，但都不如心裏的傷痛，軒轅泓站在山門前良久，彎腰碰了碰甄寧若。
“若兒，起來吧，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甄寧若擡起頭，看著軒轅泓悲戚到無力的臉，趕緊起身，撲在他懷裏：“皇上！”
“若兒，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緊我？”
“泓，我在這裏。”
甄寧若心痛難言，緊緊抱住他，軒轅泓將下巴擱在甄寧若的頭發上許久，忽然站直了身子，道：
“若兒，好了。姨母說過，我要好好護著你，護著皇祖母，護著大原，我不能悲傷，皇祖母還在宮裏哭呢，若兒，你先回去看護她，這裏，我會處置。”
“師父的信……”甄寧若忍著悲傷，低低的問道。
“來的時候，皇祖母說了，……按照姨母說的做，她一生都這麽剛強，便不違逆她了吧。”
一個月後，明面上，康隆皇帝下了旨，原先在城外明心庵代發修行的夏氏是靈獻帝的遺孀，如今病逝，便該和靈獻帝合葬，追封皇後，謚號孝敏，即日入皇陵。
實際上，大悲寺後山的一處無人小墓，經由高僧超度了，起了骸骨，重新置了梓宮，葬入皇陵。
謹姑姑抱著骨灰盅，在檀越山腳下跪別甄寧若：
“皇後，多謝您來送主子一程，如今您身份不同，早日回去宮中吧。”
甄寧若趕緊扶起她：“皇上的話，但望謹姑姑放在心上，不要和師父一樣執拗才是，四海走走，到底，這也是師父的心願。”
謹姑姑點了點頭，枯槁的面容扯了扯：
“是，皇後，奴婢知道。奴婢會帶著主子四處看看。靈獻帝去過的地方，奴婢都帶主子去。”
“四娘。”甄寧若轉身喚人。
月四娘笑嘻嘻的上來：
“皇後娘娘，我在哪！您放心，我和阿芒一定好好護著師太遺骨和謹姑姑的。”
“我可不放心。你這性子，務必收斂些，別在外頭惹出是非來，你們如今可是皇命在身，別以為真讓你去游山玩水，有什麽事，聽阿芒的。”
甄寧若斜她一眼，月四娘依然嘻嘻笑：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皇上答應了，我和阿芒這樣就算在路上成婚了，聽不聽阿芒的，這個……阿芒萬一非要聽我的呢？”
甄寧若無奈的搖了搖頭：
“總之你好自為之！皇上還說了，你要是出了差錯，月光可是要收回的。”
月四娘這才撓撓頭，喊阿芒：
“知道知道。阿芒，快來，拜別了皇後娘娘，我們該上路了。”
慈安宮裏，太皇太後躺在榻上，拉著軒轅泓的手，絮絮閑話。
“老了，便看開了，看明了了。你瞧尤當奇這樣的，執拗之極，可是，到底也忠心之極。輔助你登基了，萬事順暢了，才不聲不響的去了！
唉！我早便知道他是個忠心的，當年的事，從不曾怪過他，可他卻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該給的哀榮你都給吧。”
軒轅泓一聲素淡常服，點頭道：“皇祖母放心，我知道的。”
“唉，四海升平的，我也沒什麽不放心了的。我就盼著你和寧兒，給我早日生個太孫，我便可以去找你皇祖父了！”
軒轅泓趕緊笑道：
“看皇祖母說的，我和寧兒不單單要生太孫，還要幾個太孫女呢！皇祖母怎麽能說那種話呢。”
太皇太後看了他幾眼，別開頭，嘆道：
“你啊！就別說嘴了！你這為著你姨母默默守著孝，我不是不知道的。唉，泓兒，天子守孝，以日代月，這麽些天了，行了，別讓我心裏難受。”
