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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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居然已經十一點了。好在明臺考場所在的那間學校,離家並不遠,沈香拿起包就出了門,緊趕慢趕地在考試結束的鈴聲敲響之前趕到了考場。

“媽。”

看著明臺臉上的表情,聽了他話中的語氣。沈香的心立刻就放下來了一半,她之所以堅持要每場親自送考接考,就是為了能夠第一時間知道兒子的狀態,及時給他鼓勵和安慰。他們母子這麽多年除了插隊那幾年被迫分離,餘下的日子一直都是把彼此當做精神支柱和主心骨的。人人都道母子連心,因為單獨生活相依為命的那幾年,他們兩個人甚至比一般的母子都要親近和信任。

沈香快步走上去,一把牽過兒子的手。她的手心都是汗,而明臺的手心反倒是熱乎而幹燥的。

“媽,你怎麽了?”

“媽是太緊張了,瞧瞧我多沒出息,我兒子自個兒上考場都那麽鎮定,肯定是胸有成竹了。”

“今早上考的語文,這算是我的強項,媽媽你都這麽擔心了,那接下來你可該怎麽辦呀。”

“萬事開頭難,只要第一門課把炮打響了,媽就不擔心你了。你的學習媽媽最清楚了,根本就沒什麽弱項,媽媽放心。”

母子倆一直牽著手,朝著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著。下午的考試,明臺怎麽也不肯讓媽媽再陪著他去了,非說外面太陽太毒太熱,讓她在家裏休息。可是沈香知道這樣的考試,明臺這一生可能也就只有這一次了,所以她絕對不肯錯過他高考全過程的一分一秒。

沈香還是陪著明臺去了考場,一路上還特意為兒子撐了一把傘,最後又給他塞了一塊灑了花露水的手帕,讓他擦汗。花露水清香冰涼,不僅可以消暑,還可以提神。

等明臺進了考場,沈香趕著去菜市場,買了半只南瓜、一斤綠豆、半斤百合,想著晚上給明臺熬一鍋消暑湯。考試人本來火氣就大,更何況這幾天的天氣還罕見的這麽熱。

晚上歐陽崢回來,還給明臺帶了一只大西瓜。

“怎麽買了這麽大的一只西瓜呀?瞧你頭上的汗呦。”

沈香給歐陽崢擰了一塊毛巾,他接過去把臉上和脖子上的汗好好擦幹凈。

“明臺不是最愛吃西瓜嘛,今天下了班,特意繞了好幾圈,找到了一個從農村拉來北京一車西瓜的農民,這是他們自己家種的西瓜,據說可甜水分可多了。”

“你腿腳不方便,還繞了那麽多路買西瓜,一路抱著它走回來,一定不方便吧。”

“咱家的高考生可金貴了,我們當然是全力以赴地支持啦,快把西瓜放冰水裏浸一浸,晚飯之後給明臺吃一點。晚了就不能讓他吃西瓜了,省得晚上要起夜,影響睡眠。”

“好,你去飯桌上坐下吧,我把飯菜盛出來。剛剛做好了飯,原本打算讓明臺先吃的,誰知道他怎麽都不肯,說是一家人一起吃飯是規矩。”

“這小子,沒白疼。”

晚飯過後,吃了西瓜,明臺就又立刻回到書房覆習了。俗話說得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雖然已經精心準備了一年,但是明臺的心裏依然還是焦慮的。說不緊張那是假的,他只是不願意在父母面前顯露自己的仿徨,害怕他們為自己擔心。

到了晚上十點,沈香進門給明臺送了一杯牛奶,催了他一遍讓他睡覺,明臺隨便應了一聲,還是重新埋頭到書裏。

“明臺這孩子,我剛剛讓他去睡覺,他還是在那裏看書。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如果睡晚了,明天精神不好該怎麽辦呀。”

