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44)

關燈
傷了。家裏的東西雖然被他們毀了,但好在人沒事。看歐陽的樣子,應當都是外傷,手術之後好好調養一定可以恢覆的。”

“這對他來說,根本就是無妄之災!要不是為了跟我在一起,他不會受這樣重的傷,是我對不起他。”

“別這樣說,他既然選擇了和你在一起,自然就是決定好了和你風雨同舟的。再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大家事先都沒有想到,怨不得誰的。”

白雄起拍了拍沈香的肩膀,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姨媽,今天我在工廠的時候,就聽其他同事說了好幾樁此類的事情。還好他們去你家裏只是毀了東西,聽說有幾位學術界藝術界的大人物不僅被抄了家,而且被游街被毆打,有幾位傷重不治,還有的不堪侮辱自盡了。”

聽浩然說起別人的事情,沈香原本是不上心的,但是想來如今大家的境遇一樣的糟糕,她的心裏也就稍稍感到一絲寬慰。

“病人家屬?”

聽到醫生叫自己,沈香一下子站起來跑過去。

“我丈夫他怎麽樣了?”

“斷了三根肋骨,我們已經給他重新接上了。其他的外傷也已經處理過了,我們建議讓他留院觀察幾天。”

“好,就讓他住院,拜托你們一定要把他治好,花多少錢都可以。”沈香緊緊地拉著醫生的胳膊囑托。

“放心吧,我們會認真對待每一位病人,你們去陪陪他吧。”

把歐陽崢推到了病房,白雄起帶著浩然出去買生活用品和晚飯,留下沈香在歐陽崢身邊照顧他。

“歐陽,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沈香替歐陽崢擦洗了臉和身上,看著纏在他肋骨間的紗布,眼淚又不禁掉了下來。她的手顫抖著放在他身上,輕輕地撫了撫。

“沒事兒,都是皮肉傷,我還能扛得住的,你別擔心了。”

歐陽這握住了沈香的手,輕聲安慰著她。

“我原先只知道外面不安全,卻竟然沒有想到家裏也這麽危險了。那些人太猖狂了,居然闖入民宅造反,我……我早知道就早點搬出去了。”

“什麽人能有前後眼呢?這不是你的錯,甚至也不是那群年輕人的錯。看來我命中是難逃被打這一頓了,當年在學校裏被學生揪著批鬥,是老校長站了出來,才替我擋過了一劫。今天的我,是在劫難逃,只能認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樣的話。”

“可惜的是家裏的那些東西都被他們毀了,你心愛的留聲機還有楚歌送給你作紀念的轎車,全被毀了。對了,他們闖進來的太快,我只來得及藏起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家裏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我以為咱們倆已經一無所有了呢。”

“你放在床底下的那只小木箱子,我知道裏面都是你的寶貝。最後時刻只夠藏起來這一樣,我把它丟到了廚房存菜的地窖裏面。幸好他們對咱們家地形不熟悉,沒有動那下面。”

“太好了,那裏面有不少金條呢,我一直留著都沒怎麽動用過,要是被他們一鍋端了可就虧死了。如此看來,咱們總算還留下了最重要的那一樣,有這筆錢足夠我們重新開始生活的。”

“瞧你那興奮的勁兒,多大的人了,就像是個小財迷似的。”

“沒辦法,都是被生活逼的。前段時間明臺不是還來了信,說他再過一段時候就要回來了,如果沒有錢,咱們仨活的可就難了。”

“嗯,看來我急中生智還算辦成了一件大事。不過也幸好這群人來得早,沒叫明臺撞見,要不然還得出更大的亂子。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他們,先把我給打了,咱們兒子就不用挨打了。”

“多大年紀的人了,受了這麽重的傷還在這兒貧!”

