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就是熱情好客，總是喜歡找個理由在家裏辦派對。因為他們家的派對，往往沒有什麽目的性，單純是熟人之間的聚餐，所以沈香也樂意前往。

“上官太太，您能來我真的太開心了，東北一別，咱們有兩年沒見了吧？這兩年我跟著我們家老劉也是輾轉了好幾個城市，現在好不容易算是在上海紮下根了。”

“戰爭年代，顛沛流離是難免的，幸而咱們的先生勤勉，總算沒讓我們淪落到流離失所滿大街逃難的地步。只是苦了那些平民百姓，這幾年水深火熱的。對了，劉太太，這段時間我也暫住上海，咱們有時間的話還是多去一去婦女兒童救濟會或者福利院這樣的地方，也總好過在家閑著，整日碌碌無為。”

“既然您開口了，那我自然是讚同的，我讓老劉去安排安排，咱們趁著年前給那些衣食堪憂的人送點東西過去。”

“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多一些人能過一個安穩年。”

雖然劉氏夫婦人不錯，但是沈香之前就知道他們夫妻倆其實很善於斂財。其實這也難免，在官僚體系中，幾乎無人不貪，貪官只有大小之分而已。這一對算是很長袖善舞的了，八面玲瓏，他們的好人緣在圈中算是難能可貴的。

紅梅把沈香準備的禮物交到管家手裏，又迅速地跟上她的腳步。沈香讓劉夫人先去招呼別的客人，帶著紅梅走進了大廳。這小丫頭是第一次被帶著前往這種宴會，看到滿室的紳士闊太，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驚訝得連連咋舌。

“夫人，不是說請您來吃飯的麽？怎麽連個像樣的大餐桌都沒有呢？”紅梅左顧右盼，奇怪地問道。

“紅梅，這種聚會和我們那種傳統的吃飯形式是不一樣的。我也是差不多你這麽大的時候第一次見識，當時也覺得很新奇來著，但是後來卻覺得這種跟外國學習得方法倒是很合適有許多賓客的場合。你看，這裏的餐點都是自取的，這些長桌子旁邊並沒有設置座椅，是因為大家的位置都不是固定的。你去拿一個盤子，跟在我後面自己拿吃的。”

“夫人，可是我只是一個傭人，按照規矩我們是從來不能上桌吃飯的，怎麽能跟在你後面吃和你一樣的餐點呢？”

“哎呀，沒關系，讓你來你就來嘛。你看，我今天特意給你換上我的一件樸素衣裳，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你是小丫鬟，明明就是我的女伴。”

紅梅的笑意溢滿了臉龐，她從小就跟著母親在各個高門大戶打工。運氣還算不錯，遇到的那些富貴人家都不曾苛待她們，但是規矩卻是極其森嚴的，上下之分，主仆有別。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機會遇上沈香這樣的女主人，比她沒大多少年紀，從來沒有主人的架子，待她像是對親妹妹一樣好。特別是現在，她跟在沈香的身後，和那些穿著華貴的人們一樣，取用著從來沒有吃過的美食，這一切就像是在夢中一般，她都舍不得眨眼睛，生怕這夢一下子就醒了。

主仆二人胃口都不大，隨便吃了一點兒就飽了。紅梅給沈香拿了一杯咖啡，自己拿了一瓶橙汁，兩個人坐在沙發的一角靜靜地聽著其他人聊天。

“你們知道嗎？據說是春天就準備全面開戰，到時候上海不知道會怎麽樣？”

“我也聽說了，你看這仗好不容易才打完，他們怎麽就那麽不消停呢？好日子的影子剛看見一下，又要沒了。我先生是做茶葉生意的，要是一打起仗，南北之間的交通又不便利了。”

“是啊，我和我先生打算實在不行，還是回香港去吧，至少那兒離得遠，應該是沒什麽太大的危險。跟著遠洋輪，跑一跑海運，做南洋的生意也比在這兒天天擔驚受怕的強。”

“你們幾個倒好，這話裏的意思都是想要走，我可就沒有那樣的好運氣了。我們家老秦還是得服從上面安排啊，讓他去哪他就得去哪，我也得跟著，我是不想挪地方了，索性就待在上海，總比去某些地方強。”

