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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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重慶,去了那裏我就會成為他們約束你的一種手段。”

“那也沒辦法,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們忌憚我的正是這個,只有先把你送過去,他們才能真正放心。”

“那我寧願待在這裏,哪怕是給日本人炸死,最起碼人身是自由的。”

“你胡說什麽呢?相信我,我至少會保護好你。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盡早上路吧。”

上官雲湛帶著沈香、柳媽和四嫂上了李副官駕駛的轎車,後面的那輛軍用卡車載著行李跟著一起出發了。

柳媽雖然受了傷但是精神尚好:“司令,府裏的那些下人我都給了雙倍的月錢遣散了,大家臨走時還是都挺傷心的。”

“我知道,如今戰火連天,想再找到一份糊口的營生確實不容易。可是我也很無奈的,大家跟了我帥府那麽多年也是有感情的。”上官雲湛坐在副駕駛,扶額嘆氣。

乘上火車,兩天之後才到重慶。一路舟車勞頓,沈香感到身體很不舒服,在火車上過兩夜,實在是太過折磨了。無奈重慶是座山城,鐵路修建的也是不易,車子多繞了許多路才進來。

下了車,陰郁的天氣讓沈香的心情更加低落。早就聽聞重慶一年多是陰天,可對於她這麽一個喜歡晴天的人,見不到太陽可是很煎熬的,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個地方呆多久,想想就令人洩氣。

革命軍的戴主任很是看重上官雲湛,親自來火車站相迎。

“上官司令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洪主席公務纏身,但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來這裏接你去新的府邸。”

“多謝,這是我的內人。”上官雲湛禮貌地點了點頭,伸手和他握了握,並把沈香介紹給戴主任。

在火車上,沈香便聽上官雲湛說了許多關於重慶方面的人和事,自然對這個戴主任也是很了解了。

戴主任鞠了一躬:“上官夫人你好,鄙人姓戴。”

“戴主任好!久仰大名,以後還請多多關照雲湛。”

“哈哈,夫人放心,一定一定。”

戴主任命人將上官雲湛的行李先行送回公館,並且執意要請上官夫婦吃飯,說是要盡地主之誼。一席人來到戴主任提早定好的餐廳,整家酒店早已經被戒嚴了。

看到這陣勢,沈香不由自主地挽緊了上官雲湛的手臂。

上官雲湛安慰地拍了拍沈香的手:“戴主任,現在重慶也不安全嗎?”

“上官司令您有所不知,日本人的間諜功夫還是很深的,有一些已經滲入我黨內部,所以這算是有備無患。不過請放心,你和夫人以及府上的安全都由我們全權負責,一定不會出任何紕漏的。”

“那就拜托了。”

“上官司令千萬不用客氣,來來!請上座。”

包廂裏面作陪的人已經到了,戴主任給上官雲湛一個個都介紹了一遍,互相寒暄客套一番,眾人落座。

沈香很少參加這種觥籌交錯的宴會,也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上官雲湛知道她的習慣,酒只喝了一旬後,就借故沈香身體有些不適,讓李副官先送她回去了。

“李副官,雲湛不是也很不喜歡這種場合的嘛,他還得在那裏坐多久啊?”

李副官從後視鏡裏看見沈香一臉煩惱,笑了笑說:“以前咱們的司令都是自己說了算,任性一點也是難免的。但是你看咱們現在是在別人的地界,這個局司令又是主角,怎麽能先行離場呢?”

