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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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方便。反正現在天氣也轉暖了，菜涼一些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坐下來，咱們一起趕緊吃飯吧。”
沈沐風的眼裏都是溫柔和關懷，紅梅心裏也感受到了陣陣暖意。沈沐風和她之間，一直相敬如賓，她盡心地照顧著他，而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可是他們二人之間，仿佛一直隔著什麽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紅梅為此很是失落。如今，一家三口雖然擠在這個小屋子裏面，但是心反倒是更近了。日子苦一點，但是她的心裏是甜的。
紅梅給沈沐風熱了一些花雕酒：“記得之前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回姐姐請你們喝過一次花雕酒，你和雄起大哥都很開懷。所以今天買菜的時候，我就也順便買了一些花雕酒來。我知道這酒的檔次比起你們上次喝的，口味肯定是差了不少，但是現在條件有限，你就將就著喝一些吧。”
“沒關系沒關系，喝酒主要是用來助興的，只要喝的開心，味道好壞又有什麽關系呢？你再去拿一只杯子，咱們倆一起喝。”
“好，好！”紅梅高興地又拿了一只酒杯，夫妻二人緊緊挨著，喝酒吃菜。
吃了爽口的菜，喝了溫熱的酒，沈沐風的心情也隨之變得好了起來。工作上的煩心事似乎變得也沒有那麽重要了，一家人安安生生地過好日子，似乎才是真正寶貴的事情。
“對了，沐風，咱們這個周末一起回蕭寧去看看吧，我和雨竹也都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父母呢。”
“嗯，如此也好，反正我現在也閑下來了，的確應該趁此機會回去看看，想必父親母親心中對你們也一定很是掛念。”
73、近鄉情更怯
沈沐風帶著紅梅和雨竹趕了周六早上第一班客車回蕭寧，只花了兩個鐘頭就回到了蕭寧。
梅雨季節的蕭寧，四處都是潮濕的氣息。但是好在還有春花燦爛，綠草青翠，倒也生機勃勃。
沈沐風將雨竹背在了背上，紅梅給他們撐著傘，三個人順著有些泥濘的土道慢慢地走著。
此刻，離家越來越近。沈沐風的心情卻越來越覆雜，他不知道自己是激動還是憂愁。按說好幾年沒有回來了，他應該覺得開心，但是他的心裏卻覺得很沈重。想當初，他離開的時候，是懷抱著滿腔的熱血和鬥志的，希望可以一展拳腳，在仕途上實現為國為民的抱負。可惜現在，自己又回到了故鄉，卻是絲毫沒有建樹，可以說是一事無成。
到了自家的小院子，沈沐風放下背上的女兒，自己上前敲門。
來開門的是沈詔，隨著時代發展，他們也和許多大家庭一樣，遣散了家中的大多數傭人，只剩下一個長期陪在陸蕓身邊，無處可去的老婆子。現在家中三個老人，也談不上誰是主誰是仆了，不過是相互依靠著過活罷了。
父子二人對視幾秒鐘，竟然相顧無言，兩個人都老了許多，忽然有些不敢認了。這一幕或許正應了那句詩吧——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微霜。
“父親，我帶著紅梅和雨竹回來了。”
沈詔聽沈沐風這麽一說，向後看見了一眼，才發現兒媳婦和孫女也回來了，趕緊側身讓他們進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外面風大，咱們進屋說話。”
“母親身體可還好？”
“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念叨著你們三個呢，一會兒看見你們肯定高興得很。”
沈沐風領著他們到房中，陸蕓坐在裏面的扶手沙發上，正替沈詔補著一件舊棉襖。
“夫人，你看誰來了。”
陸蕓回頭一看，怔怔地仔細打量著三個人，也是好半天沒有說話。
“爸、媽，這是紅梅，她一直說要來拜見二老。”
“好孩子，這幾年多虧你照顧沐風了。”沈詔溫和慈藹地沖紅梅點著頭。
紅梅靦腆地走上前：“爸、媽，兒媳心中一直抱愧，這麽長時間才來看你們。”
“沒事的，你們一直都很忙，我們既然幫不上你們什麽忙，那也不能拖你們的後腿。這一定就是我的小孫女，雨竹！來，讓奶奶好好看看你。”陸蕓欣喜地朝雨竹伸出手，都說女兒像父親，這孩子的小模樣和沈沐風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雨竹害羞，怕生地躲在紅梅的腿後面，偷偷瞅著從未謀面的爺爺奶奶。
紅梅把女兒從身後拉了出來：“雨竹，奶奶喜歡你，叫你過去呢。”
雨竹羞澀地走過去，陸蕓拉住她的小手，疼愛地撫摸著孫女的小臉。
“真好，真漂亮，奶奶太喜歡了。沐風，你回來前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雨竹，奶奶沒有什麽東西好送給你，就把這條項鏈送給你做禮物。”
陸蕓摘下了脖子上一直帶著的金項鏈，替雨竹戴上。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紅梅看向沐風，心裏挺忐忑的，第一次見面就讓公婆如此破費，實在不好意思。
“自己家孩子，送什麽都不嫌貴，我不僅要給孫女小禮物，也要給兒媳婦一份見面禮。”
陸蕓又從手腕上摘下一只成色極佳的翡翠手鐲，這是一只福祿壽三色手鐲。紅、綠、紫三種顏色在手鐲上分布得當，色彩又很鮮亮，且是種好、質地好的天然翡翠料，這樣的福祿壽翡翠手鐲可以說是無價之寶，很難尋覓。
紅梅出生貧苦家庭，她雖然不知道這只手鐲到底價值幾何，但是她也能看得出一定是價格不菲，根本不好意思伸手。
“紅梅，我們老兩口只有沐風這麽一個兒子，她也只有你這麽一個媳婦，以後我們的東西都會是你們的，不過或早或晚而已。而且這只手鐲其實有特別的含義，這是我最貴重的陪嫁，現在把她傳給你，以後你就把它當做傳家寶，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母親說送給你，你就收下吧，都是一家人，也沒什麽好客氣的。”
沈沐風也在旁邊勸說，紅梅想了想，也就伸出了手腕。陸蕓給她套到了手腕上，牽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著。紅梅的手因為長期操持家務，所以顯得有些粗糙，陸蕓心裏也知道她的不容易，更加覺得疼惜。其實在此之前，她和沈詔一直沒從心底裏承認這個兒媳，畢竟她來歷不明家世不佳，沒有什麽文化，從表面上看上去，她和沈沐風是很不匹配的。
只相處了這麽一會兒，陸蕓就看出這個兒媳婦是個不貪圖富貴榮華的樸素女人，其實到了這個年代，娶到一個這樣的兒媳婦持家，倒也是不錯。她心裏是看好的，所以也真心地把好東西贈給她。
沈詔從抽屜裏拿出了錢，出去了一下。
“我讓王媽出去買點菜回來，咱們中午簡單吃一些，晚上再好好地吃一頓好嗎？”
“不用這麽鋪張的，簡單吃點就好。”
“哎呀，你不要吃什麽東西，兒媳婦和孫女還要吃呢。”陸蕓瞟了沈沐風一眼，這個兒子真的是越過越糙了，想起自己家以前在北平過得日子，都不敢相信這只是短短二十年之間發生的。
“好，都聽你們的。”
沈詔將雨竹抱起：“都別站著說話呀，咱們坐下好好聊聊。”
紅梅手腳麻利地將沈沐風和雨竹的外套掛了起來，又去泡了一壺茶。雖然是第一次來，她卻絲毫不生疏地就忙碌了起來。
陸蕓原本想要自己去泡茶，但是沈沐風卻笑著阻攔了她。
“紅梅就是閑不下來，在哪兒都喜歡幹活，你就別攔著她了，讓她給你們盡一盡孝心，她自己心裏也是高興的。”
“真不錯，沐風，有這麽個賢內助，你工作上也可以全力以赴了。你這次忽然被調了回來，我和你母親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呢。你往家裏寄的信吶，我估計我們這邊十封信可能只可以接到七封，你說的一個月之前寄過信，我到現在都沒有收到，恐怕是又給寄丟了。我對你到了上海之後的事情可謂是一無所知了，今天既然你回家來，那就跟我好好地說一說吧，我天天在家，也就只能讀一些報紙，很多外面的情況都搞不清楚。”
父親的一句話剛好說到了沈沐風的心上，他頓時覺得有些苦澀。以前在家的時候，他的所有煩惱都毫不猶豫地告訴父親，而現在卻真的有些說不出口了。