沈香走近臥室,歐陽崢就坐在沙發上看書等著她,看她進來,放下了手中的書。

“沒事的,他想多看一眼,你就讓他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他自己明天心裏把握也就更大一點。年輕人身體好,不用太過擔心,就算是真的少睡一點,上了考場,他也能精神起來的。”

“那行,我再讓他看半個小時,一會怎麽著也得讓他去洗漱睡覺了。”

114、金榜題名

考完了試,雖說沒有那麽緊張了,但是一家人的心都沒有放下來,大家雖然嘴上都不說,但是心裏都在隱隱地擔心著。不到最終的結果出來,大家懸著的心都無法放下來,這是大事,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畢竟積壓了那麽多屆那麽多的學生,大家心裏都憋著一口氣呢,誰不是卯足了勁,在這一場如同雨後甘霖一般的考試中拿出看家本事。

對於明臺來說,這場考試真的是十年磨一劍,全家人都陪伴在他身邊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放榜那一天,沈香和歐陽崢一起陪著明臺去成績公布的地方看成績。沈香不敢看,遠遠地站著,歐陽崢領著明臺擠到人群裏看榜。從排名靠前的一路往後看,好不容易找到了明臺的名字。歐陽崢心裏真是覺得比自己親自參加了考試還緊張,每多看一個名字,他的心就更加沈重一分。

好不容易看到了明臺的名字,又往後看到了成績和排名,歐陽崢的心才終於放下。還好還好,這成績和名次倒也不差,選擇學校的餘地應該還挺大的。

沈香看著從人群中擠出來向著自己走過來的父子倆,目光緊緊追隨著他們的表情,手裏的帕子早已經被汗水濡濕,緊緊地攥成了亂七八糟的一團。

“怎麽樣?”

看著妻子焦急的眼神,歐陽崢露出了一個微笑。看到丈夫的微笑,沈香心裏一切的疑問都有了答案,她看著這父子倆,也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的都順理成章,歐陽崢帶著明臺去了幾場咨詢會,在那些大學老師的建議下,慎重填寫了志願。運氣也是當真不錯,第一志願就被錄取了,錄取在南京大學的歷史系了。

這個結果應當是一個極好的結果了,一所優秀的大學,一個人傑地靈、歷史悠久的地方。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來的時候,沈香和歐陽崢爭著仔細看那張印刷出來,手寫填上名字的錄取通知書。沈香反反覆覆地看著這張錄取通知書,滿心歡喜地不斷用手摩挲著。

“明臺,這上面你的名字寫得可真好,這手鋼筆字太有風骨了,肯定出自一個大家。”

“據說這些錄取通知書都是由南京大學的老師一張一張親手寫的,我甚至都有一些迫不及待了。真想早一點看到我的老師們,他們一定都是學識淵博的,相信跟隨著他們,我一定能夠在歷史這條路上走得很遠很好。”明臺收到錄取通知書,心裏也早已樂開了花,壓在心上那麽久的大石頭終於可以卸下來,又怎麽會不輕松喜悅呢?正所謂人生大喜,正是金榜題名吶,但是他的面上依然仿佛雲淡風輕的樣子。

歐陽崢喜滋滋地喝了一大口茶,伸手拍了拍明臺的肩。

“孩子,就要離開家了,這兩天我帶你出去買上大學需要的東西,咱們爺倆再在北京好好地轉一轉。北京太大了,咱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呢,馬上就要去南京了,還不知道你將來會在哪裏發展,好好地再看一看家鄉,記住它的樣子。”

歐陽崢帶著明臺買了新的箱子,又補上了一些四季的衣服和鞋子。在百貨大樓裏,看著歐陽崢不斷地掏錢買單,明臺有些覺得過於靡費了。他拉著歐陽崢想要走,卻還是被歐陽崢帶去又買了一些吃的。

“爸,真的用不上那麽多東西,反正過去的時候只是秋天,到了冬天,如果衣服和鞋子不夠用,我可以到時候再買的。”