“哎,早知道有這麽多的不得已不由衷,雲湛還不如……”

“夫人,司令可不會後悔的,他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嘛。你就放寬心,只要你的臉上能時時展露笑顏,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怪不得雲湛倚重你,你現在也是越發的會說話了。”

“嘿嘿,夫人過獎。時常跟隨司令左右,見的人多了,也就知道該怎麽把話說好了。”

新公館寬敞又氣派,雖然不比帥府,可是也足見重慶方面的心意了。沈香回去的時候,四嫂和柳媽已經安排下人把家裏收拾的差不多。

沈香走進來,把手裏的包和外套交給四嫂:“柳媽,你受傷了,還是多歇一歇吧。”

“夫人,一點小傷,不用擔心我。有些東西我不親自盯著別人做,總是放不下心。”

“小姐,剛剛我也勸柳姐來著,可是她不肯休息。不過你放心,我從旁協助,不會累著她的。”

“嗯,阿嫂,柳媽養傷這段時間,府中上下的事情就要多麻煩你了。我今天累了,先上去洗漱休息,一會兒司令回來,你們幫我張羅一下。”

沈香洗了個澡,終於沖掉了旅途的疲憊。剛躺在床上,困意立刻襲了上來,她翻了個身便睡著了。

清早醒來,上官雲湛已經在樓下吃早飯了。沈香隨手挽了發髻,換了身新旗袍下樓。

“雲湛,你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

“約莫十二點了吧。”

“這麽遲啊,那你還這麽早起來。”

“咦,你今天這一身好漂亮!來,轉個圈給我看看。”

“把我當作狗了麽,還叫人家轉圈。”

沈香口中抱怨著,卻還是乖乖地轉了一圈給上官雲湛看。

“真的太美了!之前怎麽沒看你穿這樣的旗袍。”

“本來是做來備秋天穿的,誰知道天氣冷得那樣快。收拾行李的時候特意把這些新裙子挑了出來,誰知道重慶還不算很冷,在屋子裏穿旗袍也是可以的,所以就穿給你看啦。”

“是啊,臨近新年,咱們也算是搬了新家,是應該穿得喜慶一些。”

“昨天,你們後來都說了些什麽呀?硬是說到那麽晚。”

“沒什麽,就是過完年之後,我可能要去前線了。”

“這樣啊?那你這幾天好好休息,家裏的事就交給我吧。”

“沒想到我的香兒還這麽賢惠吶,那麽這幾天我就好好享享你的福氣了。”

115、他們的新年

這一年的新年對於沈香來說,註定是特別的。先是她自己第一次離家千萬裏,再是和上官雲湛漂泊他鄉客居,這是一年前的她絕對想象不到的。

除夕夜吃完了團圓飯,沈香讓李副官把買來的煙花都堆在庭前的空地上,一個個點燃了,劈裏啪啦,火樹銀花,顯得格外喜慶。

上官雲湛摟著沈香站在廊檐下,看著李副官、柳媽和四嫂都高興得很,不禁感慨自己過了那麽多個除夕夜。竟是這個和沈香背井離鄉的新年最有滋味,那是人間煙火的溫暖,是家的美好。他不禁幻想著,在不久的將來,他和沈香還會有孩子,或許是一個,或許是兩個,亦或許會有很多,那熱鬧的場景只是略微憧憬一下,就覺得格外幸福。他滿含深情地看了看沈香,她的兩只眸子裏仿佛盛滿了所有的星光,熠熠生輝。他忽然感到有些迫不及待了,不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希望他們都能擁有她的這雙眼睛,他一定會很愛他們的。

“想什麽呢?”沈香一扭頭,剛好對上上官雲湛的眼神。

“跟你想著一樣的事情啊。”

“怎麽可能,我剛剛是在想這樣一個團圓的日子,小到北平城、大到全國,到底有多少個家庭,多少人流離失所?只是想一想就覺得很心痛,真的希望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那我想的確實跟你所想不一樣。你這顆善良的心正擔憂著天下的家庭,我的心裏剛剛只想著我們未來的小家庭。香兒,什麽時候能讓我做父親啊?明年除夕,我想要抱著一個小人兒看焰火。”

“你怎麽現在這麽不正經!不跟你說了。”沈香羞紅了臉,背過身去。

“我是認真的。”上官雲湛不由分說地牽起沈香的手回屋上樓。

沈香疑惑不解地說:“幹什麽呀?”