74、重拾信心
通過沈沐風對於這幾年的描述，沈詔的心裏也暗暗覺得遺憾。他之前從未想過唯一的兒子會走上從政的道路，可是既然他做出了選擇，作為父親他也是完全支持，並且真心地希望他可以在這上面做出一番成績的。
可是現在兒子重新回到上海，卻有些灰頭土臉，看著兒子垂頭喪氣的模樣，沈詔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
“沐風，如果在外面做的不順心，不如辭了職務，回到我們身邊來吧。爹娘這幾年身體也都漸漸老邁了，估計也沒有幾年日子可過了，咱們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和你父親還可以幫你們帶一帶孩子。”
“母親，你這說的都是什麽話呀，你雖然精神不濟，但是只要好好保養，肯定是可以長壽的。”沈沐風一聽母親說這樣的話，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陸蕓知道沈沐風的脾氣，肯定是自己把話說的過於誇張，又惹得兒子不開心了。
“沐風，你也別怪你母親把話說重了。她呀，天天在家裏悶著，難免胡思亂想。其實她也是好意，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覺得現在的工作做得不痛快，完全可以回到蕭寧。咱們在北京的產業雖然都不作數了，但是我手裏還有一些積蓄的，這些完全足夠咱們在蕭寧重新起家。你自小跟著我後面，對於做生意的門道向來是了解的，所以想要賺到安身立命的錢，應該不成問題。”
“父親，雖然現在我的工作遭遇到了一些困頓，但我相信這些都是一時的，只要我堅持，一定可以一點一點地再次走回正軌。至於做生意，我早就沒了這份心，即使強迫著自己去做，也一定是做不好的。”
“那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再勸。不過剛才聽你說，你現在是在文化館工作呀，在我看來，是個挺不錯的工作呀，不容易犯錯誤的。”
“是啊，正是因為沒什麽事情要忙，所以犯不了什麽錯誤，可是如此一來，也就不可能有什麽建樹，這也正是我苦惱的地方。”
“我知道你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孩子，可是在人屋檐下，總是要低頭的。就像是一顆釘子，工匠給你安排到哪個位置，你只能是被動的接受。但是這沒關系吶，只要你有心，不論在什麽地方，盡力做好本職的工作，不愧對於任何人任何事，就會心安理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聽你這麽一說，我的心裏倒是豁然開朗。”
“其實文化館裏，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沒有什麽大材小用，全都看人的心境。”
“的確，現在國家所有的事業，其實都是百廢待興。只是我對文化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感興趣，就是一直想著為普通民眾做一點實事。”沈沐風無奈地低下了頭，他的確是打從心底裏看不上這一份活，覺得以自己的工作經驗，不應該被安排來這個崗位。
“你這個觀點就不對，文化產業也是國家機構，既然是國家機構，那就是為民服務的。你把文化館的工作做好，哪怕只對老百姓有一點兒幫助，那也是為民盡心盡力了。”
“爸，謝謝你的鼓勵，從小到大，多虧有你一直站在我背後，每當我迷惘的時候，你都會給我指明方向。”
沈沐風聽沈詔這麽說，心裏也覺得踏實多了。
紅梅手腳麻利，沒多久的時間，就已經用廚房裏剩餘的食材，做出了幾道簡單的菜。到了中午的時候，王媽放下了請客時才用的大桌面，幫著紅梅把飯菜湯端了上來。
陸蕓看著一桌清淡但是精致可口的飯菜，心裏對這個兒媳更加滿意了。
“沐風啊，剛才聽紅梅說，你們倆之間還是香兒做的媒，不知道她近來過得可好？”
陸蕓雖然心裏終究是有些介懷沈香把自己的貼身丫鬟介紹給沈沐風為妻的事情，但是現在看來，倒是真的應該好好地謝謝她。
“是啊，香妹一直把紅梅當做妹妹來看待的，雨竹出生以後，她也幫著照顧，喜歡得很。這回我們來上海，她就沒有跟著了，因為她現在有了一份正經的工作，是在北京一家國營的服裝廠，做服裝設計。”
陸蕓聽說沈香也出去工作了，心裏很是震驚，女人外出工作，在他們這樣的家庭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啊。
“服裝設計？記得以前在北平的時候，香兒學的不是這個專業呀？”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之前上大學時，她對自己的愛好和未來都不是很了解。後來，她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服裝設計，所以就自學了這方面的知識，沒想到她還真的很有些天賦，僅憑自學，就可以畫出很專業的圖稿。”
“如果真的是這樣，其實也是一件好事，現在香兒一個人孀居，如果天天悶在家裏，也一定會很抑郁。走出家門，在社會上認識一些朋友，為工作忙忙碌碌，也有助於分散她的註意力，緩解心裏的不快。對了，你之前寄給我們的照片上，我看見了香兒和明臺。她的孩子長得跟她也很是相像，不過那精精神神的氣質，卻和上官司令同出一轍。”
沈詔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見沈香的兒子，眉清目秀器宇不凡，當時就覺得這男孩兒將來長大後一定也會是個有出息的人。
“其實香妹也是很想帶著明臺回來看看的，包括雄起也是有一樣的心，畢竟明臺和浩然也就你們二位爺爺奶奶在世了，理當來拜見。只是香妹和雄起一直公務纏身，所以沒有機會來拜見。這次我回來，他們還拜托我跟你們好好解釋一番呢。”
“這都是什麽話，孩子們能夠有一份好的工作忙碌，我們做老人的高興還來不及，如果不是你母親的身體不好，實在不適宜長途奔波，我們一定是要回北平看看的。不過如果今年春節，香兒和雄起他們兩家可以得空回來看看，我們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嗯，這事我記住了，過年的時候，盡量張羅這件事，畢竟闔家團圓的日子，聚在一起才熱鬧。”
沈沐風這次回來，不得不承認，父母是真的老了。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和母親有些浮腫的臉龐，暮氣沈沈令他很是心痛。如果全家團聚是他們的心願，那他一定盡力為他們達成。
75、重拾信心
回到了上海，沈沐風帶回去的，不僅是陸蕓給他裝在行李包中的家鄉特產，還有沈詔替他重新拾起的信心和幹勁。周一去文化館上班，他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去了解這個自己即將工作很長時間的地方。
文化館是群眾文化事業單位，這裏通常開展群眾文化活動，給群眾提供一個場所來進行文娛活動。可是雖然現在上海設立了文化館，但是其實並沒有派上很大的用場。這個文化館並沒有規律的舉辦什麽活動，而且甚至民眾對文化館都不是很了解，所以更不要說主動來這裏參加活動了。
沈沐風讓查閱了相關的資料，了解到當時設立這個文化館的時候，政府計劃將這裏打造成為一個定期舉辦各類展覽、講座、培訓，普及科學文化知識的地方，促進社會教育，提高群眾文化素質，加強當地精神文明建設。但是可惜的是，到目前為止，這些設想還沒有落到實處。現在的館長是個很中庸的人，本著不犯錯誤就是盡職盡責的觀念，他一直沒有什麽作為。
基於現在的狀況，沈沐風開始著手重新規劃。起草了組織開展文化活動的計劃文件，涉及指導群眾文藝團隊建設和培訓群眾文藝骨幹的各項工作。
除此之外，文化館還負責收集、整理、研究非物質文化遺產，開展相關的普查、展示、宣傳活動。
基於這一點，沈沐風還特意召集文化館的各位管理員開了大大小小不少的會議。安排他們對民族民間文藝進行搜集整理，還要定期上交工作總結，對資料和作品進行分類。
對於新進來的館員，沈沐風親自加入他們接受專業的業務培訓。畢竟在這一方面，他也算是個新人，需要補充完善這方面的知識。
在沈沐風身先士卒的帶領下，文化館的工作很快有序高效地運轉了起來，工作人員也都非常有幹勁。