歐陽崢看著懂事的兒子:“那不一樣,現在給你買了,你媽媽也能放心一些。我知道你這孩子向來不講究那麽多東西,特別是去插隊了這幾年,真的是越來越能吃苦了。別說你媽媽了,就連我都擔心你不會好好地照顧好自己。”

“爸,你真是說對了。其實我倒是感謝這幾年的插隊生活,真的是鍛煉了我的意志,只有吃了苦,我才知道以前那麽多年在家裏,在你和媽媽地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我是有多麽的享福。”

“明臺,其實你原本不應該受這些苦頭的,真是讓你趕上了不好的時候。到你今年過生日,也是個二十四歲的大人了,你從現在起,就要好好規劃人生了。”

“嗯,我知道,年輕就這麽幾年,我會盡力拼一把,不給以後留遺憾。”

在北京住了那麽些年,真的有許多地方,是歐陽崢沒有去過的。趁著這次陪明臺,父子倆參觀了故宮博物院,看了天壇,逛了南鑼鼓巷。再把北京的小吃吃一遍吧,爆肚面、驢肉火燒、羊蠍子鍋,一下子把以往少吃的那些都補回來了。上大學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明臺離開了家,從此就是一個獨立的人了,天高海闊,憑他飛躍。沈香和歐陽崢心裏雖然都舍不得,但是又不得不高高興興地放開手,只能盡力為孩子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不要給將來留有任何的遺憾。

到了送明臺去上大學的日子,沈香又再三地檢查了早已給兒子準備好的行裝。明臺這孩子實在是倔強,這回是怎麽也不肯讓父母送他去南京上大學了,非說插隊的那時候,他就是一個人去的,上大學更是不在話下了。

面對如此堅持的兒子,沈香和歐陽崢也不好再堅持。其實歐陽崢的身體越發的不好了,也不適宜大老遠地陪著明臺去南京上大學,要他來回往返折騰,沈香也於心不忍。

既然不能親自送明臺去南京上大學,沈香就給身在上海的沈沐風打了電話,托他在明臺抵達的那一天,去南京陪著他處理入學的事宜。

其實這些年,沈香和沈沐風的聯系也沒有以往那麽緊密了。距離隔得遠了,心也自然就遠了,曾經勝似親兄妹的兩個人,不知怎麽的,共同話題就越來越少了。

外人不知道,沈香的心裏卻清清楚楚,沈沐風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他成了一個滿心官場經的中年男人,沈香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在這樣的年頭,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畢竟這幾年大家都過得太不容易了。如果沈沐風一家子可以平平安安的,日子可以蒸蒸日上,她也為他們感到高興。到了困難的時候,也只有一家人真正願意伸出手來拉一把。

115、象牙塔中

走進大學的校園,上官明臺感覺自己仿佛進了一個夢幻的地方。他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大學校園,此刻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看著長長的林蔭道上來來往往,手中拿著課本的學生們,明臺甚至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同班的學生當中,有的與他年齡相仿,有的是按部就班畢業的十幾歲少男少女,甚至還有已經成婚生子的中年男女。大家都是懷抱著理想來到這裏的,即使年齡不一樣,身家背景也千差萬別,但還是很能聊得來。

這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得來不易,大學生們在課堂上,是爭分奪秒地攝取著知識。每一節課從上課鈴敲響到下課鈴之間,歐陽崢的眼神都一直牢牢地追隨著老師,擔心錯過任何一個老師說的知識點。

與大多數同學不一樣,明臺可謂是少數的沒有任何家庭和生活負擔的,可以心無旁騖一心向學的人了。除了沈香和歐陽崢時不時地給他打電話過來噓寒問暖,沈沐風每隔一兩個月也會來看一看他。上海和南京原本離得就近,沈沐風因為現在的工作,時常需要出差,基本上每隔一兩個月就會來一趟或者是路過南京。舅舅來的時候,也算是明臺的一個小節日了,沈沐風每次都會帶他出去打牙祭。學生的日子清苦,食堂裏的飯菜沒有什麽油水,沈沐風帶他出去吃的小餐館卻都是有滋有味的很。沈沐風這些年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可謂是步步高升,他的手頭也是愈發的寬裕了,對於明臺這個從小疼愛的外甥,自然更是毫不吝嗇。