“光說不練是假把式,咱們現在就要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了。”上官雲湛狡黠一笑。

“你這是耍流氓!”

“那我這輩子就願意也只對你耍流氓。”

大年初一的早上,沈香原本是想早些去城中一座寺廟裏給那裏的饑民布施的。但是苦於上官雲湛昨晚上折騰了一宿,她還是睡到了十點多才勉強起身,招呼四嫂陪著她一起過去。李副官把饅頭和裝著米粥的大桶全都搬上了卡車,親自駕駛送她們過去。

“李副官,你今天怎麽沒有陪著雲湛一起出去應付那些大人物啊?”

“那還不是司令擔心你的安危,說是寺廟那裏人多手雜的,也許會有人乘機混進去行兇嘛。”

“沒事的,你看後面不還坐著兩個呢。”沈香扭頭看了看卡車後面車鬥裏坐著的兩個帶槍的護衛。

“這些都是重慶這邊給配的,司令他不放心你。”

“不過你的身手確實不錯,我可是見識過。說起來,我還沒好好謝謝你,上次在攻打韓城的時候,冒著生命危險把雲湛從炮火中背出來了。”

“夫人不必謝我,司令平時待我也是肝膽相照。士為知己者死,就算像王秘書一樣豁出命來,我也是無怨無悔。”

“你是雲湛的福將,有你在,你們一定都能逢兇化吉的。”

說著說著就到了寺廟,廟門前早已擠滿了饑腸轆轆的難民。重慶城裏的達官貴人有來這裏布施的習慣,每逢初一十五或多或少都會有粥飯供應,來這兒的人自然也多了。

沈香和四嫂一起在粥棚前發放飯食,四嫂盛粥,沈香遞饅頭。

排到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沈香心中無限憐惜。這是個面容清秀的姑娘,若是洗漱打扮一下也是個小美人,只可惜因為戰亂,竟被生活摧殘成這個樣子。

小姑娘擡起頭對沈香說:“姐姐,你能給我兩個饅頭嗎?”

“怎麽了?”沈香不解地問道,來之前柳媽就提醒過她發放飯食的時候一定要按照規矩來,饑民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不可輕易壞了規矩。

“我的媽媽病了,走不動路,我想給她帶一個饅頭回去。”

“那你等一等姐姐好不好,我先把這些發完,然後跟你一起回家看一看你媽媽。”

“好,謝謝姐姐。”小姑娘乖巧地站到沈香身後,手裏依然緊緊地攥著那只饅頭。

四嫂盛了一碗熱粥遞過去:“來,丫頭,先喝完熱粥把饅頭吃了,你媽媽的一份我給你留著呢。”

女孩接了過去,禮貌地說了句謝謝才吃了起來。她一定已經餓了許久了,也不顧粥燙饅頭幹就開始狼吞虎咽。

沈香的餘光掃到她,心中狠狠地酸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和四嫂第一次逃出那個地獄一般的家,一個人流落到北平不也是連口飯都吃不上,若不是恰巧碰到白露姨搭救,恐怕比這個小姑娘還要淒慘。往事雖然如過往雲煙,但是那份痛楚依然在她心上,看到這個和自己當年年紀相仿的女孩,她感同身受。

好不容易等到派發完畢,沈香帶著四嫂跟著小女孩趕到她的“家”。這是一個破舊得快要倒塌的茅草棚,四面透著風,稻草堆裏躺著一個面如死灰的中年婦人。

“媽,有好心的姐姐來看你了。”小女孩走上去扶起她母親的上半身。

沈香碰上碗:“大嫂,先簡單吃些米粥,我現在就讓人給你找個大夫來瞧瞧。”

那個婦人已經餓得連句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小女孩一口口給她餵下,她的臉色才逐漸好轉起來。李副官很快就找來了一個大夫,簡單檢查之後,發現只是傷寒拖得有些嚴重了,開了兩副藥便走了。

女孩子千恩萬謝地拿了藥去煎熬,四嫂打了水給那婦人擦洗。沈香在這小小的茅草棚轉了一圈,處處觸目驚心。這裏根本就不能住人啊,長久在這種地方待著,怎麽能不生病呢?