109、烏蘭圖雅的願望

在額爾古納河的日子就像哺育這片土地的那條大河,平靜和緩,潤物無聲。

草原鄉村的夜很是安靜,明臺經常一個人在吃過晚飯後獨自跑出去,去村邊無人的地方坐著,吹著夜風,看天上的星星。因為這裏有城市難以獲得的寧靜,給他靜靜思考的空間,他享受這些能夠傾聽內心聲音的時光。

與蒙古族的老鄉交流的時候,雖然言語溝通上還是有障礙,但是好在他們彼此可以心意相通。明臺覺得自己實在太喜歡在這裏結識的真誠質樸的朋友,他們的思想非常的直接明了,這樣的大智若愚在他看來是非常難得的。這個偉大的民族在這仿佛世外桃源的地方長期生活,擯棄了世俗的誘惑,守衛著心中的一方凈土。他們從容豁達的生活方式令明臺感觸頗深,天地間流淌的寧靜和諧,使這裏的一切顯得就像是一個神話一個奇跡。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在北京的生活,覺得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城市的生活日趨嘈雜粗俗、急功近利,而這裏的時間仿佛變慢了,他甚至擁有了撥弄生命計時器的權利。

雖然沒了母親的庇護和照顧,生活條件比之前在北京時差了不少,但是明臺也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從前的愛好和夢想。因為知道自己終究有一天是要回去的,所以他從來沒有松懈過,一直堅持著學習。如果沒有這場混亂和浩劫,他想自己應該是會考上大學的,讀自己最喜歡的專業,畢業之後成為一個歷史工作的研究者。

在這裏,他的心變得更加安靜了,在讀書時也更加能夠沈進去。歷史的書頁裏,每一個片斷都呈現出無比亮麗的色彩。歷史更像是一面鏡子,明臺從中發掘智慧的光芒以驅散生活中的陰霾,追求生命的智性與詩性。

過往的一切可以喚醒人們對現實的思考,尋找生命的個性,追求生命價值和情感取向,用真實的生活姿態守護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似乎才剛剛來到這裏,竟然又要離開了。明臺對草原的天地充滿了不舍,而這裏對他最不舍的卻是烏蘭圖雅。

“明臺哥哥,再過半年,你就要走了。”

烏蘭圖雅走過來,與明臺並肩在冰窟窿前站著。

時值冰天雪地的冬季,正是東北捕魚的黃金季節。烏蘭圖雅和夥伴們叫上明臺一起去捕魚,這已經是冬季的一項傳統了。年輕人們在早已上凍的河面上打了冰洞。放下了“冬網”,靜靜等待魚入網的時候,年輕人們都四散著玩鬧聊天。

烏蘭圖雅一向是人群中最討人喜歡的紅花,時常被大家圍在中間,只聽見她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銀鈴般的清脆笑聲。可是自從明臺離開的時間定下來之後,烏蘭圖雅臉上的笑容卻是越來越少了。

“怎麽,你不高興了?”

“我舍不得你。”說話間,烏蘭圖雅臉上的淚珠滾落下來。

看見女孩子的淚水,明臺一下子慌了神。

“烏蘭圖雅,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也一起帶回北京去。你這麽聰明,如果去到北京,通過讀書學習文化知識,一定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擁有更加精彩的人生。”

“那你就把我一起帶走吧,我也想去北京。”

“可是,你的家就在這裏,組織關系也在這裏,怎麽走呢?”明臺認真地想了想,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明臺哥哥,你願意娶我嗎?”

“你說什麽?”明臺震驚地看向烏蘭圖雅,她的聲音雖然輕,但是堅定。明臺聽清了每一個字,但是他不敢相信。

烏蘭圖雅勇敢地擡起了頭:“明臺哥哥,我想嫁給你。”

“婚姻,不是開玩笑的事情。烏蘭圖雅,你才剛剛十八歲呢,還太小了。”

“不小了,額吉在我這個年齡已經生下哥哥了。而且我也已經長大了,今天對你說的這些話,是認真思考過的。”