沈香聽著那些太太們的談話，無外乎是這些內容，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時局不好，大家都不容易。可是這些富商大戶尚且如此膽戰心驚，那些普通家庭又該怎麽辦呢？真的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24、新年禮物

參加完劉部長家的除夕晚宴，沈香拒絕了劉夫人派車送她回家的好心建議，帶著紅梅散步回家。

除夕之夜，路上人雖然少，但是還是比往日深夜的人要多一些，一些年輕人成群結隊地走在路上，高談闊論；或者是恩愛的情侶攜手緩慢前行，竊竊私語極其甜蜜……沈香和紅梅倒是成了特別的兩個人，主仆二人並排前行，互相並沒有說話。

剛剛在劉部長家看了一晚上的觥籌交錯、眾賓歡飲、人聲鼎沸，不過其實參與其中的人都知道，這一切不過都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現在紙醉金迷的上海，不過都是粉飾太平。可是富貴之家尚且能夠維持住的生活表面的光鮮，對於那些貧民百姓就是難於登天了。或許他們現在的生活並沒有比淪陷那時候好多少吧？雖然沒有了性命之憂，但是日夜都要為明天的口糧擔心，饑餓一樣能夠要了人的性命。

遠處有人放起了煙花，向著那個方向望過去，應該是在江灘附近吧，也不知道是那些住在那邊的外國人，還是中國人在慶祝新一年的到來？在上海，沈香見到了許多外國人，特別是美國人，他們都想著要從中國分一杯羹。不過不得不承認，這些外國人的確帶來了先進的技術和思想。有的時候去江邊散步，那些露天咖啡座都坐滿了金發碧眼的外國人，他們吃著冰激淩和蛋糕，喝著奶茶和咖啡，這一切是那些路邊經過的貧苦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美味。這燦爛的漫天焰火，想必多半也是他們的手筆。

還好劉部長家和沈香暫住的公寓也並不是很遠，徒步走了三十多分鐘也就到了，索性就把這除夕之夜的散步當做消食的運動好了。

在浴室泡了個暖暖的花瓣浴之後，沈香換上寬松的睡袍，坐在床邊梳理頭發。前些天去商場給上官雲湛買新年禮物的時候，她順便給自己也買了個禮物，是瓶摩洛哥精油，用它來擦頭發，第二天早晨醒過來頭發不會幹枯打結，而且還散發著陣陣好聞的味道，這倒是件好東西。她心裏默默想著明天和紅梅一起去郵局，把給上官雲湛買的那副新的羊皮手套寄到重慶去。他時常需要去軍營，那裏的風很大，冬天更是厲害，稍不留神雙手就會被吹得通紅開裂。希望他帶上她給他精心挑選的手套，可以不要再被凍傷了。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預示著新一年的到來，沈香合上窗簾，遮擋住那一輪令她無比思念遠方愛人的月亮。

第二天一大早，沈香還正在和紅梅一起吃早飯，公寓的門鈴就被摁響了。紅梅去開了門，原來是個郵差，他抱著一只大包裹站在門口，原來是上官雲湛從重慶給沈香寄來的新年禮物。真的是想什麽來什麽，沈香趕緊讓紅梅把她準備好的禮物盒子交給郵差，向著反方向寄了回去。郵差也猜到這一來一往鴻雁傳書的意義，笑得燦爛。沈香收到了禮物，自然也想分享這一份甜蜜，讓紅梅去她房間拿了一小盒太妃糖，把它送給郵差讓他帶回去和家裏人分享。

打開禮物的盒子，沈香樂得笑出了聲，除了之前被海關延誤的楚歌從法國寄回的時裝雜志以外，還有一頂羊絨帽子和一條羊絨圍巾。看來她和上官雲湛倒是想到一起去了，都擔心著降了溫之後愛人的身體可還安好。