“李副官,能不能給這對母女重新找一個地方住下呢?”

“夫人,這戰火連天的,對於這些流民來說,哪還有什麽像樣的住處啊。”

“那我能不能把她們接到咱們家中去住啊?”

“夫人,我知道你心善,可是這恐怕不妥。一是她們的身份尚且不明,我們還是不要冒險;其次府裏也容不下這麽多人了,咱們畢竟也是客居此處。”

“是啊,雲湛不見得會同意,我也不一定能照顧她們多久。”

“夫人若真是有心,我明天就帶人來把這裏修葺一下,最起碼能給她們遮風避雨。”

“如此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也是積福積德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沈香一直悶悶不語,四嫂偷偷看了她幾眼,也不知說什麽好。人的這一生,要與多少人擦肩而過,看見度不過難關的,伸手幫一把不難,可是要想徹底拯救,那需要這個人有多大的能耐?她沈香空有一番善心,可是單靠她自己的力量,卻什麽人也救不了。今天是救了這對母女一時,也不知她們之後能不能支撐到黎明到來的時候?光是想一想這些,沈香的心就仿佛沈入谷底,徒增無奈罷了。

116、意外重逢

過年之後沒有多久,上官雲湛就遵從洪主席的意思陣前督戰去了。一別半年,沈香在日思夜想中掰著手指頭度日,好在通信通電話都是方便的,她也可以從心上人的筆跡和聲音中獲得慰藉。

上官雲湛不在的日子,沈香在家其實也沒閑著,跟著那些有愛心的達官貴人家的太太去醫院和孤兒院照料送愛心,她的日子過得倒也充實。這一天,接起上官雲湛的電話,她一下子就聽出他語氣的慌亂。

“香兒,答應我,一定要原諒我。”

“雲湛,你怎麽了?你有什麽需要我原諒的?”

“你先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你別著急,慢慢說。”

“是這樣,沈沐風現在在我這裏。”

“什麽?!”沈香驚訝地差點摔了話筒。

“我奉命掃清一小隊人,沒想到為首的就是沈沐風。”

“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腰部受傷了,比較嚴重,目前人是癱瘓的。”

“你打傷他的?你不是在打日本人麽?為什麽會要掃清中國人呢?”

“我不知情,這些都是按照上面的指示來的,萬萬沒想到……”

“他們給你的都是什麽狗屁指示!你差點殺了我的哥哥!”沈香第一次沖上官雲湛那麽大聲地說話。

上官雲湛聽出來沈香是真的生氣了,滿懷愧疚地說:“我已經把他保下來了,這兩天就安排人把他送回去。”

“你最好能夠保證他的安全!”沈香氣得啪地掛斷電話,她後悔自己剛剛答應上官雲湛說要原諒他,有些事情可以原諒,有些事情是無法彌補的。

掛了電話,沈香就立刻讓四嫂打掃了一間幹凈的客房出來,四嫂一聽說沈沐風受傷癱瘓也是嚇了一大跳,她們都想不通遠在日本留學的沈沐風怎麽會出現在中國的戰場上,還如此機緣巧合地被上官雲湛俘獲。

數日後一天清晨,護送沈沐風的人到了重慶,拿著上官雲湛簽的手令,沈沐風這個身份敏感的人也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這個所謂的大後方。

沈香看著記憶中向來神采奕奕的沐風哥哥昏昏沈沈地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心裏覺得無限地悲涼。這樣的沐風哥哥令她感到陌生,使他成為這副模樣的愛人更讓她覺得膽寒。這是噩夢般的畫面,她從沒想象過兩個她摯愛的人會兵戎相見,自相殘殺。

看著被安置在床上身形瘦削的人,沈香怯生生地低聲喚了一句:“沐風哥哥。”

“香妹,我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沈沐風無力地擡起手來,似乎想招呼她到身邊坐下。