看著烏蘭圖雅堅定的神情,明臺猜想她說的這些話可能當真是她心中所想。沒有作聲,他反問自己到底對烏蘭圖雅懷有怎樣的一種感情。在兩年相互陪伴的光陰裏,他們見證了彼此的成長。兩個人幾乎是無話不談,因為理解,所以親近。他們曾經無數次並肩坐在河邊看潺潺的流水,無數次舒展地躺在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草坡上。互相講述過往的趣事,也一起暢想過美好的未來。

明臺對烏蘭圖雅是有好感的,但是他並不確定自己的這種情感到底是不是足以讓他和她走進婚姻裏。

“烏蘭圖雅,咱們確實長大了,但是終身大事還是應該由父母做主。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回去之後問一問恩和大叔,而我會寫信問我的父母,如果他們都同意的話,咱們就結婚。”

“那我就當你是願意的了,只要你願意,我想我的阿布和額吉一定會同意的。”

明臺點了點頭,烏蘭圖雅真的是長大了,變得更加有主見且勇敢。看著她,明臺的思緒仿佛又回到剛剛來到這裏的那一天,她還躲在屋子裏不好意思出來見他呢!時間真的是充滿了神奇的力量,仿佛擁有改變一切的能力。

他蹲下仔細地看著剛才他們在冰上鑿出的窟窿,這河水可深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底。冰面上一切似乎都凝結了,但是冰面之下卻是生機勃勃,不斷湧動的水流象征著源源不斷的生機,水下的世界是完全不同於冰面上的。就像是人生,在脫下了那層早已習慣的生活外殼之後,誰都不知道將會面對怎樣的新生。

“上官明臺,烏蘭圖雅!魚進網了!快來呀!”

守在另一個冰窟窿前的夥伴忽然大聲地叫嚷起來,看來他們先交了好運。明臺和烏蘭圖雅牽起了手,向著他們飛奔而去。

留在這裏有留在這裏的好,回到北京自然也有回到北京的好。如果真的要離開,明臺願意為這個可愛的小妹妹做一切的事情。如果婚姻可以使她的夢想成真,明臺是甘願幫助她實現這個心願的。

110、離開草原

恩和看一眼小女兒烏蘭圖雅,又看一眼上官明臺。他拿起手中的旱煙,深深地嘬了一口。

“孩子,你真的想好了?”烏蘭大娘走過來握住烏蘭圖雅的手,關切地看著她。

“額吉,我想清楚了。我喜歡明臺哥哥,舍不得跟他分開,而且我也想要走出這草原看一看。”

烏蘭圖雅堅定地看著母親,她從母親的語氣中已經明白了她的心意,她已經答應了。

只有恩和還坐在榻上一言不發,剛才聽到烏蘭圖雅說出要嫁給上官明臺的想法,他的腦子一下子便亂了。作為一個父親,他從來沒有對兒女寄予太多的盼望,他曾經設想過,就這樣一家人相依相守,草原上的生活,雖然不富裕,但是很安寧。他知道隨著女兒烏蘭圖雅的長大,她離開這個家的日子也就越來越近了,可是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女兒會想要離開這片草原,去往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不敢想象的外面的世界。上官明臺這個小子,在自己的家中居住了兩年,和自己的這一家人相處甚好,彼此也早已當做一家人看待,可是恩和從來沒有想過讓烏蘭圖雅嫁給他。這個來自北京的小夥子,從小生長於城市,接受過很好的教育,最終也是要回到城市中,繼續體面的生活。而自己的女兒,當然也是自己最清楚。烏蘭圖雅生長在這片廣袤的草原,性情豪爽耿直,她在這裏飛累了,想要去城市,可是城市就像是一座籠子,在那座巨大的籠子裏,如果她還想要自由自在地飛,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烏蘭圖雅,你從小沒有讀過書,如果去到北京那樣的大城市,你可想過靠什麽安身立命呢?”