在大家的積極推廣下，從學校和工廠開始，普通的群眾越來越多地參與到文化館舉辦的活動中來，並且很快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就連報紙上都開始陸續報道了。文化館受到了上級部門的表揚，館長很是高興，對於沈沐風也是讚許有加，更加放心地把工作更多地交到他的手上。有了館長的信任，沈沐風的工作開展得就更好更順利了。
看著逐漸充滿生機和活力的文化館，沈沐風的心裏也很澎湃，他想起了剛剛在上海參加工作的時候，那時他也是完全從一張白紙的狀態開始工作，後來才逐漸打開局面的。
沈沐風的工作有了起色，整個家庭的氛圍也好起來了。紅梅松了一口氣，又重新開始替雨竹找幼兒園，最後在離他們住的宿舍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合適的，很快張羅著就讓她進去就讀了。
因為雨竹生性膽小怕生，最初的時候無法接受從早到晚地待在幼兒園裏，所以紅梅原本是早中晚都要去接送雨竹的。再到後來，雨竹慢慢可以適應新環境，紅梅就改成了早上送晚上接女兒。如此一來，她每天空閑的時間也就多了。起先，紅梅在家裏拼命地給自己找活幹，從給丈夫女兒織新毛衣圍巾到做布鞋棉鞋，再到在家裏繡花縫被套枕套，最後實在是找不到事情做了。
去幼兒園門口接雨竹的時候，紅梅時常跟周圍的家長聊天，知道現在外出工作的婦女是越來越多了。總是聽人這樣說，她的心裏也癢癢的，覺得自己也不能再這樣在家裏閑著了，二十多歲的人，畢竟還年輕，總不可能在家裏待一輩子，不如盡快走出家門，走向社會為好。
沈沐風第一次聽紅梅說起想要出去工作時，心裏是很驚訝的，驚訝之餘他更多的是驚喜，沒想到紅梅竟然也有這樣先進的思維了，這是個好兆頭。因為沈沐風本身工作的緣故，所以他把為妻子找工作的申請提交上去沒多久，組織上就給紅梅安排了一份在人民公園小賣部經營商品的工作。這份工作操作起來很簡單，平常的活計也不多，紅梅去了之後覺得一切適應，心裏也很滿足。
到了新時代，每個人都要在社會和家庭中分別找到自己的位置，個人價值得以實現的快樂，是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根本無法理解的。
沈香在北京，偶爾可以跟沈沐風通一則電話，她的生活平靜如水。但是得知了沈沐風和紅梅的日子蒸蒸日上，也算是給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絲喜氣。
沈沐風走之後，明臺成長得特別明顯，這一切看在沈香眼裏，心中也很是安慰。明臺雖然只是個三年級的小男生，但是他的言行卻超乎尋常的成熟，他不經意間說的話有時也能讓做母親的沈香突然地一楞。很多話很多事，並不是她教的，但是明臺都懂都會。沈香心裏高興也憂慮，高興的是明臺的聰慧，但是同時也為他小小年紀過早的成熟，就要承擔原本不是他這個年紀需要承受的事情，因此他也失去了很多童趣，為此沈香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明臺從未問起過有關自己父親的事情，但是沈香清楚他心裏不可能對此沒有疑問。沈香從不曾在家裏放上官雲湛的遺像或者是擺放上官雲湛的靈位，打從心底裏，她想要和兒子一起忽略這個家的男主人已經故去的這個事實。如果天天看見這些東西，他的死就會時時壓在她的心上，她不要這樣的負擔，不要這個家庭永遠籠罩在這個陰影之中。柳媽雖然對上官雲湛的感情也很深厚，但是她也是個聰明人，猜得出沈香的心思，所以大家都不輕易提起，成為一種默契。
76、模糊的記憶
這幾年服裝廠的效益一直都挺不錯的，沈香的設計多次被訂貨商選中投入大批量的生產，林廠長很器重她，在張科長被調去另外一家工廠挑大梁做設計之後，沈香被提拔成為設計科的科長。雖然沈香年紀小，但是因為她的真才實學和謙卑的姿態，王姐他們三個從來沒有對她的工作安排提出過任何意義，總是全力以赴地完成任務。設計科這幾年又陸續進了兩個正兒八經的服裝設計專業的大學生，這一男一女兩個小年輕在部門裏的表現都很出色，和幾位前輩的相處也都很好。整個設計部門氣氛融洽，業績做得也是蒸蒸日上。
沈香的工作做得越來越好，但是她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對明臺生活和學習的管教。柳媽的年紀大了，況且對於明臺向來寵愛，所以不可能很好的顧全那麽多。柳媽已經盡力地幫助沈香了，除了負責家裏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家務事，還堅持每天接送的明臺。沈香心裏對柳媽已經很是感激了，除此之外，剩下的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這一天沈香下班回家，發現家裏竟然空無一人，心裏頓時有些慌張。畢竟往常這個時候，柳媽應該已經接回了明臺，她知道明臺今天下午只有一節體育課和一節自修課，不可能有拖堂的情況的。
雖然心裏忐忑不安，但是她也別無選擇，只能在家裏幹等著，她想著畢竟柳媽也是個成年人了，如果明臺真的是和她在一起，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一直等到七點，她實在坐立不安，卻又不知道該找誰幫忙，生怕打擾到別人。正當她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去白雄起家裏找他尋求幫助的時候，家裏的電話響了，這刺耳的鈴聲將她打了一個激靈，她沖到電話前一把抓起聽筒。提心吊膽地聽，那頭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她只聽見車禍兩個字就聽不下去了，頭腦裏仿佛被炸成了一片空白，只顧得上用顫抖的手記下了醫院的地址。放下電話抓上外套和包，沖出門攔了一輛車就往醫院趕。
沈香之前沒有來過這家醫院，站在這間陌生的醫院的大廳裏，她茫然失措，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自己的孩子，剛才電話那頭的人說了許多，但是她後來根本沒有聽進去。好在一個小護士發現了沈香的驚慌失措，善意地過來問她需要什麽幫助。沈香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斷斷續續地把她還記得的情況描述給小護士聽，小護士雖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是因為長期在醫院裏工作，早已看慣了這種事情，所以一邊平靜地安慰她，一邊領著她往急救室走。
到了急救室，那裏的燈已經滅了，小護士進去一問，才知道手術早已結束，再一打聽，原來是一死一傷的車禍。從剛才沈香的描述中，小護士知道傷者裏面有她的兒子，所以不敢輕易把這個情況對她說，生怕這個女人在這裏就情緒崩潰。小護士安撫著沈香的情緒，把她領到病房部。病房部裏人很多，小護士負責任地幫沈香打聽著家人的消息，好不容易搞清楚剛才下手術臺的病人到底在哪一個病房。沈香渾身顫抖，跟在小護士後面走了進去，這間病房裏住著六個人，她一眼就看見最靠裏的那張病床上躺著明臺。她快步沖過去，跪倒在病床邊上下摸著明臺，檢查他渾身上下沒有什麽大傷之後終於松了一口氣。明臺的頭上纏了一圈紗布，但是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大的問題，他睜著眼睛看著沈香，雖然眼神還慌亂迷惘得很，但是神志還是極其清醒的。
沈香輕輕撫摸著他的頭：“明臺，媽媽來了。”
“媽媽。”明臺見到沈香先是一言不發，聽到她喊自己，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就是上官明臺的媽媽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沈香應聲回頭，看到背後站著一個拿著暖壺的中年男人。
“我是，請問？”沈香看見這個陌生人卻忽然覺得莫名的熟悉，一時間竟想不起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張臉了。
那個男人看清沈香的臉之後也明顯很驚訝的樣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沈香？”
“我，我是。”沈香聽見這個男人準確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印證了她之前的懷疑。