沈香走上前去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沐風哥哥,你現在安全了,什麽都不用擔心了,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

“造化弄人啊,我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你的累贅,如果不是無法動彈只能聽人擺布,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的面目出現在你的面前給你添堵的。”

一聽他這麽說,沈香就更加自責,愧疚的眼淚不聽使喚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泣不成聲。

“沐風哥哥,是我對不起你。”

沈沐風費力地擡手替她拭去眼淚:“傻丫頭別這麽說,你從不曾做錯什麽。就算是上官雲湛,我也不曾怪他,他對我的事毫不知情,這一仗也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這真的太意外了!沐風哥哥,你什麽時候從日本回來的,我們怎麽都不知道?”

“知道日本大舉侵略中國,雖然在日本國內並沒有波及我們這些留學生,可我們實在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回來報效祖國。你還記得我以前的那個同窗好友黃彥嗎?就是經他介紹,我才加入了共產黨。在學習了許多共產主義的理論知識後,他們在我看來是一個偉大的光明的組織,註定是它領導中國人民重獲新生。”

“現在不是處於大合作時期麽?雲湛怎麽會接到清掃你們隊伍的命令呢?”

“這就要問他們的洪主席了,笑裏藏刀,陽奉陰違是他日常慣用的伎倆。一心抗日保國,我也沒有想到會栽在他們的手裏。”

“那個洪主席我倒是沒有見過,但是聽雲湛幾次提起,對他好像也是諸多不滿的樣子,之前的確違心地做了一些事情。可是這一次,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是你……沐風哥哥,你的事情,二叔二嬸知道嗎?”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估計這會兒還以為我在日本留學呢。我讓方嘉怡還是按照我以前在日本留學時候的習慣,每隔一個多月就往家裏寄一封我提前寫好的信,裏面全都是循規蹈矩報平安的話。”

“可是長此以往,二叔二嬸總會生疑的啊。算算日子,也到了你們該學成歸國的時候了,方嘉怡隨你一同回來了嗎?”

“她呀,嫁了個日本的丈夫,應當是不會回來了吧。我也準備好了信,說是要繼續在日本攻讀到博士學位。”

“她居然嫁給了日本人?方嘉怡之前不是……”

“那些都是前塵往事了,去了日本,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方嘉怡那樣的女孩還哪裏看得上我這樣的窮學生了呢。有一個開中國餐廳的日本人追求她,那個人是精通中國文化的,也會說一些中文,對中國是很友好的態度。方嘉怡覺得他人還不錯,也就答應了,很快就輟學結婚了。”

“那她不打算回來了嗎?”

“方嘉怡的家境不是很好,自從嫁給那個日本人以後,她每個月都可以往家裏寄一筆不菲的家用,對她來說已經是心滿意足的了。”

“哎,當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清純脫俗的女孩還是變了。”

“你也變了呀,已經是上官夫人了。”沈沐風沒頭沒腦的一句令沈香錯愕了幾秒。

“沐風哥哥,你不在家的這兩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言難盡。”

“算了,香妹,不必跟我解釋了。你和上官雲湛本就情投意合,走到一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知道的,我的唯一願望就是你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現在看見你過得這樣好,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還記得少年時,在北平,我們生活得是那樣的無憂無慮,真的很懷念。看到你,我不禁想到璇妹,不知道她近來過得可好?”