明臺雖然也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了,但是在沈沐風眼中還是當年的小男孩。而明臺身上濃厚的書卷氣在沈沐風的官員氣息面前,本身也顯得很是青澀稚嫩。

大一大二主要是學習基礎知識,所以明臺這兩年的生活過得很是平靜。到了大三的時候,因為他學習刻苦用功,深得院系專業老師的青睞,所以也獲得了不少實踐的機會,經常跟著導師外出調研。

歷史系的外出實踐機會其實並不多,所以明臺作為班上的天之驕子,自然難免有些招人嫉妒了。

結束了一天的博物館文物考究,明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寢室。卻發現自己的椅子倒了,上面搭的衣服和書包都掉在了地上。

“咦,我的椅子怎麽倒了?”明臺環顧了一圈,寢室的其他幾個同學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者是躺在床上,他心裏清楚這一定是他們其中一個幹的,卻壓制著心頭的怒火,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聽了明臺這麽問,寢室向來跟他關系最好的老大哥齊魯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而其他人卻都裝作聽不明白的,無人作聲。一看他們這副表現,明臺就更加確信,推到他椅子的人,一定就是這寢室中的某一個。

“敢作敢當,是誰對我有意見,請直接告訴我,不用避忌。”

明臺雖然極力克制著,但是他的語氣已經顯得很是生硬了。他畢竟也是二十多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別人欺負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母親一直以來對他以和為貴的教導也早已被他拋諸腦後,他只想弄明白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這些無聊的幼稚的小把戲。

“是我,怎麽了?”

說這話的人,居然是佟志森,明臺一時之間有些驚訝,說不出話來。他捫心自問,向來是沒有得罪過佟志森的,這個人與他年齡相仿,學習刻苦,成績優異,正因為如此,平時為人也傲氣得很。對於這種人,明臺向來是保持應有的尊敬,卻也敬而遠之的。可就是這樣,居然也惹到了佟志森頭上,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你為什麽弄倒我的椅子?”

既然佟志森的語氣不善,明臺也就開門見山了。

“因為它擋著我的道了。”

“好,就算因為它擋著你的道了,所以你碰倒它,你之後難道不應該幫我扶起來嗎?”

“可是我不想扶,因為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我對你的不滿。”

“好,那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麽地方惹到你了。”

“你自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地方那麽令人討厭了,你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占用了我們太多的資源,憑什麽那些老師一有機會都給你呢?”

“你應當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我強求來的,你只是看到老師他們把機會給我,並沒有看到我為了得到這個機會付出過什麽,又多麽珍惜這些機會。”

“最討厭你這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模樣了,得了便宜還賣乖!”

“佟志森,你把話說清楚,到底誰是小人誰是君子?我告訴你,我做事向來無愧於心,也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明臺的聲音直線拔高,滿滿的怒火就快要噴薄而出。寢室裏的其他人原本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是現在看到兩人劍拔弩張的狀態,也漸漸擔心起來。因為學校裏也曾經發生過好幾次打架鬥毆的事情,學校對此類惡行是堅決打擊嚴懲的,如果上官明臺和佟志森這兩個人今天真的打了起來,那他們在座的這些人也是有連帶責任的。

“你們倆都坐下,好好說不行嗎?不要一上來就這樣吹胡子瞪眼睛的。”

齊魯為人忠厚老實,看著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實在是坐不住了,沖過來隔在兩個人中間。

上官明臺怒目圓睜,狠狠地瞪著佟志森,這個人學習上進,但是人品著實不好。自己明明從未耍心機爭好處,可他居然如此詆毀,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說不過你,也不願與你爭論了,不過我可以明確對你說,我就是不服你!”