新年的第一天，街上往往是熱鬧的。這是紅梅第一次來到這樣洋氣的大城市，自然好奇外面的繁華新奇。沈香昨天晚上吃了東西吹著冷風走回來似乎是受了涼，頭腦有些昏昏沈沈，實在也不想再出門了。但是她看穿了紅梅的心思，所以給她包了個紅包，讓她自個兒上街玩去。紅梅甜甜地謝過了沈香，蹦蹦跳跳地就出去了。

公寓裏只剩下沈香一人，她打開留聲機，放上一張黑膠唱片，交響樂雄渾的聲音就飄了出來。這臺留聲機和架子上那一沓唱片，都是前一任房客留下來的，據說那是一位音樂家，只是在此暫住了半年，就匆匆搬到美國去了。只是聽著這些音樂，沈香仿佛就能看見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他有靈巧的手指，可以在鋼琴上演奏出最美妙的音樂。想到這裏，她就不免有些遺憾，人生中很多人都會擦肩而過，而這位擦肩而過的音樂家為什麽要在戰爭勝利之後離開這座需要能人播種希望的城市呢？如果所有有才學的人都如同他這般，那上海的未來、中國的未來又該期待誰呢？

去廚房裏煮了一壺紅茶，盛了一疊方糖，沈香用鮮奶自己調配出一杯噴香的奶茶端到臥室。微風拂動窗簾，暖氣片使房間溫暖如春，她翻開楚歌給她寄的時裝雜志開始認真地閱讀。上面的文字她不是很明白，但是服裝的款式她還是明白的，真的是越看越有趣，她忍不住拿紙筆來臨摹，花了一整個早上畫出了一身時興的洋裝，自己欣賞著真是越看越有趣。那些別致的設計使得本就得體剪裁的衣服更加令人矚目，蝴蝶結、蕾絲花邊、斜系的腰帶，每一件衣服都有它的特別之處，令人好生喜歡。

到了中午的時間，難免有些肚餓了。沈香一擡眼，看見時針已經指向了一點，這才忽然想起給紅梅放了一天的假，今天只能親自動手了。

仔細想起來，她才發現自己從前居然從來沒有正經地做過飯。她的命運雖然曲折了些，但是有四嫂一直照顧著她，她的胃從來沒有被委屈過。上官雲湛對她的衣食住行也是格外的上心，生怕有所虧待。

這回算是第一次下廚房，她想起了那一碗吃了許多年的陽春面。廚房的櫃子裏剛好有面和蔥花，她燒了開水，把面煮熟之後又打碎了雞蛋丟進去臥在面上，開水滾了幾番便熟了，撒上蔥花香油，端到了餐桌上。獨自吃著這碗簡單的面食，她忽然覺得心中有些酸楚。不知道四嫂現在過得可好？自己親手趕走了陪伴著自己度過寄人籬下艱難日子的人，心裏自然也是不好受、舍不得的，一切都是無奈。沈香在心裏暗自盤算著，等到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去四嫂老家打聽她的情況。

午睡過後，電話鈴響了，沈香以為是上官雲湛，滿心歡喜地接起電話，沒想到竟是白雄起。

“香妹，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打個電話來問候你一聲。還是要說聲謝謝，你的那個朋友楚先生在你走後一直很照顧我們。我和浩然兩個人現在生活得也很好，雖然這個家沒有了女主人，但是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浩然得到好的教育，成長為一個俯仰不愧於天地的男子漢。”

“白大哥，聽到你現在還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你的銳氣沒有被歲月磨掉，不管順境逆境都可以堅守自我，實在令人佩服。浩然有你這樣的父親，是不幸中的萬幸。你放心，浩然是璇姐姐唯一的孩子，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在背後照料他，讓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我知道你現在的工作是可以維持你們父子倆的生計的，但是生活上有任何難處一定不要不好意思向我開口。”

“最近報社的效益還是不錯的，你知道現在又是動蕩的時候，老百姓天天都想知道時下的情形。我寫稿雖然忙，但是剛好也能掙到支付照顧浩然的大姐的勞務費。”

“說到這裏我倒是要提醒你一句，千萬要小心你發表的文章的措辭，我知道現在當局查得嚴，可千萬不要被他們捉住了錯漏之處。”