沈香看著沈沐風蒼白的臉上掛著的虛弱微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從我離開蕭寧,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我也想知道她的近況,一直以來兵荒馬亂,通訊不便,生活也是過得亂糟糟的,便疏於聯絡了。可是你知道的,現在的白雄起還在效力於北平的那個破落政府,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他們一定也是不好過的。”

“想來也是如此,真很替璇妹現在的處境擔憂。不過現在的我,也已經沒有餘力去照拂他人了,根本就是自顧不暇呢,想想自己問東問西,也是可笑。香妹,我受傷的事情你可千萬要幫我瞞住,尤其不可以告訴我的父母。”

“沐風哥哥千萬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你一直都是我和璇姐姐的大哥哥!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在我們的心裏你都是可以依靠的。你現在好好養身體,將來才能繼續照顧我們。至於二叔二嬸,我前段時間才寫回去一封家書,到現在還沒有收到他們的回覆。不過你放心,關於你的事情,我一定會守口如瓶。他們要是真的知道了你傷得如此之重,心裏一定會很痛苦的。沐風哥哥,你現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養。今天已經打擾你很久了,我現在出去安排一下請醫生和開藥的事情,你先好好睡一覺,等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就會給你把藥拿進來。”

“辛苦了,香妹。”沈沐風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的體力和精力都很有限,強撐著和沈香說了這麽多的話已經很困難了,卻不願意輕易在妹妹的面前展露脆弱。

沈香走出客房,剛掩上門就忍不住又流下眼淚,剛才是怕沈沐風傷心,她才一直強忍著眼淚,但是心中的酸楚卻是愈發得猛烈。

曾經的她,在那些寄人籬下的日子,完全是因為有沈沐風的細心呵護才能夠無風無雨地度過所有的艱難。如今的她未見得有多少成長,卻被迫地成為了一個大人,她要學著怎樣為哥哥擋風遮雨了。

她暗自下定決心,既然這個孽是上官雲湛造下的,那麽他們就要負責到底。如果沈沐風這輩子就此站不起來了,那麽她也一定堅持在床前侍奉,讓他衣食無憂。

117、一別兩寬

沈沐風一天中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昏睡,沈香請來的西醫經過診斷,發現他的傷口有所感染,大量的抗生素消炎藥使他很容易困倦。過了大約半個月的時間,醫生認為沈沐風可以不再用藥,進入傷後恢覆的階段。但是至於他是否癱瘓的病癥,醫生並沒有辦法做出準確的估計。日後他若是想要站起來的確不容易,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一切都只能是要聽天由命了。

沈香不願意將醫生的原話告訴沈沐風,只是說醫生診斷他這雙腿恢覆起來會很慢。沈沐風心裏對自己的身體大致有所估計,但是看到沈香滿心期待的樣子也就沒有去深究她的說辭。每天都是由四嫂按照沈沐風的口味特地為他做的營養餐送到房中,沈香也在醫生的建議下協助沈沐風進行康覆訓練,沈沐風的床上面懸掛了吊桿,他每天靠著雙臂的力量練習坐起。這樣的活動對於一個健全的人來說自然是不在話下,但是對於此時的沈沐風來說卻是相當不容易的,每一次坐起他都是滿頭大汗,而且因為腰部無力,根本無法久坐。看著沈沐風吃苦受罪的樣子,沈香的心裏也是猶如刀割,一遍遍地在心裏埋怨著上官雲湛,恨不得立刻見到他當面質問。

說起上官雲湛,自從那次沈香掛斷了電話,他們就再也沒有通過電話了。之後上官雲湛每次打電話回來,沈香都拒絕接聽,柳媽每次代為轉達上官雲湛的話,她也是根本無心理會。說實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再與上官雲湛相處。她知道上官雲湛的委屈,正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沈沐風身上的傷實實在在,他一日不康覆,沈香便一日無法諒解上官雲湛,也無法原諒自己。

唯一值得高興的事那就是沈香寄往北平的信終於有了回音,陸璇和白雄起夫婦一切安好。在陸璇的來信中,沈香甚至還驚喜地得知她有了身孕,這次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一個幸福的媽媽了。

沈沐風得知這個消息也很是高興,陸璇自小和他一起長大,真的沒有想到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不停喚著沐風哥哥的小女孩現在也已經是要做母親的人了。