佟志森說完這句話,從桌上胡亂抓起了一件外套,就沖出了門去。

寢室中剩下的人看這情況,覺得也沒什麽熱鬧好看了,紛紛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東西。

齊魯環視了一下寢室的人,用眼神示意明臺跟著他出去。明臺心裏也憋屈得慌,跟在齊魯身後就出去了。

116、各奔前程

“明臺,我把你叫出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別跟佟志森置氣,不值得。”

“齊大哥,我沒有生氣。”明臺悶悶地哼了一句。

“還說沒生氣,你的臉陰沈的好像都能擰出來水了。佟志森這人說話刻薄,我知道你肯定生氣了,而且你不止生他的氣,恐怕還在生我們這些旁觀者的氣吧?你是不是怪我們做了沈默的大多數,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替你說一句公道話?說起這事兒,你也別太過於生氣。我們心裏不是不辨是非,只是其實對於你的成功,我們的心裏也酸的很。”

“我的成功?”聽齊魯這樣說,明臺倒有一些越發的不明白了。

齊魯無奈地說:“哎,說白了,我們就是嫉妒你唄。你也知道,大家今天能夠聚集在南大,讀這個大學,都是不容易的,各自的家庭都對我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可是,現在臨近畢業了,眼看著就要走到社會上去,檢驗我們這麽些年的努力是否值得了。但是因為有你的存在,我們很多人在老師那裏,根本分不到一杯羹,大家的心裏都著急。雖然知道這並不是你的過錯,但我們難免把這份怨氣牽連到你的身上。”

“齊大哥,謝謝你對我如此坦誠,剛才我真是被佟志森鬧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現在想明白了,這口氣也能咽下去了。雖然這並不是我的錯,但是確實也給你們添堵了,如果怪罪到我的頭上,大家心裏能好受點,那我願意背這口黑鍋。”

“你能這麽想,真的是不容易,說句心裏話,我雖然比你要大了幾歲,還成家有了孩子,但是說實在的,我的心態可能還不如你成熟呢。”

看著明臺坦蕩的模樣,齊魯心中對這位小兄弟很是欽佩,他拍了拍明臺的肩膀,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寢室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明臺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他的心裏不斷地閃過佟志森和齊魯的話,他們的憤懣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多年的寒窗苦讀,馬上就要到最後見分曉的時候了,大家的心裏都焦躁得很。

大四最後那個學期,同學們都為了前程奔忙。寢室裏的幾個人,除了晚上在同一間屋裏睡覺,平時也沒什麽交集了。而佟志森自從那一回和明臺撕破臉的爭執了一場,就再也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兩個人之間仿佛已經橫亙了一座山,只要沒有人願意低頭先走一步,兩人的關系就將永遠處於冰封的境地。

因為老師的鼎力幫助,對於找工作這件事,上官明臺倒沒有走多少彎路,他輕輕松松地拿到了去南京博物院工作的機會。

其實在讀大學的過程中,明臺的心態就有所改變,如果只是單純地成為一個在中學教授歷史的老師,他的人生將在不斷重覆和平靜如止水中度過。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性格中像沈香的那部分乖巧平和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遺傳自上官雲湛的野心和拼勁。而進入博物館,才算是他的正確選擇,在那裏,他有更多的可能性可以去實現理想。

博物館就像是一個封存歷史的寶箱,尤其是在南京這樣的城市。上官明臺一腳踏進這裏,忽然覺得似乎進入了一個從未想象過的奇妙世界,他所熱愛的一切,這裏都有。

離開校園,就能來到這所坐落於紫金山麓的巨大博物院,明臺原本已經心滿意足。因為他的直屬上級趙銘又是大學最欣賞他的韓教授的大學同窗,所以對他更是照顧。進博物院的第一天,由趙研究員的大弟子何冰帶著他參觀博物院。