父親忽然如此嚴肅地對自己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烏蘭圖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孩子,這正是我擔憂的事情啊。你想要跟著明臺那小子一起回北京,我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但是我只恐怕你這孩子沒辦法在那樣的大城市久居呀。”

恩和接著說出心中顧慮,烏蘭在一旁聽著也連連點頭,她一個婦道人家雖然什麽都不懂,但是她也能聽明白丈夫在說什麽。

“阿布,可我是真的想要和明臺哥哥在一起,就算我什麽也不會,我也可以去那裏再學呀。”烏蘭圖雅看著緊緊皺著眉頭的父親,但是她依然嘴硬。

恩和放下煙桿,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了解明臺,他的確是個好孩子,如果你非要跟他一起走,我沒有意見。但是烏蘭圖雅,你想過沒有,明臺的父母並沒有見過你,還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接受你。我們是草原上的民族,對所謂的禮節並沒有那麽的講究,但是遇到兒女的婚姻大事,我都要考慮再三。你明臺哥哥的父母是漢人,禮節在他們心中自然更加重要。你一個姑娘,直接出現在他們面前,我恐怕他們很難接受呀。”

恩和的話一句句都敲打在烏蘭圖雅的心上,她先前並沒有想過那麽多,可是這股年輕人的熱血勁兒卻一下子就被父親的理智之水澆滅了。

“孩子,你阿布說得對呀,你在我們心中是寶貝,不管是憊懶模樣還是嬌縱任性,我們都不忍心責罵。可是你一旦去到別人家裏,如果別人容不下你,你可又該怎麽辦呀。如果你要是嫁到了離咱們附近的地方,受了委屈,大不了就回家裏來,可是如果去了北京,那千萬裏的距離,可就不是你想回就能回得來的了。”

烏蘭越想越擔心,急得眼淚都快要落下來了。

看著母親傷心著急的樣子,烏蘭圖雅的心裏也不是滋味。她原本思緒清楚,可現在也被攪得混亂了。她原本是無比堅定的,但是在父母的軟硬兼施的勸告中,也漸漸萌生退意。他們說的有理,但只是她現在還不肯承認罷了。

“孩子,你明白什麽是婚姻嗎?你真的有信心可以和明臺那孩子以夫妻的身份長久地相處麽?”

父親最後的這個問題宛如一盆冰水,最後迎面潑道烏蘭圖雅的面上來。相處的兩年時間裏,她把上官明臺當做最好的朋友,她發自內心地喜歡他,可是她卻不知道,這份喜歡,到底是朋友間的單純喜歡,還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喜愛呢?

烏蘭圖雅猶豫了,她開始感到害怕,她原本是想要一個更加精彩的未來,可是父母的話讓她看清了現實。如果一意孤行地冒險,等待她的,不一定是什麽樣的未來。

烏蘭緊緊地攥住女兒的手,雙眼含淚地看著她,那雙手越握越緊,仿佛稍稍一松開,就會失去了一樣。

烏蘭圖雅的眼淚也隨著母親一起流了下來,她默不作聲,只是慢慢地點了兩下頭。

明臺坐上了汽車,內心卻依然無法平靜,等這輛大汽車把他帶回滿洲裏火車站,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那是他插隊生涯開始的地方,現在又即將成為他插隊生涯的終點。

烏蘭圖雅最終沒能跟他同行,自己寫好的給父母的信還沒有送到郵局,她就已經改變了心意。

當烏蘭圖雅對明臺說出她最終的決定的時候,明臺甚至一點兒也沒有感到驚異,這樣的結果似乎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答應她的時候沒有多問,她後悔的時候,他也同樣沒有多問。烏蘭圖雅在他心目當中,永遠都是那個小妹妹,至情至性,純真無瑕。而他,也永遠願意做她的明臺哥哥那樣,支持她所有的決定。

自從決定留在草原的那天以後,烏蘭圖雅就很少和明臺說話了,哪怕是一起出去放牧的時候,他們也往往是安安靜靜的,騎在馬上,信馬由韁。曬太陽,吹吹風,或許好半天才說一句話。

烏蘭圖雅甚至有些害怕與明臺說話,因為每與他多說一句話,他們之間就少了一句話。既然決定不跟隨上官明臺去北京,那麽此生此世,他們可能都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明臺走的這一天,烏蘭圖雅躲在父母的大屋裏不肯出來。沒有辦法,明臺只能與恩和大叔、烏蘭大娘告別,因為時間尚早,巴音和阿茹娜也還在家裏。一家人把他送到門口,巴音沖上來給明臺一個蒙古族兄弟之間的擁抱,阿茹娜和烏蘭大娘早已抹起了眼淚。

“明臺兄弟,你回了北京,還會記得我們嗎?”