軒轅泓這才點頭：“是，皇祖母，泓兒記下了。”
太皇太後眼睛看著虛無，有些傷感的道：
“當年，我心裏，是偏心你母後的。確實，你母後性子溫和，聰明靈秀，更適合當一國之母。
但你母後不想讓你父皇為難，主動來和我說，她不喜歡你父皇。
可我怎麽會看不出來呢？明明你父皇兩個都是喜歡的啊！我就知道，定然是你姨母鬧脾氣，我便和你父皇說，兩個都娶！
你姨母心裏便一直有些怨恨我，誰知道後來發生那些事……終究，兩個孩子，我都虧待了！
所以，你姨母最終要你母後和你父皇合葬，她還是覺得，當年委屈了你母後，可她還是不願意，讓你父皇兩個都娶。她可真是執拗了一輩子啊。
這男女情意啊，真是，絲毫容不下別人！如今，你能和寧若情投意合，我十分高興，日後，但望你好好的對寧若。”
“皇祖母放心，這一生，我只與寧若一生一世，一雙人。”
番外三
康隆二年秋。坤熙宮。
香雲眉眼不敢擡，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磕了頭，請了安，才站起來侍立一旁。
甄寧若半靠在滿眼錦繡的軟榻上，笑盈盈道：“今兒沒把石頭帶進來？”
香雲這才眉眼裏帶著笑，答道：“回娘娘話，石頭實在太皮了，奴婢可再不敢帶他進宮了！”
甄寧若指了指地下的小杌子，香雲又想著跪下磕頭謝過才坐，甄寧若笑著擺擺手：
“別那麽多禮了，快坐吧，我這幾日擡頭看人都還有些頭暈呢。”
“這可怎麽好？太醫怎麽說？”香雲立刻顧不上行禮了，著急的問道。
甄寧若笑笑，隨意的道：“看你問的，你自己生了兩個了，這能怎麽好？太醫還不是最多開幾個止吐的方？可吃多了，我更心煩，只好躺著呢！”
香雲在小杌子上坐下，看了看甄寧若明黃鳳袍下微隆的肚子，不敢隨便說話，沒話找話的道：“那皇上，可不心疼急了？”
甄寧若嘴角彎翹，手不由自主撫了撫肚子。
自從成婚以來，甄寧若對軒轅泓有了完全不一樣的認知。
以前只覺得，師兄對別人冷冷淡淡的，只對自己溫聲細語，可自從大婚以後，白天除了上朝議事離開一會兒，其他時候便是膩在一塊兒，有時候一手批著奏折，一手還要拉著她。
晚上……嗬！不能提！那就是頭狼！除了因著師父去了後的一個月，師兄悄悄守著孝，別的時候，幾乎沒有放過空的日子。
太皇太後日日的盼著有太孫子，可師兄這麽勤勉，卻就是沒懷上。
為了這個事，朝臣還有提議選妃的呢！
軒轅泓自然是一口便把朝臣堵回去了，但甄寧若自己心裏，也有些擔憂。
雖說她真是太感念師兄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了，但畢竟是皇家，從古至今，歷朝歷代，哪裏有皇帝獨寵一個的事情？
直到新婚兩年多，軒轅泓那股子黏糊勁兒過去了一些，再加上朝事繁忙，軒轅泓不再日日的沾著甄寧若不放手，甄寧若倒懷上了。
滿朝歡喜。
可是，甄寧若這懷孕的反應十分厲害，直吐了幾個月，直到如今滿四個月的時候，才略好了一些。
但很明顯的，甄寧若肚子大的比一般的孕婦快，太醫戰戰兢兢的不敢講，甄寧若自己摸著脈，心裏悄悄的擔心，肚子裏頭是兩個。
民間一次生兩個，還勉強算喜事，一次生三個，就已經是異數，並不招人待見，比如普照三兄弟，當年他們的娘便不敢隨便讓人知道。
而在皇家，最是避諱一胎生兩個。若是公主還好，若是皇子……那可真是麻煩了！
為著這點事，甄寧若和軒轅泓悄悄的擔憂。