“明臺,覺得給你安排的房間怎麽樣?”何冰一邊領著明臺往博物館的主要展覽區域走,一邊關切地詢問他。

明臺靦腆地笑了笑:“挺好的,比大學住的寢室可好多了,我太滿意了。”

“的確,那屋子朝向好,冬暖夏涼,之前一直是我住在那裏。因為前幾個月我結婚了,所以單位終於給我安排了房子,所以從宿舍裏搬出來。現在你來了,正好搬進來。”

“我還說呢,這間宿舍怎麽那麽整潔,原來是師兄你才搬出去呀。”

何冰個子不高,整個人顯得清瘦,帶著一副眼鏡,穿著整潔的工作制服,明臺對他的印象很好。

“我來博物院工作已經三年了,跟在趙老師的後面,學到了不少知識。趙老師治學嚴謹,這麽多年也只收下了我這一個學生。其實他學識很是淵博,但是為人有些過於謹慎了,一直以能力精力有限不肯收學生。這回你還真的要多多感謝你的大學老師,要是沒有他的力薦,你也是要被趙老師拒之門外的。”

明臺還沒有見過趙銘先生,報到時就只有何冰來接他。這位何師兄看上去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大約三十出頭的樣子,真沒想到趙銘先生門下現在居然只有他們二人而已。

“師兄,你這麽說,我心裏開始七上八下地打鼓了。你知道的,我有過五年插隊的經歷,在那五年裏,我的學業被荒廢了,在家人的鼎力支持下,我能夠進入南京大學。現在又何其有幸可以收到恩師的推薦到趙老師這裏,但是與此同時我又有著深深地憂慮,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幾年欠缺地給一一補回來,也擔心趙老師無法對我滿意。”

何冰扶了扶眼鏡:“這你倒不必那麽擔心,趙老師是很隨和的,雖然在學術上是要求高了一些,但是只要你自己肯下苦功,老師看在眼裏心裏明明白白,是賞是罰他自有主意,不過我是覺得你會得到他的青睞的,畢竟你比我當初剛來的時候可好太多了。”

兩個人走到了博物館的大殿前,明臺擡頭四顧,看見眼前勝景,內心浮想聯翩。

畢竟在1933年,這裏曾是蔡元培籌建起來的國立中央博物院,所以規模極其宏大。明臺雖然對建築了解不多,卻也深深被眼前雄偉壯觀的仿遼代宮殿式建築折服了,細節部分又兼有唐宋遺風,不愧是梁思成的手筆。博物院的主體建築完美地體現了古樸莊重的設計想法,因屋檐兩邊呈弧形漸漸向上翹去,莊重中又略有輕靈之感,不顯板滯沈重。

“好啦,以後天天都要從這裏進,就別發呆了,快跟我進去吧,我給你介紹介紹咱們博物院的主要部門和地方。”

走入場館內部,上官明臺覺得自己當真有了一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陶藝館、玉器館、青銅器館、漆藝館、明清瓷器館、古代繪畫館……只是浮光掠影地看過去,就已經被熠熠生輝的各式展品深深吸引。而據何冰介紹,博物院裏還設有考古研究所、文物保護研究所、古代建築研究所、古代藝術研究所,這裏人才匯集,學術繁盛。即使也經歷過低迷的時期,但是文化的生命力依舊,歷史研究一脈相承,大家的爭鳴和共鳴甚至比以前更熱烈了。

“這就是咱們的研究室了,平時考古隊員起獲了文物之後,都會先進行清理修繕,我們這裏是文物的下一站。雖說發現文物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有的時候甚至隔了大半年或是一年才會有新的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但是一旦有新的文物入庫,那我們可就有得忙了,哪怕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瓶子,咱們都得在它身上花費數月乃至一年的時間。”