“好的，你放心，我自然會小心謹慎。對了，我這是用報社的電話在跟你說話，不方便說太久，所以就說到這裏了。”

“嗯，那再見，你有時間我們再聯系。”

25、學生運動

不到半個月，玉佛寺一萬多群眾舉辦了一場公祭大會。沈香從報上得知這次集會是由上海的地下黨策劃的，工人、教師、學生代表紛紛發言，旨在抗議民國政府的暴行。這次聲勢浩大的活動震動了上海乃至整個國家有識之士的心，那首《自由公理在哪兒？》傳唱度很高，只是偶爾上街的沈香也有所耳聞。

沈香好不容易於動亂之中，在上海一個人熬到春節前夕，上官雲湛終於得了假期來上海看沈香。沈香歡天喜地地去火車站接了上官雲湛，兩個人回到了不大卻很溫馨的公寓裏。

“這公寓當時選的倉促，可是咱們運氣倒是不錯，選了一處好的。我看這樓下的門房也很認真負責，這屋裏的暖氣供應也很穩定，住在這個地方倒是很合適的。”上官雲湛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左右環顧道。

“再合適也沒有和你生活在一起合適，你什麽時候才能從重慶脫身，或者說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到你的身邊呢？”

“才分離了兩個月，看來你是想我了。”上官雲湛攬過沈香的肩頭，輕輕握住她的一縷秀發，放在鼻尖輕嗅。

“又再貧嘴了，我是說真的，我可不想這樣一直與你分離。”

“這次我來，正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開戰在所難免，我不想同室操戈，所以自請去新疆，你可願跟著我一同去？”

“新疆？你為什麽挑這個地方啊？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吧。”

“我已經很努力地想要促成國內和平，但是終究是徒勞。既然如此，我不如就避開這些。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夠容忍自己在戰場上和同胞動武的，不如去個偏遠的地方，平定地痞流寇，也算是做點有益於國人的事情。”

“你能這麽想這麽做真的是太好了，我全力支持你的想法！雲湛，咱們什麽時候動身去新疆？”

“過完年之後吧，不出意外六月起，中原地區又要亂了。”

看著上官雲湛無奈的眼神，沈香也是心亂如麻，可是憑著他們一己之力，確實不足以做成什麽，能做的最多，也只是避開這一切，潔身自好而已。

除夕之夜，上官雲湛和沈香預定了一家西餐廳的餐食送來，在家裏吃了一頓和和美美的團圓飯。紅梅在前一天被沈香放了假，回到離上海不遠的老家鎮江和家人團聚去了，說起來自從她經人介紹進了上官公館幫傭，已經兩年多沒有回過家了，這次正好離家近，有機會回去，沈香自然是成人之美。

大年初一，雖然是客居異地，但他們倆還是按照老理兒貼上了對聯和窗花。沈香站在走廊上，指揮著上官雲湛左右上下地調試著對聯的方向，折騰了半天，可是兩個人都沈浸在一種平凡生活的快樂之中。拿出早早就準備好了的鞭炮，沈香攛掇著上官雲湛去放。說起來這麽多年，上官雲湛什麽槍沒打過，居然是真的沒有放過鞭炮。

看著他猶猶豫豫的樣子，沈香倒是忍俊不禁了。

“堂堂上官司令，不會是害怕了放鞭炮吧？”

“我怎麽會怕？只是覺得這是小孩子玩意兒罷了，所以不太想放。”

“誰說是小孩子玩意兒了？‘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這首詩你沒有聽過嗎？春節放爆竹那可是千百年來的傳統，所以咱們也要和他們一樣如此辭舊迎新啊。”

看著沈香笑盈盈遞過來的火柴，上官雲湛硬著頭皮接過。他心裏還真的有些怵得慌，槍械那是他用慣了的，都是精密器械。可是這些煙花炮竹可不那麽有保險了，他心裏是質疑的。

沈香的膽子倒是大得很，上官雲湛剛剛擦燃火柴，她就拿起鞭炮垂著的那一頭，湊到火苗上。她拉過上官雲湛的手就閃跳到一旁，還發出陣陣歡笑。

引信燃盡，鞭炮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上官雲湛替沈香捂住耳朵，她也伸出雙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兩個人站在公寓門前的空地上，看著紅色的爆竹皮漫天飛舞。新的一年就在這震天動地的聲響中來到了，這會是怎樣的一年呢？歷史向來如此，不管曾經發生過苦痛還是歡樂，此地是天堂還是煉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翻過這一頁。人們在這一頁一頁的翻動中，會遺忘一些事情，也有一些事情會刻骨銘心。