更有一層，皇宮裏好些年沒有生育孩子了，太醫也罷，穩婆也好，都難免生疏。軒轅泓還極不放心原先宮裏的太醫院，登基後，重新換過一次太醫，那讓人放心的穩婆便還沒有發現呢。
軒轅泓便和甄寧若商量，先讓應氏在宮外打聽打聽，有沒有可靠的人選。
日後要給皇後安胎接生，可是大事，這人選得要查上祖宗八代，所以從甄寧若知道懷孕開始，這些事便已經在做。
包括日後生下了，奶娘保母這樣的角色，都是要早早查明了了解了，層層篩選才能站到甄寧若面前的。
甄寧若想著這些便頭疼，孕吐剛好一些後，便直接讓香雲進來說話了。
香雲已經生了兩胎了，長子石頭比甄大喜小兩個月，如今已經快三歲了，小女兒小豆兒五個月，香雲奶水充足。
香雲進來過好幾回，還帶石頭也來給甄寧若和軒轅泓看過，壯實的和小牛犢一樣，小豆兒養的也好。
甄寧若便想著，日後，香雲便是奶娘之一了。
香雲一說，可“不把皇上急壞了”的事，甄寧若便又甜蜜又要嘆氣。
軒轅泓為了甄寧若孕吐的事，真是急得自己瘦了一圈，還莫名其妙的，她吐，他也跟著吐，倒像他也懷孕了一般。
真是千古奇談！
好在如今稍好了些，便要著手安胎的事了，萬一真的生下孿生子，這事還要想想怎麽辦呢！
甄寧若想著這些，便笑道：
“可不是。所以我想問問你，讓劉青雲打探民間安胎接產的高手，可找著了？”
香雲連忙點頭，道：
“娘娘，其實，剛知道娘娘有孕喜訊的時候，奴婢當家的就提過一嘴，說替奴婢接生的荃姑娘實在了得，得和娘娘舉薦舉薦。
可當時，奴婢兩口子又想著，娘娘畢竟是皇後娘娘，這滿宮裏的太醫和穩婆自然是最好的，怎麽能隨便用個民間的呢？
如今既然娘娘問，那奴婢可趕緊要跟娘娘說，奴婢覺得，荃姑娘那樣的穩婆實在太了不起了！也不知道宮裏有沒有這樣的！”
“荃姑娘？還是個姑娘，就當穩婆？”
甄寧若隨口一問，心裏想著，或許是個人名，或許是個老姑娘。
誰知香雲頓時興奮起來，道：
“可不是！不過十八歲呢！原先荃姑娘給奴婢接產的事，奴婢當家的不許奴婢隨便和人說，荃姑娘自己也不許奴婢隨便和人說。
可是，一來是娘娘您問，二來，奴婢放在肚子裏真是要憋死了，娘娘自來是個聰明能幹的，奴婢想著，或許娘娘不會把這些事當作怪事呢，奴婢就想和娘娘說說！”
“十八歲就當穩婆？還真是難得。你只管說。”
“娘娘，還不僅如此呢，這個事，實在有些離奇，奴婢……”
香雲頓住，瞅了一眼甄寧若的肚子，有些擔憂的道：“娘娘，您懷著龍胎，奴婢的生產的事，當說不當說……”
甄寧若已經被十八歲便當穩婆的女子吸引了，擺手道：
“你忘記了？我自己都能給人紮針治病呢，我母親生我弟弟，我還不是去看過了？不怕的，你只管說。”
香雲笑了，道：“那不是如今娘娘是娘娘嘛！況且……娘娘，您先看看奴婢這條疤，奴婢再往下講。”
番外四
因為是在偏殿，甄寧若平素又和香雲比較親近，此時殿裏只有垂頭侍立在殿門口聽吩咐的兩個宮女，香雲便拉起了外衣，指著自己的下腹處，給甄寧若看。
香雲人長的俊俏，身上也白，但生養過孩子的女人，肚子上便布滿了一些灰裏帶綠的紋，甄寧若知道，這個大部分婦人都有。
甄寧若道：“我知道，生了孩子，都這樣，這個宮裏的太醫倒是說，可以搽一些膏子……”
“不不！不是！”香雲興奮的都忘記了規矩，沒等甄寧若說完，把裙子又略微推下一些，指著一處道：“娘娘您看這個！”
一條長長的疤痕，橫在香雲的下腹處足有三四寸長，紅紅的，瞧著有些猙獰，但甄寧若並不害怕，卻有些驚奇。