那男人苦澀地笑了一下：“我是歐陽崢，曾經教過你國文課的。”
“歐陽老師！是你！實在抱歉，剛才一時間竟然沒有認出你。”
“沒關系，這也難怪，我們有十幾年沒見了，記憶模糊也是難免的。”
“歐陽老師，你怎麽會在這裏？是你送明臺他們來的嗎？”
“我現在教上官明臺的國文課，他們今天就在學校附近出了事情，我下班路上騎車看到，是自己班的學生，就負責把他們送過來了。”
“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今天給我打那個電話，我還不知道在家裏要急成什麽樣子呢。”
“都是上官同學聰明懂事，把家裏的電話記得牢牢的，進手術室之前就告訴了我。不過……”
“歐陽老師，我家裏應該有人來接明臺的呀，怎麽沒有看見她呢？”
“你是說那位老婦人嗎？她，她沒有搶救過來。”
“什麽？怎麽會呢！我看明臺的傷不是很嚴重的！”沈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其實他受傷不重的原因就是在這裏了，多虧了那位在車子開過來的時候緊緊把明臺摟在了懷裏，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沖擊力……”
沈香聽了歐陽崢的講述，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才顫抖地重新說出話來。
“那她現在在哪裏？能帶我去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了，醫生也在等著家人去簽字確認。”
沈香囑咐了明臺幾句，讓他在病房裏好好休息，自己一會兒就回來。小小的明臺，還從未離死亡這麽近，現在的他根本無法理解媽媽剛才和歐陽老師說的話。
77、孤立無助
到了停屍間，沈香再次看見了柳媽，她的身體被白單子遮蓋著，但是光從露在外面的臉上的嚴重傷痕，就不難想見她到底受了多麽嚴重的傷。這其實也是沈香第一次看見這麽可怕的畫面，她甚至不敢靠近。
“你是死者的什麽人？”停屍間的管理員拿來了一張表格遞給沈香。
“她是我們家的一個老仆人。”
“那她還有什麽直系親屬嗎？按照規章制度，這個死亡確認書應該由直系親屬來簽署。”
“至少在北京是沒有了，她在我們家工作了十幾年，跟親人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由你來簽署吧。”
沈香木訥地點了點頭，跟著那個醫生去辦理了相關手續，並且補交了各種費用。
等一切辦好，沈香就像是被抽取了所有力氣，在住院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她不敢現在就回病房，明臺一定會看出她的異樣，她不能夠嚇到他，得自己調整一下情緒。
“你還好嗎？”歐陽崢一直跟在沈香旁邊，看到她嘴唇和臉色都白得嚇人，生怕她支撐不住昏倒。
“我還好，只是柳媽……我真的沒想到，現在思緒全都亂了，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
“別擔心，她的後事可以托付給醫院代為處理。只不過，你家裏，沒有別人嗎？”
沈香楞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明臺的父親……”
“早幾年就過世了。”沈香現在真的是心如死灰，她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的命運怎麽會如此坎坷，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留也留不住。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樣的問題。”
“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
白雄起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了住院部的走廊裏，他接到沈香的電話，把浩然寄放在別人家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香妹，怎麽會這樣？”
沈香看見白雄起這個唯一的親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
“你別急，明臺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你剛才在電話裏也沒有說清楚，我一聽柳媽走了，擔心得不得了。”
“明臺是輕傷，柳媽都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不是柳媽堅持要去接明臺，今天死的該是我，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是一個掃把星，把身邊人克地要麽死要麽走。”
“胡說！你怎麽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呢！現在你千萬不能洩氣，明臺還需要你的照顧。”
“是啊，沈香，你還是先進病房看顧明臺吧，我剛才進去看了一眼，他還醒著，要找你。”
歐陽崢的話喚醒了沈香，她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強打著精神進病房去照顧明臺。
“您是明臺的老師吧，多謝今天送他們來醫院。我是孩子的姨夫，我叫白雄起，請問您貴姓。”
“免貴，我叫歐陽崢。不用這麽客氣，作為明臺的老師，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醫院這邊剩下的事情由我來處理。過段時間閑下來，一定登門感謝！”
“那倒是不必了，今天我就先走了，如果有什麽困難，請告訴我，能幫上忙的話我一定幫忙。”
送走了歐陽崢，白雄起急著出去給沈香和明臺買晚飯，好不容易買來兩碗餛飩，拎進了病房，才發現明臺已經睡了。
“香妹，要不要把明臺喊醒吃些東西？”
“不用了，剛剛他直喊頭暈，我就讓他先睡了。”
“那你吃一點吧，人是鐵飯是鋼，你得有力氣才能扛得住。”
沈香點了點頭，接過來勉強吃了幾口。
“我剛剛去了解了一下，肇事的司機已經被公安局的同志帶走了。明天白天，我會抽時間去公安局詢問這件事情，絕對不會就這麽輕易地算了。不過咱們也要相信政府，這個人該罰該判咱們都聽政府的，你千萬不要著急，全權交給我辦就好。還有柳媽的後事，咱們就托付給醫院，他們有處理的規章制度，我知道柳媽在北京沒有什麽親人，所以她的骨灰我也會送到北京的公墓去，如果你沒有異議，我就這麽辦了。”
“多謝你了，雄起哥，我現在腦子裏都是一片亂的，這些事情只能拜托你來善後了。”
“一家人不用說謝謝，還有，明臺這段時間就不能去上課了，你看看你的班還能不能上，因為我最近報社有一個大稿子要寫，每天還是得去，所以只能盡量擠時間來照顧他。”
“沒事的，你別耽誤工作，我會請假的，這段時間我要寸步不離地守在明臺身邊照顧，我只剩下他了，他不可以再出任何事情。”
“這樣也好，孩子今天也嚇得不輕，只有你在他身邊，他才能夠安心。我剛才問過醫生了，他說明臺沒什麽大礙，但是最好可以住院觀察三天時間，這樣比較穩妥。”
“好，都聽醫生的。”
“我看你今天狀態不好，所以今天晚上還是讓我在這裏守著吧。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才有精神好好地照顧孩子。”
“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謝謝你的好意了。而且浩然也需要你，你回家吧，明天下午等你下班以後，來醫院陪一會明臺，我回家去換身衣服。”
“這樣也行，那今晚你要吃苦了。”
“沒關系，我可以和明臺一起睡在病床上的，這床也足夠大的，我們娘倆完全可以睡得下。”