舊歷的年，向來過得隆重，上海的街頭上來來往往的都是走親訪友的行人。沈香在上官雲湛的陪伴下去郵局給蕭寧的二叔二嬸，還有北平的白雄起父子郵寄了新年的禮物。在給二叔二嬸的信件中，她還夾帶了給沈沐風的那一封。近來與蕭寧的信中，二叔只是說全家都好，對沐風的集體情況卻沒有怎麽提及。而沈香正因之前在重慶發生的種種事情而感到抱歉，所以也沒有主動與沈沐風單獨聯系，如今是新的一年，不好的事情便應該通通忘掉。

給沈沐風的信很快就有了回音，在他的回信中，沈香驚喜地得知，他的病情有了很大的進展，已經可以不需要他人的攙扶，自己拄著拐杖在庭院裏慢慢走路了。他當然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如今的局勢，他表示等到身體完全恢覆，還是會盡全力回到組織中去，為國家平安穩定的明天出一份力。沈香在去信中，已經說了上官雲湛自請調去新疆，以避開內戰的事情。沈沐風也表示讚賞，希望沈香好好陪在上官雲湛身邊，盡力替他排憂解難。他說新疆也是個不安定的地方，需要好好經營才是。

沈香收到了這樣的回覆，心中懸著的那塊巨石也落了下來，她知道沈沐風終究是不會怪罪她的。就算是一時意難平，也會很快消退。從他的字字句句中，她讀到的是滿滿的關心，是兄長對妹妹的掛念。等到年後從上海搬去新疆，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愈發的遠了，山高水長真的不知道何時能夠再次相見。只希望他也能顧好好照顧自己，待到下次重逢之日，可以看見一個身體康健，擁有了他愛和愛他的人。

26、一路向西

在沈香之前的認知裏，重慶已經算是很西的地方了，當列車向著更加偏西的地方駛去的時候，她看見大片蔥蔥郁郁的原始森林，她感到震撼。原本在她心目中，新疆是個寸草不生、黃沙漫天的地方，但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許多見過沒見過的高大植物，白楊、柳樹、榆樹、白蠟、槭樹、槐樹、白松、沙棗、桑樹……她感覺自己人生第一次，回歸了大自然。

轎車駛過的地方，新疆當地的人都用新奇的眼光向著車窗裏面打量著。沈香也仔細地打量著他們，這兒的婦女喜用對比色彩，使紅的更亮，綠的更翠，寬袖連衣裙外面套對襟背心。而男性習慣黑白搭配，穿“袷袢”長袍，右衽斜領，無紐扣，用長方絲巾或布巾紮束腰間，顯得粗獷奔放。這是個愛花紋裝飾的民族，人們戴的是繡花帽，著的是繡花衣，穿的是繡花鞋，紮的是繡花巾，背的是繡花袋，衣著服飾無不與鮮花息息相關。男女都喜歡穿皮鞋和皮靴，最有特點的是花帽，黑白兩色或彩色絲線繡成的民族風格圖案，有些還綴有彩色珠片；婦女還會佩戴耳環、手鐲、項鏈作為裝飾品。

上官雲湛到任，當地的官員為他準備了一場風光的接風宴。比起那些聽到耳朵都快長出繭子的奉承話，和那些令人糟心的政治上面的事情。這個接風宴對於沈香來說，更重要的是大開了眼界。餐點的豐富可以用異彩紛呈來形容了，滿滿當當的一桌菜，除了沈香早就有所耳聞的羊肉串，還有大盤雞、手抓飯、椒麻雞、丸子湯……她已經顧不得身邊的人和事了，全心全意地品嘗著這些極具異域風情的菜肴。