阿茹娜握住明臺的手,眼圈通紅的問道。

明臺重重地點了點頭:“阿茹娜姐姐,這幾年你們是如何待我的,我都記在心上。在我的心裏,早已經把你們當做親人,不管是回到北京,或者是去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永遠都不會將你們忘記。”

“小子,你多保重,跟著我放牛放羊的這五年,我教你的東西也別忘了,以後或許還能用得上。”

恩和袖著手、瞇縫著眼睛,站在房檐底下大聲對明臺說道。說實在的,他還挺喜歡這小子的,如果他可以不用回北京,如果他可以永遠駐足在這片草原,他們或許真的可以成為至親的親人。

明臺和李方他們提著行囊,慢慢走向村外的汽車站。這一路很長,但是四個人約定誰也不要回頭去看,就把這片美麗的土地放在心裏,永遠留作回憶吧。

別了,額爾古納,別了,第二故鄉。

111、北京北京

回到了闊別五年的故土,明臺的第一感覺就是陌生。這裏的空氣,和額爾古納是如此的不一樣。這裏沒有茵茵的牧草,只有大街小巷與車水馬龍。他再也聞不到那獨屬於牛羊自然而野生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人聲鼎沸的市井之氣。

沈香和歐陽崢得知了明臺回來的時間,早早地等在火車站門口。火車晚點了,可是他們夫妻倆卻一點兒也不著急。真是奇怪,明臺沒有回來的時候,天天都在心裏想著他、盼著他,可是他真的就快要回來的時候,他們的心裏卻是無比的平靜坦然。

四個人並肩走在站臺上,五年前離開時的那一幕仿佛又浮現在眼前。明臺想起了那一天,長長的列車載上了成千上萬的知青,把他們帶離了故鄉。當時的那群年輕人,都曾懷揣著如同他一樣的夢想,現在他們有的人早已經回歸家鄉,而有的人還在偏遠的地方堅守,分散在天涯海角。如今站在這裏的,只有他們四個人而已。

想起曾經的盛況,再看看身邊匆匆而過的其他旅客,四個人的心裏都是感慨萬千。

終於到了告別的時刻,明臺和其他三位兄弟分別深深地擁抱。這一路火車坐過來,接近兩天的時間,他們說了許多許多的話,此時卻再也說不出告別的話來了。

“保重。”

四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相視而笑,繼而轉身各自離去。

他們彼此都留了通訊的地址,但是若不是特別的時日,想來也不會時常聯系。曾經共患難的兄弟,便永遠不會輕易忘記了深情厚誼。

明臺跟隨著人流走到了事先與父母約好的出口,遠遠地就看見了沈香和歐陽崢的身影。母親的身形似乎愈發地消瘦了,而父親居然拄著一根拐杖!他的眼淚似乎已經不受控制,悄無聲息地往下流。還好這兒距離父母還很遠,他放下手中的行李,假意系鞋帶,乘機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看著兒子一步一步向著自己走來,沈香甚至覺得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般。朝思暮想的兒子現在就近在咫尺了,她馬上就可以重新握住孩子的手,緊緊把他摟在自己的懷裏,就像他小的時候那樣。

“爸、媽!”明臺拎著自己手中的箱子,擠出人群,沖到了沈香他們的面前。

歐陽崢伸手想要接過明臺手中的箱子,明臺卻站著沒動,上下打量了一圈熟悉而又陌生的父親。

“爸爸,你怎麽都拄上拐杖了呢?”