“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白雄起走之後，沈香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洗臉，洗著洗著反而是淚流滿面。午夜偌大的空曠的洗手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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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風的眼裏都是溫柔和關懷，紅梅心裏也感受到了陣陣暖意。沈沐風和她之間，一直相敬如賓，她盡心地照顧著他，而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可是他們二人之間，仿佛一直隔著什麽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紅梅為此很是失落。如今，一家三口雖然擠在這個小屋子裏面，但是心反倒是更近了。日子苦一點，但是她的心裏是甜的。
紅梅給沈沐風熱了一些花雕酒：“記得之前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回姐姐請你們喝過一次花雕酒，你和雄起大哥都很開懷。所以今天買菜的時候，我就也順便買了一些花雕酒來。我知道這酒的檔次比起你們上次喝的，口味肯定是差了不少，但是現在條件有限，你就將就著喝一些吧。”
“沒關系沒關系，喝酒主要是用來助興的，只要喝的開心，味道好壞又有什麽關系呢？你再去拿一只杯子，咱們倆一起喝。”
“好，好！”紅梅高興地又拿了一只酒杯，夫妻二人緊緊挨著，喝酒吃菜。
吃了爽口的菜，喝了溫熱的酒，沈沐風的心情也隨之變得好了起來。工作上的煩心事似乎變得也沒有那麽重要了，一家人安安生生地過好日子，似乎才是真正寶貴的事情。
“對了，沐風，咱們這個周末一起回蕭寧去看看吧，我和雨竹也都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父母呢。”
“嗯，如此也好，反正我現在也閑下來了，的確應該趁此機會回去看看，想必父親母親心中對你們也一定很是掛念。”
73、近鄉情更怯
沈沐風帶著紅梅和雨竹趕了周六早上第一班客車回蕭寧，只花了兩個鐘頭就回到了蕭寧。
梅雨季節的蕭寧，四處都是潮濕的氣息。但是好在還有春花燦爛，綠草青翠，倒也生機勃勃。
沈沐風將雨竹背在了背上，紅梅給他們撐著傘，三個人順著有些泥濘的土道慢慢地走著。
此刻，離家越來越近。沈沐風的心情卻越來越覆雜，他不知道自己是激動還是憂愁。按說好幾年沒有回來了，他應該覺得開心，但是他的心裏卻覺得很沈重。想當初，他離開的時候，是懷抱著滿腔的熱血和鬥志的，希望可以一展拳腳，在仕途上實現為國為民的抱負。可惜現在，自己又回到了故鄉，卻是絲毫沒有建樹，可以說是一事無成。
到了自家的小院子，沈沐風放下背上的女兒，自己上前敲門。
來開門的是沈詔，隨著時代發展，他們也和許多大家庭一樣，遣散了家中的大多數傭人，只剩下一個長期陪在陸蕓身邊，無處可去的老婆子。現在家中三個老人，也談不上誰是主誰是仆了，不過是相互依靠著過活罷了。
父子二人對視幾秒鐘，竟然相顧無言，兩個人都老了許多，忽然有些不敢認了。這一幕或許正應了那句詩吧——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微霜。
“父親，我帶著紅梅和雨竹回來了。”
沈詔聽沈沐風這麽一說，向後看見了一眼，才發現兒媳婦和孫女也回來了，趕緊側身讓他們進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外面風大，咱們進屋說話。”
“母親身體可還好？”
“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念叨著你們三個呢，一會兒看見你們肯定高興得很。”
沈沐風領著他們到房中，陸蕓坐在裏面的扶手沙發上，正替沈詔補著一件舊棉襖。
“夫人，你看誰來了。”
陸蕓回頭一看，怔怔地仔細打量著三個人，也是好半天沒有說話。
“爸、媽，這是紅梅，她一直說要來拜見二老。”
“好孩子，這幾年多虧你照顧沐風了。”沈詔溫和慈藹地沖紅梅點著頭。
紅梅靦腆地走上前：“爸、媽，兒媳心中一直抱愧，這麽長時間才來看你們。”
“沒事的，你們一直都很忙，我們既然幫不上你們什麽忙，那也不能拖你們的後腿。這一定就是我的小孫女，雨竹！來，讓奶奶好好看看你。”陸蕓欣喜地朝雨竹伸出手，都說女兒像父親，這孩子的小模樣和沈沐風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雨竹害羞，怕生地躲在紅梅的腿後面，偷偷瞅著從未謀面的爺爺奶奶。
紅梅把女兒從身後拉了出來：“雨竹，奶奶喜歡你，叫你過去呢。”
雨竹羞澀地走過去，陸蕓拉住她的小手，疼愛地撫摸著孫女的小臉。
“真好，真漂亮，奶奶太喜歡了。沐風，你回來前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雨竹，奶奶沒有什麽東西好送給你，就把這條項鏈送給你做禮物。”
陸蕓摘下了脖子上一直帶著的金項鏈，替雨竹戴上。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紅梅看向沐風，心裏挺忐忑的，第一次見面就讓公婆如此破費，實在不好意思。
“自己家孩子，送什麽都不嫌貴，我不僅要給孫女小禮物，也要給兒媳婦一份見面禮。”
陸蕓又從手腕上摘下一只成色極佳的翡翠手鐲，這是一只福祿壽三色手鐲。紅、綠、紫三種顏色在手鐲上分布得當，色彩又很鮮亮，且是種好、質地好的天然翡翠料，這樣的福祿壽翡翠手鐲可以說是無價之寶，很難尋覓。
紅梅出生貧苦家庭，她雖然不知道這只手鐲到底價值幾何，但是她也能看得出一定是價格不菲，根本不好意思伸手。
“紅梅，我們老兩口只有沐風這麽一個兒子，她也只有你這麽一個媳婦，以後我們的東西都會是你們的，不過或早或晚而已。而且這只手鐲其實有特別的含義，這是我最貴重的陪嫁，現在把她傳給你，以後你就把它當做傳家寶，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母親說送給你，你就收下吧，都是一家人，也沒什麽好客氣的。”
沈沐風也在旁邊勸說，紅梅想了想，也就伸出了手腕。陸蕓給她套到了手腕上，牽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著。紅梅的手因為長期操持家務，所以顯得有些粗糙，陸蕓心裏也知道她的不容易，更加覺得疼惜。其實在此之前，她和沈詔一直沒從心底裏承認這個兒媳，畢竟她來歷不明家世不佳，沒有什麽文化，從表面上看上去，她和沈沐風是很不匹配的。
只相處了這麽一會兒，陸蕓就看出這個兒媳婦是個不貪圖富貴榮華的樸素女人，其實到了這個年代，娶到一個這樣的兒媳婦持家，倒也是不錯。她心裏是看好的，所以也真心地把好東西贈給她。
沈詔從抽屜裏拿出了錢，出去了一下。
“我讓王媽出去買點菜回來，咱們中午簡單吃一些，晚上再好好地吃一頓好嗎？”
“不用這麽鋪張的，簡單吃點就好。”
“哎呀，你不要吃什麽東西，兒媳婦和孫女還要吃呢。”陸蕓瞟了沈沐風一眼，這個兒子真的是越過越糙了，想起自己家以前在北平過得日子，都不敢相信這只是短短二十年之間發生的。
“好，都聽你們的。”
沈詔將雨竹抱起：“都別站著說話呀，咱們坐下好好聊聊。”
紅梅手腳麻利地將沈沐風和雨竹的外套掛了起來，又去泡了一壺茶。雖然是第一次來，她卻絲毫不生疏地就忙碌了起來。
陸蕓原本想要自己去泡茶，但是沈沐風卻笑著阻攔了她。
“紅梅就是閑不下來，在哪兒都喜歡幹活，你就別攔著她了，讓她給你們盡一盡孝心，她自己心裏也是高興的。”
“真不錯，沐風，有這麽個賢內助，你工作上也可以全力以赴了。你這次忽然被調了回來，我和你母親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呢。你往家裏寄的信吶，我估計我們這邊十封信可能只可以接到七封，你說的一個月之前寄過信，我到現在都沒有收到，恐怕是又給寄丟了。我對你到了上海之後的事情可謂是一無所知了，今天既然你回家來，那就跟我好好地說一說吧，我天天在家，也就只能讀一些報紙，很多外面的情況都搞不清楚。”
父親的一句話剛好說到了沈沐風的心上，他頓時覺得有些苦澀。以前在家的時候，他的所有煩惱都毫不猶豫地告訴父親，而現在卻真的有些說不出口了。
74、重拾信心
通過沈沐風對於這幾年的描述，沈詔的心裏也暗暗覺得遺憾。他之前從未想過唯一的兒子會走上從政的道路，可是既然他做出了選擇，作為父親他也是完全支持，並且真心地希望他可以在這上面做出一番成績的。