當然,就算陸璇極力掩飾,但字裏行間沈香還是讀出白雄起此時的境況不佳。說起來他也是運途不濟,好不容易通過上官雲湛這條線搭上了政府官員,又因為自身的不斷努力平步青雲,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只可惜上錯了船一切都是白搭,現在舊政府樹倒猢猻散,白雄起的心裏自然是極度苦惱的,因為在這之後想要重新再覓到一份合適的差事就委實不容易了。關於他們現在真實生活境況,陸璇沒有提及,沈香也不好意思再去追問,因為他們夫妻兩個都是極其要面子的人,一定不願意把這些的不如意讓別人知曉。沈香想著苦一點也就苦一點,只要他們夫婦兩個感情好,沒有什麽難關是度不過的,想來當時家裏留給陸璇的體己也能夠支撐一段時間。

遠在戰場的上官雲湛此時心如貓撓,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可以給沈香好好解釋一番。只恨三軍不可一日無帥,政府一日不重新派遣人過來,他便一日都走不得,只能隔三差五地往家裏打電話,想要多知道一些沈香的近況。

近來的局勢很是覆雜,之前達成的革命聯盟現在變得非常松散,洪主席對共產黨人的迫害也日益加深。而自從上次誤傷了沈沐風之後,上官雲湛就再也沒有接受過任何所謂清掃的命令,就算是再不得已,他也決不能再做屠殺同胞的事情。這樣的督戰行為,惹得重慶方面很不滿意,對上官雲湛一直堅持的抗日行動也是處處掣肘,雙方鬧得很不愉快,為人圓滑的戴主任從中調停,這才沒有鬧到撕破臉皮的程度。

身在重慶的沈沐風有心想要與組織重新取得聯系,但因為重慶對地下黨的嚴查,一直都沒有成功。看著沈沐風心急如焚的樣子,沈香也是急在心裏,卻知道這個忙她是不能輕易插手去幫的。現在的上官雲湛和沈沐風根本就不在一個陣營,正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如何也選不出該踏入哪個陣營了。

柳媽對於沈沐風的到來一直有些敵意。在她看來,這個和夫人並沒有血緣關系的堂哥,已經成為了夫人和司令之間的阻礙。正是因為他的存在,夫人才會和司令冷戰了幾個月也不肯妥協。然而對於四嫂來說,沈沐風也算是她的舊主,何況之前在北平的沈府,正是因為有沈沐風撐腰,府裏那些下人才從來沒有為難過小姐和自己。就算是為了這份恩情,四嫂都會全心全意地照料著沈沐風的。這樣的兩份心思,自然使得柳媽和四嫂之間也日漸產生了隔閡,這個家裏的溫馨氣氛,正一點點地消失殆盡。

種種不滿日積月累,柳媽和四嫂兩個偶爾的拌嘴變成了三天兩頭的爭吵。每每看到她們相爭,沈香也很是頭疼。柳媽之於上官雲湛,四嫂之於自己,都是勝似母親的存在,她一個人根本沒有辦法從她們中間做出取舍。直到有一天四嫂哭哭啼啼地跑過來鬧著要回蕭寧老家去了,沈香才真正下定決心。

“四嫂,要不你就回去吧。”

“小姐?你!”

四嫂看著低頭沈默良久終於發話的沈香,差點氣得背過了氣去。自己只是一時氣急說的話呀,難道小姐就這麽輕輕巧巧地同意了?

“阿嫂,我是認真的。雖然我心裏是萬分舍不得你的,但是若要做出取舍,只能是柳媽留下。她是一直都跟著上官雲湛的,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但是你不一樣,至少有蕭寧這條退路啊。”

“小姐,我也是一直跟著你的啊,你現在說這樣的話就想打發我走,實在是太令人寒心了!”四嫂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委屈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著沈香。

沈香無奈地搖了搖頭:“阿嫂,原諒我,我也有苦衷。”

“誰還沒有苦衷呢?你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人真是少有!你看看沐風少爺都被欺負成什麽樣子了,你還是這樣無動於衷!”