這種場合，上官雲湛往往吃的不多，他眼睛的餘光瞥著沈香，嘴角一次次湧現微笑。旁邊的官員眼睛尖，一眼就明白這位新上任的上官長官的喜好了。接風宴過後，當地安排專職負責上官雲湛夫婦飲食起居的秦主任就提出這幾天帶著上官雲湛夫婦游覽一番，好好體驗新疆的風情。

其實上官雲湛和沈香一樣，原先不了解這裏，也是抱著寧肯肉體吃苦受罪也不願意背棄信念的決心來到這裏的，卻萬萬沒想到在來到這裏幾日之後就完全改變了想法，這其實是一片難得的熱情的沃土。

新疆糧食作物以小麥、玉米、水稻為主，並且全疆大多數地區均可種植。特別是伊犁谷地氣候溫和，雨水較多，土地肥沃，適宜谷麥生長，像是一座大糧倉。新疆還種植著棉花、油料、甜菜、麻類、煙葉、藥材等，其中棉花尤其質優。這裏的棉花產量豐富，在全國幾乎三分天下居其一，舉足輕重。

新疆更是水果的王國，常見的瓜果有葡萄、甜瓜（哈密瓜）、西瓜、蘋果、香梨、杏、桃、石榴、櫻桃、無花果、核桃、巴旦杏等，優良品種達數百種之多。其中吐魯番的無核白葡萄，鄯善的哈密瓜，庫爾勒的香梨，庫車和輪臺的白杏，阿圖什的無花果，喀什的櫻桃、核桃、光皮桃、葉城的石榴、旗盤梨，和田的蜜桃，伊犁的蘋果等，均享有美譽。

聽秦主任說，這裏還有許多天然的巨大的森林。天山和阿爾泰山區覆蓋著蔥郁的原始森林，多為主幹挺直的西伯利亞落葉松和雪嶺雲杉、針葉柏。而塔裏木河、瑪納斯河等河流兩岸，是平原闊葉林的分布地區。在塔裏木河流域，叢生著珍貴樹種胡楊林和灰楊林。一聽到那些聞所未聞的地方，神秘和新奇就席卷了沈香的內心。如果可能的話，她多麽希望可以去塔裏木河的森林深處看一看呀，那裏的盛景一定會令去過的人覺得此生無憾。

而這令人震驚的一切，在來到這裏之前，他們夫婦二人居然一無所知，這簡直太遺憾了。人總是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卻忽略了這個世界是超乎想象的大和精彩。

“雲湛，我改變主意了，如果可以一直住在這裏，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這裏真的可以說是風水寶地，它堪稱是完美地家園。真不敢相信，我還曾經為了要不要來這裏猶豫掙紮過很久。”

“我來之前告訴過家裏人，他們都覺得我似乎是要去坐牢了。如果我能把這裏的美麗和精彩用相機拍下來一鱗半爪寄回到他們身邊，一定會讓他們吃一大驚。我想他們都會羨慕我的，這裏簡直把書裏描寫的伊甸園完美呈現出來了。老天爺創造這裏的時候，一定格外的用心吧，他不僅把這裏塑造的如此之美，還把它好好地藏起來了。那麽多人在其他狹小擁擠的地方爭來搶去，卻唯獨忽略了這廣闊美好的天地。你看看那些整天快樂自由的人們吶，民風淳樸，一切仿佛自然天成。”

“的確格外開恩，日本人的侵略對這裏的影響不大。這裏最大的問題還是民族問題，各方勢力錯綜覆雜，使得有些不太平。我這次來，主要的心病就是這個了。其實真想牽著你的手，把這裏的美景都看一遍，但是恐怕最近都分身乏術了。只能請秦主任帶著你去看一看，我看他還算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至少是一個不錯的旅游向導。我未來一段時間應該會很忙，你知道，初來乍到，總是有許多事情需要去了解。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太陌生了，我的工作量會很大。”

“不用解釋那麽多了，我是個懂事的妻子，絕對不會拖丈夫的後腿。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大的抱負，既然現在很多事情你都無能為力，我就支持你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好。”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上官雲湛捧著沈香的臉深深地吻下去，她就像是他貧瘠的乏味的生活的最好調味料，宛如一塊巨大的蜜糖，永遠甜美。有她的陪伴，相信在這裏的日子會很美好。