可是現在兒子重新回到上海，卻有些灰頭土臉，看著兒子垂頭喪氣的模樣，沈詔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
“沐風，如果在外面做的不順心，不如辭了職務，回到我們身邊來吧。爹娘這幾年身體也都漸漸老邁了，估計也沒有幾年日子可過了，咱們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和你父親還可以幫你們帶一帶孩子。”
“母親，你這說的都是什麽話呀，你雖然精神不濟，但是只要好好保養，肯定是可以長壽的。”沈沐風一聽母親說這樣的話，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陸蕓知道沈沐風的脾氣，肯定是自己把話說的過於誇張，又惹得兒子不開心了。
“沐風，你也別怪你母親把話說重了。她呀，天天在家裏悶著，難免胡思亂想。其實她也是好意，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覺得現在的工作做得不痛快，完全可以回到蕭寧。咱們在北京的產業雖然都不作數了，但是我手裏還有一些積蓄的，這些完全足夠咱們在蕭寧重新起家。你自小跟著我後面，對於做生意的門道向來是了解的，所以想要賺到安身立命的錢，應該不成問題。”
“父親，雖然現在我的工作遭遇到了一些困頓，但我相信這些都是一時的，只要我堅持，一定可以一點一點地再次走回正軌。至於做生意，我早就沒了這份心，即使強迫著自己去做，也一定是做不好的。”
“那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再勸。不過剛才聽你說，你現在是在文化館工作呀，在我看來，是個挺不錯的工作呀，不容易犯錯誤的。”
“是啊，正是因為沒什麽事情要忙，所以犯不了什麽錯誤，可是如此一來，也就不可能有什麽建樹，這也正是我苦惱的地方。”
“我知道你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孩子，可是在人屋檐下，總是要低頭的。就像是一顆釘子，工匠給你安排到哪個位置，你只能是被動的接受。但是這沒關系吶，只要你有心，不論在什麽地方，盡力做好本職的工作，不愧對於任何人任何事，就會心安理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聽你這麽一說，我的心裏倒是豁然開朗。”
“其實文化館裏，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沒有什麽大材小用，全都看人的心境。”
“的確，現在國家所有的事業，其實都是百廢待興。只是我對文化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感興趣，就是一直想著為普通民眾做一點實事。”沈沐風無奈地低下了頭，他的確是打從心底裏看不上這一份活，覺得以自己的工作經驗，不應該被安排來這個崗位。
“你這個觀點就不對，文化產業也是國家機構，既然是國家機構，那就是為民服務的。你把文化館的工作做好，哪怕只對老百姓有一點兒幫助，那也是為民盡心盡力了。”
“爸，謝謝你的鼓勵，從小到大，多虧有你一直站在我背後，每當我迷惘的時候，你都會給我指明方向。”
沈沐風聽沈詔這麽說，心裏也覺得踏實多了。
紅梅手腳麻利，沒多久的時間，就已經用廚房裏剩餘的食材，做出了幾道簡單的菜。到了中午的時候，王媽放下了請客時才用的大桌面，幫著紅梅把飯菜湯端了上來。
陸蕓看著一桌清淡但是精致可口的飯菜，心裏對這個兒媳更加滿意了。
“沐風啊，剛才聽紅梅說，你們倆之間還是香兒做的媒，不知道她近來過得可好？”
陸蕓雖然心裏終究是有些介懷沈香把自己的貼身丫鬟介紹給沈沐風為妻的事情，但是現在看來，倒是真的應該好好地謝謝她。
“是啊，香妹一直把紅梅當做妹妹來看待的，雨竹出生以後，她也幫著照顧，喜歡得很。這回我們來上海，她就沒有跟著了，因為她現在有了一份正經的工作，是在北京一家國營的服裝廠，做服裝設計。”
陸蕓聽說沈香也出去工作了，心裏很是震驚，女人外出工作，在他們這樣的家庭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啊。
“服裝設計？記得以前在北平的時候，香兒學的不是這個專業呀？”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之前上大學時，她對自己的愛好和未來都不是很了解。後來，她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服裝設計，所以就自學了這方面的知識，沒想到她還真的很有些天賦，僅憑自學，就可以畫出很專業的圖稿。”
“如果真的是這樣，其實也是一件好事，現在香兒一個人孀居，如果天天悶在家裏，也一定會很抑郁。走出家門，在社會上認識一些朋友，為工作忙忙碌碌，也有助於分散她的註意力，緩解心裏的不快。對了，你之前寄給我們的照片上，我看見了香兒和明臺。她的孩子長得跟她也很是相像，不過那精精神神的氣質，卻和上官司令同出一轍。”
沈詔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見沈香的兒子，眉清目秀器宇不凡，當時就覺得這男孩兒將來長大後一定也會是個有出息的人。
“其實香妹也是很想帶著明臺回來看看的，包括雄起也是有一樣的心，畢竟明臺和浩然也就你們二位爺爺奶奶在世了，理當來拜見。只是香妹和雄起一直公務纏身，所以沒有機會來拜見。這次我回來，他們還拜托我跟你們好好解釋一番呢。”
“這都是什麽話，孩子們能夠有一份好的工作忙碌，我們做老人的高興還來不及，如果不是你母親的身體不好，實在不適宜長途奔波，我們一定是要回北平看看的。不過如果今年春節，香兒和雄起他們兩家可以得空回來看看，我們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嗯，這事我記住了，過年的時候，盡量張羅這件事，畢竟闔家團圓的日子，聚在一起才熱鬧。”
沈沐風這次回來，不得不承認，父母是真的老了。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和母親有些浮腫的臉龐，暮氣沈沈令他很是心痛。如果全家團聚是他們的心願，那他一定盡力為他們達成。
75、重拾信心
回到了上海，沈沐風帶回去的，不僅是陸蕓給他裝在行李包中的家鄉特產，還有沈詔替他重新拾起的信心和幹勁。周一去文化館上班，他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去了解這個自己即將工作很長時間的地方。
文化館是群眾文化事業單位，這裏通常開展群眾文化活動，給群眾提供一個場所來進行文娛活動。可是雖然現在上海設立了文化館，但是其實並沒有派上很大的用場。這個文化館並沒有規律的舉辦什麽活動，而且甚至民眾對文化館都不是很了解，所以更不要說主動來這裏參加活動了。
沈沐風讓查閱了相關的資料，了解到當時設立這個文化館的時候，政府計劃將這裏打造成為一個定期舉辦各類展覽、講座、培訓，普及科學文化知識的地方，促進社會教育，提高群眾文化素質，加強當地精神文明建設。但是可惜的是，到目前為止，這些設想還沒有落到實處。現在的館長是個很中庸的人，本著不犯錯誤就是盡職盡責的觀念，他一直沒有什麽作為。
基於現在的狀況，沈沐風開始著手重新規劃。起草了組織開展文化活動的計劃文件，涉及指導群眾文藝團隊建設和培訓群眾文藝骨幹的各項工作。
除此之外，文化館還負責收集、整理、研究非物質文化遺產，開展相關的普查、展示、宣傳活動。
基於這一點，沈沐風還特意召集文化館的各位管理員開了大大小小不少的會議。安排他們對民族民間文藝進行搜集整理，還要定期上交工作總結，對資料和作品進行分類。
對於新進來的館員，沈沐風親自加入他們接受專業的業務培訓。畢竟在這一方面，他也算是個新人，需要補充完善這方面的知識。
在沈沐風身先士卒的帶領下，文化館的工作很快有序高效地運轉了起來，工作人員也都非常有幹勁。
在大家的積極推廣下，從學校和工廠開始，普通的群眾越來越多地參與到文化館舉辦的活動中來，並且很快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就連報紙上都開始陸續報道了。文化館受到了上級部門的表揚，館長很是高興，對於沈沐風也是讚許有加，更加放心地把工作更多地交到他的手上。有了館長的信任，沈沐風的工作開展得就更好更順利了。