她皺眉道：“你這個……難道，你上回說，生小豆兒，在鬼門關走了一回，你這個是，是剖開了的？”
香雲眉眼裏都是驚喜和興奮，手腳都要飛起來了，道：
“娘娘您果真不是一般人，您真是太聰明了！奴婢當時醒來的時候，怎麽也不相信自己還活著，剖開了肚子，奴婢還活著！
就為著這，奴婢當家的說，可千萬不能隨便讓人知道了，要是讓那起子沒見識的知道了，不是把奴婢當重生的鬼怪，就是把荃姑娘當妖魔！咱們可不能把人家一片好心當驢肝肺，不能害了荃姑娘！”
甄寧若伸手，摸了摸那疤痕，不可置信的問道：“這就是荃姑娘做的？”
香雲眼睛晶亮，道：“嗯！奴婢是生第二個嘛，人人都說，第二個好生。
可當時奴婢在街口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豆兒便要生了，誰知生了兩晚，請的左近最有名的紀穩婆，可小豆兒都不下來！
奴婢痛的已經沒力氣了，自己也覺得自己快不行了，紀穩婆搖頭，問奴婢當家的，要大的還是要小的，奴婢當家的哭的跟什麽似的，怎麽也不吐口。
奴婢心裏真是灰心了，奴婢都覺得自己看見黑白無常了！租著咱們院的荃姑娘這才進來，問奴婢當家的，敢不敢讓她試試，她有五成把握！
當時，奴婢當家的還罵她添亂，一個飯都不會煮、成天只知道看書的無禮姑娘，怎麽會接生呢？
可奴婢真不行了，病急亂投醫，一把拉住她，說行，你只要把孩子拿出來，我不怪你！
奴婢當家的不肯，說寧可這孩子不要了，也要奴婢活著！奴婢哭的啊，真是難受的不行。可這荃姑娘說，只要奴婢當家的別打擾她，她興許能把大的小的都留下。
奴婢當家的也實在沒法子了，只好讓她試試，那紀穩婆當時也很生氣，覺得荃姑娘誇口，便留下來幫忙了，誰知，真是把奴婢和小豆兒救下來了！
這荃姑娘還教了按摩的法子，產奶的，說是什麽什麽初乳對孩子好什麽的，奴婢剛開始痛了幾天，後來便好了。娘娘你瞧見過小豆兒了，長的多好！”
甄寧若靜靜的看著香雲眉飛色舞，聽的仔細，腦子裏也轉的飛快。
直等香雲講完了許久，才問道：
“你說，這荃姑娘飯都不會煮，只知道看書？還有，無禮，又是怎麽個無禮法呢？”
“啊？”
香雲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真是憋壞了，自己生孩子的這離奇經歷，不敢隨便和人說，剛才一陣興奮講完了，還等著甄寧若驚訝呢，可甄寧若開口第一個問的，竟然不是生孩子的事。
可到底不敢不答，香雲想了想，道：
“這個……怎麽說呢 ，娘娘，要說這荃姑娘吧，要不是經了這事 ，奴婢還真是看不上她，她雖賃咱們的小院住著，奴婢以往都不愛搭理她。
她和她父親住著，她父親不過是個瞎子，走街串巷看命算卦的，兩父女日日的只會煮一個菜，煮雞子！
出門進門，也就點個頭，奴婢從沒見她給人行過禮，平素也不愛講話，衣服破了大口子，竟是用繩子綁了綁，一頭長發從不梳個環呀髻的，就是拿條手帕隨手一綁，看的奴婢真是受不了。
可她又心善，我們石頭沒少到他們屋子裏去胡鬧，她從不呵斥孩子，還教孩子認字呢！娘娘您說，是不是個怪脾性？”
香雲說完了，甄寧若一張臉很是嚴肅，眼睛望著別處不出聲。
香雲心裏便有些怕了，她小心翼翼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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