歐陽崢笑了笑,一把搶過明臺手中的箱子。

“怎麽,嫌棄爸爸腿腳不靈便了。”

明臺的眼圈又控制不住地紅了:“不是的,爸,我只是沒想到你的身體已經這樣不好了。”

“沒事的,我只是前段時間崴了腳,所以行動不方便而已。你不必為我擔心,你爸的身體還健壯著呢,給你提一只箱子不費吹灰之力,一切都跟你小時候一樣。”

聽到歐陽崢這麽說,沈香的心裏感到一陣酸楚。她和歐陽崢已經提前商量好,打算不把家裏發生的所有事情向明臺和盤托出,只是撿一些沒辦法遮掩的說一說便罷了。

“媽媽,你們真的還好嗎?每次你們給我回覆的信都是說家裏一切都好,但是我還是不放心。”

“真沒事兒,媽媽什麽時候騙過你。倒是你,總是在信裏跟我說吃得好睡得好,可還是瘦了不少,你看你這胡茬子長的,怎麽都不知道自己修一修呢?”

“媽,那邊的人都不講究,我也就不修邊幅了,主要是得好好勞動、好好學習,這些表面功夫不做也罷。”

明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沖著沈香笑了笑,那狡黠的表情就跟他小的時候機靈的模樣別無二致。

歐陽崢拎起行李箱:“好了,咱們也都別站在這裏說話了,還是快些回家去吧。”

果然,當明臺站在自己家大廳裏的時候,還是吃了一大驚。

“兒子,還是先把鞋子換了吧。”

沈香取出了明臺以前在家裏穿的拖鞋擺在他面前,明臺把腳往裏一伸,這雙拖鞋已經不適合他了,足足小了一碼。

“看來我兒子又長大了,我就說剛才看著你比你爸似乎又高出了一截兒呢。”

“媽,一切都變了,是嘛?”

“變了?哪兒變了,不還是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麽?”

沈香摸了摸明臺的臉,滿含心疼地說道。

“媽,你不是說咱們家只是被沒收了一些東西嗎?可是看起來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麽簡單。”

上官明臺已經不是以前那樣單純的年輕人了,在額爾古納的這兩年,雖說生活的環境很簡單,身邊的人也都真誠質樸,但是他也偶爾聽人說起過現在外面的情況不容樂觀。只是他實在沒有想到,混亂的暴風也已經刮到了自己的家裏。眼前的這一切絕不是“沒收違禁物品”這麽簡單,空蕩蕩的屋子,被毀壞的家具,被劃臟的墻壁……若是不知道的情況下走進來,一定會以為這房子遭人打劫了。

“明臺,你長大了,媽媽也不想瞞你,的確是有一群人來咱們家破四舊了,東西被收走了不說,還把你爸給打傷了。”

沈香趁歐陽崢上樓放箱子的時候,輕聲把真實情況簡單對明臺說了。其實這事兒是歐陽崢堅持不肯讓她對明臺說的,尤其是他受傷的事情,生怕孩子為自己擔心。

“媽,發生這麽大的事兒,你們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呢?到底是什麽人幹的?我要找他們說理去。”

沈香擔憂地一把抓住了兒子的胳膊:“胡說什麽,不可以,你爸就是擔心你年輕氣盛會胡來,所以才再三叮囑我,不能在你面前走漏半點風聲的。當時你還在內蒙古,就算跟你說了,除了讓你大老遠地陪著我們幹著急,還能有什麽結果?現在看來,你爸的決定是對的。”

“你們在說什麽呢?竊竊私語的,好像怕我聽到一樣。”

歐陽崢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沈香嚇得一激靈。明臺似乎還想說什麽,沈香沖著他擠了擠眼睛,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了。明臺咬了咬牙,忍住了接下來的話,如果父親真的不希望自己知道這件事,那就為了他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吧。

112、備戰高考

一切厄運都會結束,一切陰影都會消散。新一年的春風吹來了新的希望,對於文化和知識的踐踏和扼殺的時代終究是過去了。幸而沈香所在的工廠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所以她可以一直平平安安地在那裏工作。但是歐陽崢就沒有那樣的好運氣了,他終究是無法回到講臺上重新做一名老師了。經過上次的事情,他的身體大不如前。因為折斷的肋骨傷害到了他的肺部,所以他時常咳嗽,根本無法長期的大聲說話。因為他的腿腳也沒有以前那樣靈便了,所以也不可以總是站立。沈香原本想要勸他就此留在家裏,但是這個一輩子自尊的男人怎麽可能忍受得住一直賦閑在家靠著妻子養活的憋悶呢?