看著逐漸充滿生機和活力的文化館，沈沐風的心裏也很澎湃，他想起了剛剛在上海參加工作的時候，那時他也是完全從一張白紙的狀態開始工作，後來才逐漸打開局面的。
沈沐風的工作有了起色，整個家庭的氛圍也好起來了。紅梅松了一口氣，又重新開始替雨竹找幼兒園，最後在離他們住的宿舍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合適的，很快張羅著就讓她進去就讀了。
因為雨竹生性膽小怕生，最初的時候無法接受從早到晚地待在幼兒園裏，所以紅梅原本是早中晚都要去接送雨竹的。再到後來，雨竹慢慢可以適應新環境，紅梅就改成了早上送晚上接女兒。如此一來，她每天空閑的時間也就多了。起先，紅梅在家裏拼命地給自己找活幹，從給丈夫女兒織新毛衣圍巾到做布鞋棉鞋，再到在家裏繡花縫被套枕套，最後實在是找不到事情做了。
去幼兒園門口接雨竹的時候，紅梅時常跟周圍的家長聊天，知道現在外出工作的婦女是越來越多了。總是聽人這樣說，她的心裏也癢癢的，覺得自己也不能再這樣在家裏閑著了，二十多歲的人，畢竟還年輕，總不可能在家裏待一輩子，不如盡快走出家門，走向社會為好。
沈沐風第一次聽紅梅說起想要出去工作時，心裏是很驚訝的，驚訝之餘他更多的是驚喜，沒想到紅梅竟然也有這樣先進的思維了，這是個好兆頭。因為沈沐風本身工作的緣故，所以他把為妻子找工作的申請提交上去沒多久，組織上就給紅梅安排了一份在人民公園小賣部經營商品的工作。這份工作操作起來很簡單，平常的活計也不多，紅梅去了之後覺得一切適應，心裏也很滿足。
到了新時代，每個人都要在社會和家庭中分別找到自己的位置，個人價值得以實現的快樂，是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根本無法理解的。
沈香在北京，偶爾可以跟沈沐風通一則電話，她的生活平靜如水。但是得知了沈沐風和紅梅的日子蒸蒸日上，也算是給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絲喜氣。
沈沐風走之後，明臺成長得特別明顯，這一切看在沈香眼裏，心中也很是安慰。明臺雖然只是個三年級的小男生，但是他的言行卻超乎尋常的成熟，他不經意間說的話有時也能讓做母親的沈香突然地一楞。很多話很多事，並不是她教的，但是明臺都懂都會。沈香心裏高興也憂慮，高興的是明臺的聰慧，但是同時也為他小小年紀過早的成熟，就要承擔原本不是他這個年紀需要承受的事情，因此他也失去了很多童趣，為此沈香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明臺從未問起過有關自己父親的事情，但是沈香清楚他心裏不可能對此沒有疑問。沈香從不曾在家裏放上官雲湛的遺像或者是擺放上官雲湛的靈位，打從心底裏，她想要和兒子一起忽略這個家的男主人已經故去的這個事實。如果天天看見這些東西，他的死就會時時壓在她的心上，她不要這樣的負擔，不要這個家庭永遠籠罩在這個陰影之中。柳媽雖然對上官雲湛的感情也很深厚，但是她也是個聰明人，猜得出沈香的心思，所以大家都不輕易提起，成為一種默契。
76、模糊的記憶
這幾年服裝廠的效益一直都挺不錯的，沈香的設計多次被訂貨商選中投入大批量的生產，林廠長很器重她，在張科長被調去另外一家工廠挑大梁做設計之後，沈香被提拔成為設計科的科長。雖然沈香年紀小，但是因為她的真才實學和謙卑的姿態，王姐他們三個從來沒有對她的工作安排提出過任何意義，總是全力以赴地完成任務。設計科這幾年又陸續進了兩個正兒八經的服裝設計專業的大學生，這一男一女兩個小年輕在部門裏的表現都很出色，和幾位前輩的相處也都很好。整個設計部門氣氛融洽，業績做得也是蒸蒸日上。
沈香的工作做得越來越好，但是她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對明臺生活和學習的管教。柳媽的年紀大了，況且對於明臺向來寵愛，所以不可能很好的顧全那麽多。柳媽已經盡力地幫助沈香了，除了負責家裏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家務事，還堅持每天接送的明臺。沈香心裏對柳媽已經很是感激了，除此之外，剩下的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這一天沈香下班回家，發現家裏竟然空無一人，心裏頓時有些慌張。畢竟往常這個時候，柳媽應該已經接回了明臺，她知道明臺今天下午只有一節體育課和一節自修課，不可能有拖堂的情況的。
雖然心裏忐忑不安，但是她也別無選擇，只能在家裏幹等著，她想著畢竟柳媽也是個成年人了，如果明臺真的是和她在一起，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一直等到七點，她實在坐立不安，卻又不知道該找誰幫忙，生怕打擾到別人。正當她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去白雄起家裏找他尋求幫助的時候，家裏的電話響了，這刺耳的鈴聲將她打了一個激靈，她沖到電話前一把抓起聽筒。提心吊膽地聽，那頭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她只聽見車禍兩個字就聽不下去了，頭腦裏仿佛被炸成了一片空白，只顧得上用顫抖的手記下了醫院的地址。放下電話抓上外套和包，沖出門攔了一輛車就往醫院趕。
沈香之前沒有來過這家醫院，站在這間陌生的醫院的大廳裏，她茫然失措，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自己的孩子，剛才電話那頭的人說了許多，但是她後來根本沒有聽進去。好在一個小護士發現了沈香的驚慌失措，善意地過來問她需要什麽幫助。沈香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斷斷續續地把她還記得的情況描述給小護士聽，小護士雖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是因為長期在醫院裏工作，早已看慣了這種事情，所以一邊平靜地安慰她，一邊領著她往急救室走。
到了急救室，那裏的燈已經滅了，小護士進去一問，才知道手術早已結束，再一打聽，原來是一死一傷的車禍。從剛才沈香的描述中，小護士知道傷者裏面有她的兒子，所以不敢輕易把這個情況對她說，生怕這個女人在這裏就情緒崩潰。小護士安撫著沈香的情緒，把她領到病房部。病房部裏人很多，小護士負責任地幫沈香打聽著家人的消息，好不容易搞清楚剛才下手術臺的病人到底在哪一個病房。沈香渾身顫抖，跟在小護士後面走了進去，這間病房裏住著六個人，她一眼就看見最靠裏的那張病床上躺著明臺。她快步沖過去，跪倒在病床邊上下摸著明臺，檢查他渾身上下沒有什麽大傷之後終於松了一口氣。明臺的頭上纏了一圈紗布，但是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大的問題，他睜著眼睛看著沈香，雖然眼神還慌亂迷惘得很，但是神志還是極其清醒的。
沈香輕輕撫摸著他的頭：“明臺，媽媽來了。”
“媽媽。”明臺見到沈香先是一言不發，聽到她喊自己，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就是上官明臺的媽媽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沈香應聲回頭，看到背後站著一個拿著暖壺的中年男人。
“我是，請問？”沈香看見這個陌生人卻忽然覺得莫名的熟悉，一時間竟想不起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張臉了。
那個男人看清沈香的臉之後也明顯很驚訝的樣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沈香？”
“我，我是。”沈香聽見這個男人準確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印證了她之前的懷疑。
那男人苦澀地笑了一下：“我是歐陽崢，曾經教過你國文課的。”
“歐陽老師！是你！實在抱歉，剛才一時間竟然沒有認出你。”