“我,我不是無動於衷,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小姐以前也是真性情的女孩子,怎麽被生活磨得一點兒也沒有棱角了?我真的是看錯了人,你倒是還不如你的母親,至少她會寧折不彎。你剛才說的話真的是傷透了我的心,也不替我想一想,這蕭寧我還能回去麽?我回去以後又該怎麽跟二老爺說沐風少爺的事情呢!索性我就此和你們沈府劃清界線,再也不蹚這趟渾水了!”

“阿嫂,你為沈府、為我辛勤付出了這麽多年,無兒無女的,我怎麽能就這樣放你孤零零地離開……”沈香一聽四嫂放了狠話,心也立刻軟了下來。

“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就不要再猶豫了。說句心裏話,我十幾歲就到沈府做傭人,被兄嫂胡亂安了一門親,結婚沒兩年丈夫就死了,早就沒有什麽家裏人了。直到遇到蓮夫人……這麽些年我一直帶著你,說句不知身份的話,實實在在地把你看作親閨女一樣的。你一直待我也親厚,我心裏甜的呀,想著這輩子也不算是白活了。直到你剛才說出那樣的話來,我才徹底地醒悟。有沒有孩子其實都一樣,上對下和下對上是永遠不會一樣的。就算是我有自己的孩子,對他百般愛護,在他不需要我的時候還是會將我一腳踢開。想到這裏,我才覺得人的一生是多麽的沒有意思啊。小姐,你也不必內疚,如果說我還能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遵照你的意思離開,我希望你以後的生活都能稱心如意。”

四嫂深深地看了沈香一眼,狠了狠心,轉身出去了。

望著四嫂決絕離去的背影,沈香的眼淚最終是一滴滴的不爭氣地滑落了下來。她讓四嫂離開,其實是希望她能夠擺脫跟隨她日日提心吊膽煩惱憂慮地生活。這段時間,她們都過得太艱難了。在重慶這個虎狼之地,天氣是陰郁的,人的心情也是抑郁的。整個上官公館都被嚴密地監視著,一旦上官雲湛在外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想必是立刻就會被全部逮捕。自從沈沐風來到這裏後,情況就變得更加覆雜了,以柳媽為首的一幹人等處處使絆子,四嫂私下裏受了多少氣沈香心裏也和明鏡一樣。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但是她無能為力,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四嫂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沈香希望四嫂終有一日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不是沒有脾氣,只是為了所愛的人一再忍讓。

四嫂走了,在一個清晨沈香沒有起床的時候離開的。她沒有相送,但是她聽到了她離開的腳步。她糾結了很久,該如何告別這個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人,最終只是偷偷塞了一筆不菲的錢在四嫂的針線包裏。沈香知道當面給四嫂錢,她是一定不會接受的,只能把這最後的心意藏在四嫂到哪裏都會帶在身上的針線包裏。這枚針線包陪伴了四嫂和沈香主仆很多年,沈香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件衣服上面留有四嫂的針腳。其中有很多衣服都在不停的輾轉流離中丟失了,但是相依為命的深情卻已經永遠烙印在沈香心中。

有些人註定只能陪伴你走一程,這一程或許很長很長,或許很短很短。你曾經以為他永遠不會離開你,但其實只要轉過身去,這一生都不覆相見。這些人在往後漫漫歲月,雖然身不在一處,但是心裏總有他的位置。

四嫂,這一別之後,我們各自珍重。

118、竊聽風雲

有人往,便有人返。人生就是在來來去去間,或在相聚和離散間周而覆始。闊別了快一年後,上官雲湛終於要回到沈香的身邊。

柳媽得知上官雲湛回來的消息後,像是過年一般熱熱鬧鬧地準備了兩三天。自從沈香讓四嫂離開之後,柳媽便加倍地好好照顧司令的這位小妻子。這是一個柔弱的女主人,也是一個知進退識大體的女人,司令娶了她,倒也是正確的選擇。

看著公館裏上上下下一片喜氣洋洋,沈香的心裏倒很不是滋味。對於愛人的歸來,她說不出是喜還是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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