終於,歐陽崢經人介紹,找到了一份在博物館做登記員的工作,負責文物的進出登記管理,倒也不需要太多的體力和精力。

一切塵埃落定,一家人最操心的就是明臺的前途了。回到了北京,明臺長久地處於迷惘的狀態,他一度覺得自己根本找不到未來的方向。歐陽崢在生活中,一直扮演著明臺良師益友的角色。

“爸,我認真考慮過了,我不想像很多其他同學一樣進工廠。我覺得自己不適合那樣的工作,而且我心裏還是惦記著歷史這個專業。一想到如果我隨大流地進了工廠工作,可能就一輩子跟歷史無緣了。光是這樣設想一下,我的心就很難受,沒辦法接受這樣的命運安排。”

歐陽崢看著明臺的表情,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這孩子打小就有主見,雖然他時常把心事藏著,但是他只要是認定了的事情,就一定會全力以赴執著到底。

“嗯,我早想到你會有自己的打算的。那既然你不喜歡,咱們就不要去工廠了,他們給你安排的電廠雖然聽說效益是不錯的,可是人一輩子不能只向錢看。更何況你還很年輕,如果在這個年紀,不能為理想搏一把,那麽這輩子餘下的時間可能都會因此而感到後悔。作為父母,我和你媽媽都不想看到你這一生留有任何的遺憾。”

“所以,爸,我打算報名參加明年的高考。”

“一聽說高考恢覆了,我就猜到了你會有這樣的決定。我已經給你買好了最新的參考資料,就放在書房大櫃子最下面一格裏了。”

“爸?!”明臺難以置信地看著歐陽崢,他沒有想到歐陽崢居然默默為他做了這麽多,就算是親生父親,也恐怕只能做到這樣了吧。

“好了,別光顧著感慨了,如果想要上好的大學,你從現在開始就要好好用功了。你放下課本已經兩年,課業荒廢久了,想要撿起來可不容易。覆習是一個人的事情,就算爸爸有心幫你,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了。”

歐陽崢站起身來,拍了拍明臺的肩膀。他拄著拐杖正準備從沙發邊上繞過去,忽然腳下一趔趄差點摔倒,幸虧明臺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爸,你怎麽了?”

看著明臺關切的眼神,歐陽崢勉強笑了笑,靠著拐杖的支撐站直了身子。

“沒事的,你好好學習。你好,咱們一家就都好了。”

明臺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父母對他的期待,是他的動力,更是他的壓力。高考,他必須全力以赴,這一次的機會,對他來說已經是彌足珍貴。他必須一擊即中,畢竟他也不忍心讓父母再陪著他多吃一年的苦了。

上樓進了書房,打開書櫃,裏面擺放著一整套齊全的備考教材。明臺就蹲在地上,一本本翻看著歐陽崢為他準備的一切。他的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既快樂又憂慮。

沈香端著牛奶和水果進來的時候,看見明臺蹲在地上的背影,放下手裏的東西,就急著去拉他。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能長時間地蹲著,頭部缺血,站起來容易眼發花。”

“真的,眼前又黑一片冒金星了。”

“你就是這樣,還記得你小時候,越不讓你做什麽,你就偏偏要做什麽。什麽故意蹲久了站起來看眼前的星星,不停地轉圈然後不管不顧地東倒西歪,把頭埋在水盆裏憋氣到嗆水……”

看著母親還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地數落著自己,明臺覺得很是不好意思。

“媽,我長大了,你怎麽還提以前那些事呀?”