“沒關系，這也難怪，我們有十幾年沒見了，記憶模糊也是難免的。”
“歐陽老師，你怎麽會在這裏？是你送明臺他們來的嗎？”
“我現在教上官明臺的國文課，他們今天就在學校附近出了事情，我下班路上騎車看到，是自己班的學生，就負責把他們送過來了。”
“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今天給我打那個電話，我還不知道在家裏要急成什麽樣子呢。”
“都是上官同學聰明懂事，把家裏的電話記得牢牢的，進手術室之前就告訴了我。不過……”
“歐陽老師，我家裏應該有人來接明臺的呀，怎麽沒有看見她呢？”
“你是說那位老婦人嗎？她，她沒有搶救過來。”
“什麽？怎麽會呢！我看明臺的傷不是很嚴重的！”沈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其實他受傷不重的原因就是在這裏了，多虧了那位在車子開過來的時候緊緊把明臺摟在了懷裏，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沖擊力……”
沈香聽了歐陽崢的講述，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才顫抖地重新說出話來。
“那她現在在哪裏？能帶我去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了，醫生也在等著家人去簽字確認。”
沈香囑咐了明臺幾句，讓他在病房裏好好休息，自己一會兒就回來。小小的明臺，還從未離死亡這麽近，現在的他根本無法理解媽媽剛才和歐陽老師說的話。
77、孤立無助
到了停屍間，沈香再次看見了柳媽，她的身體被白單子遮蓋著，但是光從露在外面的臉上的嚴重傷痕，就不難想見她到底受了多麽嚴重的傷。這其實也是沈香第一次看見這麽可怕的畫面，她甚至不敢靠近。
“你是死者的什麽人？”停屍間的管理員拿來了一張表格遞給沈香。
“她是我們家的一個老仆人。”
“那她還有什麽直系親屬嗎？按照規章制度，這個死亡確認書應該由直系親屬來簽署。”
“至少在北京是沒有了，她在我們家工作了十幾年，跟親人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由你來簽署吧。”
沈香木訥地點了點頭，跟著那個醫生去辦理了相關手續，並且補交了各種費用。
等一切辦好，沈香就像是被抽取了所有力氣，在住院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她不敢現在就回病房，明臺一定會看出她的異樣，她不能夠嚇到他，得自己調整一下情緒。
“你還好嗎？”歐陽崢一直跟在沈香旁邊，看到她嘴唇和臉色都白得嚇人，生怕她支撐不住昏倒。
“我還好，只是柳媽……我真的沒想到，現在思緒全都亂了，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
“別擔心，她的後事可以托付給醫院代為處理。只不過，你家裏，沒有別人嗎？”
沈香楞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明臺的父親……”
“早幾年就過世了。”沈香現在真的是心如死灰，她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的命運怎麽會如此坎坷，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留也留不住。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樣的問題。”
“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
白雄起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了住院部的走廊裏，他接到沈香的電話，把浩然寄放在別人家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香妹，怎麽會這樣？”
沈香看見白雄起這個唯一的親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
“你別急，明臺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你剛才在電話裏也沒有說清楚，我一聽柳媽走了，擔心得不得了。”
“明臺是輕傷，柳媽都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不是柳媽堅持要去接明臺，今天死的該是我，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是一個掃把星，把身邊人克地要麽死要麽走。”
“胡說！你怎麽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呢！現在你千萬不能洩氣，明臺還需要你的照顧。”
“是啊，沈香，你還是先進病房看顧明臺吧，我剛才進去看了一眼，他還醒著，要找你。”
歐陽崢的話喚醒了沈香，她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強打著精神進病房去照顧明臺。
“您是明臺的老師吧，多謝今天送他們來醫院。我是孩子的姨夫，我叫白雄起，請問您貴姓。”
“免貴，我叫歐陽崢。不用這麽客氣，作為明臺的老師，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醫院這邊剩下的事情由我來處理。過段時間閑下來，一定登門感謝！”
“那倒是不必了，今天我就先走了，如果有什麽困難，請告訴我，能幫上忙的話我一定幫忙。”
送走了歐陽崢，白雄起急著出去給沈香和明臺買晚飯，好不容易買來兩碗餛飩，拎進了病房，才發現明臺已經睡了。
“香妹，要不要把明臺喊醒吃些東西？”
“不用了，剛剛他直喊頭暈，我就讓他先睡了。”
“那你吃一點吧，人是鐵飯是鋼，你得有力氣才能扛得住。”
沈香點了點頭，接過來勉強吃了幾口。
“我剛剛去了解了一下，肇事的司機已經被公安局的同志帶走了。明天白天，我會抽時間去公安局詢問這件事情，絕對不會就這麽輕易地算了。不過咱們也要相信政府，這個人該罰該判咱們都聽政府的，你千萬不要著急，全權交給我辦就好。還有柳媽的後事，咱們就托付給醫院，他們有處理的規章制度，我知道柳媽在北京沒有什麽親人，所以她的骨灰我也會送到北京的公墓去，如果你沒有異議，我就這麽辦了。”
“多謝你了，雄起哥，我現在腦子裏都是一片亂的，這些事情只能拜托你來善後了。”
“一家人不用說謝謝，還有，明臺這段時間就不能去上課了，你看看你的班還能不能上，因為我最近報社有一個大稿子要寫，每天還是得去，所以只能盡量擠時間來照顧他。”
“沒事的，你別耽誤工作，我會請假的，這段時間我要寸步不離地守在明臺身邊照顧，我只剩下他了，他不可以再出任何事情。”
“這樣也好，孩子今天也嚇得不輕，只有你在他身邊，他才能夠安心。我剛才問過醫生了，他說明臺沒什麽大礙，但是最好可以住院觀察三天時間，這樣比較穩妥。”
“好，都聽醫生的。”
“我看你今天狀態不好，所以今天晚上還是讓我在這裏守著吧。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才有精神好好地照顧孩子。”
“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謝謝你的好意了。而且浩然也需要你，你回家吧，明天下午等你下班以後，來醫院陪一會明臺，我回家去換身衣服。”
“這樣也行，那今晚你要吃苦了。”
“沒關系，我可以和明臺一起睡在病床上的，這床也足夠大的，我們娘倆完全可以睡得下。”
“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白雄起走之後，沈香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洗臉，洗著洗著反而是淚流滿面。午夜偌大的空曠的洗手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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