27、自然天成

上官雲湛和沈香現在住的屋子是當地為了他們的到來，特意建造的一棟極其漢化風格的房屋，他們生怕他們會住不習慣。然而沈香倒是覺得很可惜，不能夠住在原汁原味的當地房屋裏體驗。秦主任提出帶她去當地居民的家裏看一看，順便也可以品嘗地道的家常菜。沈香欣然同意，特意讓紅梅陪著她去商店裏買了一套這裏的傳統服飾，希望可以不要那麽有距離感。

他們去了本地一戶還算殷實的家庭，在女主人的熱情招呼下，沈香一行人走了進去。女主人看著一身民族裝扮的沈香，覺得很是驚喜也很親切，她親熱地挽過沈香的手，陪著她參觀自家的宅院。

左右打量了一番，沈香饒有興致。這家的房屋呈方形，有一個長長的前廊；室內鑿設了壁龕，並飾以各種花紋圖案。土木結構的屋子，窗子較小，只在房頂開了一個窗；室內進門有一連竈土炕，用來做飯取暖。這家的女主人一定是賢惠而善於持家的，廳室布置整潔樸雅，四壁粉飾呈白色泛藍，掛了壁毯，靠墻置床，被褥展鋪於毛毯之下，床上只擺設一對鏤花方枕。室中央放置了一張圓桌，家具遮蓋有鉤花圖案的裝飾巾，門窗掛著絲絨的落地式垂簾，地面也裝飾著民族圖案。平凡無奇的房屋，卻被各種精致的物件和極具民族風情的裝飾點綴的溫馨可愛。

據女主人介紹，庭院中的花卉、果樹和葡萄都是男主人親自栽種的。這個別致的小院使得環境顯得雅靜、清新，生活氣息濃厚。

沈香正對女主人稱讚著男主人精心打造的花園，門口就傳來聲響，原來是男主人外出歸來正將騎著的小毛驢拴在家門口的木樁上。

女主人迎出門去擁抱親吻了丈夫，這一切真情真性的舉動看在沈香的眼裏，是極其溫馨和諧的。他們和漢族人不一樣，不需要那麽含蓄，更加真實熱情地在生活。

“上官夫人，您能來我真的是感到太榮幸了。我想我的妻子已經準備好了咱們今天中午要吃的飯了，我一大早就出門，現在真的已經是饑腸轆轆了。”男主人說話時眉飛色舞，生動活潑，沈香覺得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客廳裏的圓桌上擺放著一只只滿滿當當的碗碟，可以看出女主人的確精心準備了很久。

“上官夫人，請先嘗嘗這個，我覺得她做的最好的就是這個了，和她在一起十幾年，每天我都一定要吃一碗拉條子才覺得吃飽了。”男主人熱情地給沈香遞過來一碗滿滿的面。

沈香嘗了一筷子：“你剛剛說這個叫做拉條子嗎？我倒是覺得這個很像拌面，我平時也經常會吃類似於這樣的。”

“是啊，其實這做法倒沒有什麽特別的，但是我們的面特別勁道，畢竟是自家麥子磨出來的面粉做的，這一點可是很值得驕傲的。”男主人眨了眨眼睛，低頭吃了一大口。

秦主任恭恭敬敬地指了指另一只大盤子：“這些是米腸子和面肺子，我想夫人之前一定沒有見過吧。”

“的確沒有，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它們的味道了，我先嘗一口。”

她先夾起了一塊水煮的，充滿口腔的首先是羊肉的味道，但並沒有什麽令人不適的膻味。咬開之後，她吃到了類似於面筋的東西，應該還加入了油和鹽。

“夫人，你剛剛吃的是面肺子。這米腸子是用切碎的羊肝、羊心、羊腸油、加胡椒粉、孜然粉、鹽拌入大米，用水煮，待半小時，在腸中紮眼以便漏氣，然後煮熟的。我沒敢做太多，生怕您吃不慣羊下水呢。”女主人有些緊張地搓了搓圍裙，期待地看著沈香。