沈香看著眼前熟悉的,似乎又有一些陌生的兒子,她有一陣兒晃神。明明還是整日繞在她身邊撒嬌的孩子,怎麽就長成這麽個大人了呢?他的唇邊長出了毛茸茸的胡子,忘記刮的時候,讓她想起一位故人。上官雲湛,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也快要忘了。但是,明臺的存在卻時刻提醒著她,曾經有個男人,給她的生命留下了那樣深刻的印記。上官雲湛雖然不在了,但是他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了生命。這是歐陽崢對明臺再好,也無法換來的,血濃於水的骨肉相依。

“媽,你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看到你真的長大了,媽媽心裏很是感慨。坐下,把牛奶喝了,吃點水果。”

“哎,真懷念在額爾古納喝的牛奶和羊奶呀,回了北京,再也喝不上了。”明臺拿起牛奶杯,一邊喝一邊感慨道。

沈香站在兒子身後,伸手摸著他軟軟的頭發。

“額爾古納除了牛奶羊奶讓你懷念,可還有什麽讓你牽掛的呢?”

“沒有……媽,你這是什麽意思呀?”

明臺扭頭看著母親,他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跟父母提過烏蘭圖雅的事情。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兒子,你也二十二了。放在別人家,也有成家立業的了。如果你有上心的人,一定不要瞞著媽媽,這不是什麽應該藏著掖著的事情。”

“媽,你別瞎猜,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重新拾起課本來了,現在除了學習,我什麽都不想。”

看著明臺坦蕩的眼神,沈香也不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兒子,你和你爸剛剛的談話我都聽到了,你有鬥志願意再搏一把,我為你感到驕傲。媽媽也幫不上你什麽忙,只能給你做好後勤工作。等這一年過去,一切塵埃落定,咱們家可就海闊天空了。”

113、鳳凰花季

明臺從小就沒有因為學習而讓沈香操心過,在一年的備考期間,一家人的生活仿佛是一首平鋪直敘的詩,在流暢和美中,依然存有詩意。

作為一個參加高考的考生,明臺的年紀不算小的,可是沈香知道,兒子有著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難得的單純澄澈。就是憑著這股簡單至純的心志,他就沒有理由會失敗。沈香只是擔心,上了考場,他的發揮是否正常,最終能不能夠去往他理想的學校。

夏日炎炎,等在考場外的人卻真不少。沈香看著明臺走進考場的背影,心裏異常的忐忑,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綠樹的遮蔽中,她回身環顧,周圍都是面色憂慮的家長。她忽然想起當年送明臺去插隊的那一天,站臺上送站的家長也是這樣的陣仗,如此的表情。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如果沒有數年前的那一場風暴,或許他們這一家的生活都會跟今天不一樣。她最愛的兒子,或許現在早已是一名成功的歷史學專家了。

考試的鈴聲響了,許多家長很快地離開了,看他們行色匆匆的樣子,應該是趕著回家為孩子做午飯吧。也有一些家長就地找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估計都是從外地來的考生家長,或者是家住的比較遠的。聽說停止了十年的高考一朝開禁,不止北京城市裏的孩子,還有周邊鄉鎮村子的年輕人來趕考,這一天,大家已經等了很久了。只是不知這兩天的考試結束,有多少年輕人可以得償所願,又有多少人抱憾而歸呢?

沈香拎著手提袋,一個人慢慢地往家裏走。她請了三天的假,可以專心地照顧明臺,但是歐陽崢他們的博物館最近新到了一批文物,所以實在是走不開。

整整一個上午,沈香都魂不守舍,她在廚房裏轉來轉去,好半天才做出來三個菜。明明都是平常做得極其熟練的幾道菜,但是今天卻做得格外手忙腳亂。沈香把雞湯在爐子上小火慢燉著,油燜蝦也放在鍋裏沒有起出來,青菜豆腐炒好了放在碟子中用大碗蓋好。

走出廚房,擡眼一看墻上的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