何冰談起他的職業和所愛,眼神中似乎都綻放著異樣的光彩。明臺知道他跟自己是一樣的人,把研究歷史當作了畢生的事業。

看著研究室裏陳列著的,趙銘和何冰最近投身於上的幾件文物,明臺忽然覺得幸運。他想起了大學的同窗,他們並不是都有如他這般的好運氣。齊魯會到家鄉做了一名初中歷史老師,以他的學識和積澱,如此安排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至於佟志森,明臺雖然從來沒有刻意留心過他的狀況,卻也聽說他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合適他自己的出路,在大大的社會裏飄著,所謂高超的學術,似乎並沒有幫上他什麽忙。

117、白駒過隙

雖說是從大學畢業了,但是上官明臺卻覺得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麽大的變化,他只是從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學校換到了一個以工作為目標,且定義更寬泛的大學校。趙銘先生是位規規矩矩、勤勤懇懇做學術的長者,他對於明臺的影響是極大的。這位老師終身未婚,專心致志地撲在歷史研究上,尤其是精通鑒定分析古代書畫。

明臺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自從拜在趙銘門下學習之後,就更加沈默寡言了。每當拿到一件新的藝術品,趙銘從來都是一言不發地接過去,拿到研究室一看就是大半天。自從明臺跟著趙老師,就從師兄何冰的手中接過了每天給趙老師買午飯和晚飯的任務,因為趙老師經常因為研究耽誤了飯點,之前就是因為飲食不規律引起了胃的毛病,還因為胃出血進過好幾次醫院。何冰之前住宿舍,跟趙老師離得近,所以就主動給老師代買飯。現在何冰搬出去了,除了工作,還要照顧家裏,實在是分身乏術了。

轉眼間,來到南京博物院工作將近一年了,明臺已經完全摸清楚趙老師的口味了。這天晚上,因為明宣德青花壽山福海紋爐新近轉到了趙銘的手中,所以他過了下班的點,趙銘還不肯走,爭分奪秒地研究這尊在他手裏停留時間有限的珍貴文物。這尊爐的確是珍品,其外壁用名貴青料繪畫,由於用料濃厚,瓷胎比較軟,所以繪畫時會將胎粉帶起,而青料浸到胎中,燒成之後的青花,用手摸有凹凸感,顯得深沈典雅,入瓷三分。尤其是那滿身的青花,在燈光下呈現出金屬般閃爍的光澤。滿爐的波濤氣勢磅礴,似乎將要湧出。

明臺冒著雨跑到食堂打了一份香辣魚塊、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青椒肉片,拎著就往研究室跑。但是因為溫度低,等他回到研究室的時候,菜已經不怎麽熱了,好在兩份米飯仍舊冒著熱氣。明臺趕緊恭恭敬敬地去請趙銘,趙銘在他的一再催促下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裏的青花壽山福海紋爐,跟著明臺坐到了研究室臨時被他們當做飯桌使用的那張桌子邊。

“哎呀,明臺,我心裏正想著香辣魚塊呢,你就恰好給我買來了。何冰說的沒錯,你這小子比他機靈多了。你這才跟我多久啊,就把我的喜好摸得這麽清楚。”

趙銘一輩子過得清苦,不抽煙不喝酒,唯一的愛好就是吃一口辣。雖然在南京生活了許多年,但是他畢竟是個從四川走出來漢子,骨子裏對於辣的嗜好是沒辦法忘懷的。其實在這一點上,趙銘和明臺頗有遇見知音的感覺,師徒兩人都是無辣不歡的,索性湊在一起吃飯。

“老師,這青花壽山福海紋爐不是一直都在咱們博物院的嘛?怎麽我一直沒見過?”明臺其實挺納悶的,他聽何冰說,這尊青花壽山福海紋爐其實一直在南京。1949年初,國民黨管理下的國立中央南京博物院,挑選了一批文物準備運往臺灣。幸而淮海戰役的捷報終止了這些文物的轉運,青花壽山福海紋爐因為體態碩大,被單獨裝在一只大箱子內,就名列這批滯留的文物之中。