“我之前的確沒有嘗試過羊下水，不過在重慶的時候，跟著他們吃火鍋，倒是吃過一些牛下水什麽的，所以也沒有覺得不適應。這味道很獨特，我感到驚喜，謝謝你準備了它們。”

“夫人，這是我第二喜歡的菜。叫做納仁，是用羊肉、馬肉、牛肉煮的，味道很好。但我們只會在尊貴的客人來訪時才會做，招待客人一定要大方，這是我們的傳統。”男主人的語氣依然俏皮。

女主人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跑去廚房端來了一只水壺，往沈香的被子裏斟茶。

秦主任解釋道：“納仁一般和奶茶一起吃的，因為難免油膩，而奶茶可以去除油膩。”

沈香用勺子吃了一大口納仁，雖然的確很油膩，但是確實非常之香。這簡單粗獷的菜肴中，讓人品嘗出無限的異域風情和自然滋味。這些菜的分量都很足，沈香一樣品嘗了幾口，就覺得非常飽了。這對夫妻人很熱情，一直勸她多吃些。

酒足飯飽，女主人開始收拾桌子。喝完最後一杯奶茶，男主人提議帶著沈香出去看看。

看見眼前的牛車，沈香著實吃了一驚。看著她臉上驚訝地表情，男主人憨厚地笑了。

他無奈地攤開了手：“夫人，我原先是打算讓您自己騎著一只小毛驢的，但是秦主任堅決不同意，他覺得太過危險了。”

“我想他的顧慮不是多餘的，我之前可是只騎過自行車而已，對騎一頭小毛驢的確沒有什麽把握。”

“不過我對駕駛一輛牛車倒是很有信心，您請坐，一定要坐穩了喲。”

秦主任扶著沈香坐上了牛車，而他自己則坐在另外的一側。

牛車走起來的確有些顛簸，一開始沈香有些害怕，雙手緊緊地攥住車壁。但是沒過多久，她就逐漸適應了。牛車越走越快，他們被帶出了村莊，走向了無邊的田野。

春天是萬物覆蘇的季節，新生的植物總是散發出好聞的氣息，沈香深深地呼吸著這空氣，感到了無限的自然和生機。

沈香見秦主任也目不轉睛地看著田野，忍不住問道：“秦主任，你平時有機會來這樣的地方嗎？”

“很可惜，我並沒有什麽機會來這樣的地方。真的還要感謝夫人您的到來，才能讓我有機會出來透口氣。”

“以前，接待別人的時候，你都不需要陪著他們出來看看嗎？”

“夫人，恕我直言，我覺得你和之前那些官太太很不一樣，她們都顯得太驕矜了，實在難以伺候，而您卻……怎麽說呢，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這片天地，自然天成，讓接近您的人都覺得身心輕松。”

“秦主任，你能這麽說我實在是太高興了。不過我也有一個小建議給你，以後陪著我的時候，希望你能夠放輕松一些，我覺得你一直都很拘謹。但其實，我初來乍到，想要和身邊的人做朋友，你就把我當做朋友來看待吧。”

“好的，我盡量，只不過希望上官長官別怪罪我就是了。”

28、希望的田野

春天的溫暖氣息席卷了新疆的每一片土地，一直縈繞在上官雲湛心間的陰郁也逐漸消逝。來到這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的確讓他輕松很多。盡管每天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是他依然是充滿了幹勁，沈香說的沒錯，她的支持真的給了他很多力量，既然做不了更多的事情，那麽就把眼下能做好的事情做好，至少讓一部分人先獲得自由和快樂。

這是一片希望的田野，一年四季，都讓人覺得是充滿機會的。時光匆匆而過，一年多的時間就從指間悄悄溜走了。苦難的日子總是顯得漫長，而快樂的時光卻變得短暫。在這些能夠朝夕相處的日子裏，沈香有時坐在她的小書房裏學著畫畫，她會試著畫新潮的衣服，偶爾也會畫那一天外出時看見的風景和人。其餘的時間，她會看書，楚歌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從法國給她寄一次雜志和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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