“你有所不知,展品每展出一段時間就會回庫修整。而只有等回庫的時候,我們才有機會近距離地進行研究,但是這個時間和長度並不是取決於我們自己的。就比如說這尊青花壽山福海紋爐吧,它在你來到咱們博物院的前一年就從展櫃裏撤出來了,之後回庫由專門負責文物修繕工作的同事負責進行維護。你根本都不知道,我為了申請到這次近距離觀察分析的機會,打了多少份報告,就是這樣,他們也只批給我一周的時間,所以你看這種情況,我也只能廢寢忘食了。少睡一兩頓覺,沒什麽大問題,可是錯過了這次的寶貴機會,可就要遺憾很久了。”

明臺從小就喜歡歷史,現在進了博物院,他也把所有熱情轉移到這些文物上。這些文物雖然都是不會言語的物件,可是在真正喜愛它們的人眼中,卻是極其珍貴的,不用只言片語便感覺仿佛已經心意相通。

“哎呀,這麽說起來,也是我的運氣好,跟在老師您後面,才有了和這些寶貝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看著學生臉上憨厚爽朗的笑容,趙銘拍了拍明臺的肩膀。

“明臺,你還年輕,做研究搞學術的生命還有很長時間,對於我們來說,歷史是我們一輩子的朋友。不過,從情感上講,老師還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你不要看老師天天和這些奇珍異寶打交道,仿佛精神上很富足的樣子,但其實我心裏的寂寞和孤單,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你看你今年也已經有二十七歲了,說起來也不小了,不知道你的父母有沒有對你講,你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了。你看你師兄,自從有了家庭,天天生活過得多充實啊,雖然說投入在研究上的精力和時間減少了,但是他每天掛在臉上的笑容是真的。說起來,他是你的師兄,但是事實上也就比你大一歲而已,眼看著他就是要做父親的人了。”

聽了趙老師說的話,明臺不好意思而又無奈地低下了頭。

“老師,你說的我都明白,我母親當然也在這件事情上對我有所催促。但是你也是知道的,我因為插隊,耽誤了好幾年的時間,也就是去年才把書給念完。現在投身到博物院中,一個月也未見得出去一趟,根本就沒有機會認識什麽人,更不要說終身大事了。”

趙銘聽了明臺的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笑著拍了拍明臺的肩膀。

“哎呀,我其實早就想跟你說這件事的。你是不知道啊,自從你畢業以後,韓放一直關心著你,每次都催著我提醒。我也是覺得你這小子實在是太悶了,簡直就跟我當年一個樣。我那時候是個楞頭青,自己什麽都不懂,身邊也沒有人提醒我,一年又一年的這樣拖下來,也就錯過了成家立業的好時候。你看我現在一個人生活,多半也是無奈之舉。你看看我的前車之鑒,還是不要天天跟在我後面苦守研究室了,多出去走走看看。做學術的機會還有的是,遇見合適的人的機會可不多。”

118、驀然回首

經過趙銘一番點撥,明臺終於算是開了竅,也不像之前那樣一直困在博物院裏了,周末的時間都會爭取出去看一看。

他最常去的地方應該就算南京夫子廟了,位於秦淮河北岸的貢院街,做為供奉祭祀孔子之地,占地極大。有照壁、泮池、牌坊、聚星亭、魁星閣、欞星門、大成殿、明德堂、尊經閣等建築。

平時明臺也就是來逛一逛附近的幾家書店書攤,所以每次也不至於空手而歸。春節的假期雖然很短,但是明臺還是回了北京一趟,趕在元宵節前回來,給趙銘帶了北京的特產小吃,又陪著他吃了一頓晚飯。師生兩人都是吃慣了食堂的,所以不是很會做飯,摸索著做了幾個菜出來,要領就是多放辣椒,味道倒也不差。

吃完飯,明臺原本打算陪著趙銘再下幾盤棋,卻被趙銘催著出去逛一逛。元宵節不比年三十,大多數人都會出門游玩,到了晚上外面可是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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