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多久“暴風雨”就來了。

四月中旬，周末。晚上，茉莉一反常態的沒讓黎安煮飯，而是親自下廚燒了幾個菜。其中就有曾經一度讓黎安讚不絕口的糖醋魚，而且堅持全程不許黎安進廚房幫忙。

晚飯後，黎安自覺地進廚房清洗碗筷。茉莉就像往常一樣跟著進了廚房，卻並不插手，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監工”。事實上，自打動過手術以後，黎安已經很久不許茉莉再沾手洗洗漱漱這一類需要經常接觸涼水的活兒了。剛開始茉莉很不適應，後來也就慢慢的習慣了。

盡管晚餐很豐盛，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兩人份的飯菜，又能用到多少鍋盤碗筷呢？

就在黎安開始清洗最後一只青花瓷碗的時候，茉莉很突兀地說道：“黎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而且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決定。”語氣溫和，但態度認真且嚴肅。

黎安心裏“咯噔”一下，莫名其妙的一陣心慌意亂，心臟似乎漏跳了半拍。手上洗碗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強自按捺住湧上心頭的不安情緒，轉頭沖身邊的茉莉笑了笑：“什麽事啊,還搞的這麽嚴肅？你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的！”一邊說著，一邊繼續自己剛才中斷了幾秒鐘的動作，不緊不慢的洗凈最後一只碗，放回到櫥櫃的碗架上。

茉莉一直註視著他，等黎安把碗放好了，才又開口：“先別說的這麽肯定……我們，還是到沙發上去說吧。”

黎安應了聲：“好。”擰開水龍頭，仔細地用香皂把手洗凈，再用櫥架上的毛巾擦幹。這才隨著茉莉一起回到客廳。

茉莉提起暖瓶，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開水。然後捧著捧著自己的杯子在沙發的一角坐了下來。

黎安在茉莉身邊坐下來，笑著問：“到底什麽事啊？現在可以說了麽？”

茉莉沒有看黎安，只是低垂著頭，盯著自己手裏盛了多半杯開水的杯子，語調平和，但態度堅定：“我想，再去一趟上海……”

黎安一驚，霍然擡頭，視線落在女孩身上，但強忍著沒有打斷她。

茉莉停頓了一下，擡頭看了黎安一眼，似乎是在觀察黎安的反應，又像是在組織語言和措辭：“……嗯，我需要去做一些檢查。如果檢查沒有問題，還會有一個手術要做。一切順利的話，大概要在那邊呆一個月左右……這件事，會對我們以後的生活產生很大的影響，所以我覺得必須征求你的意見。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決定。”

黎安正襟危坐，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澀聲發問向一直看著他的女孩確認：“……已經決定了麽？”

茉莉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黎安低頭，繼續沈默。足足過了半分鐘，才捧起杯子，吹了吹還有些燙的白開水，呷了一口：“……一定要去麽？”

茉莉沒有立即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微燙的白開水，長出了一口氣，把杯子擱到茶幾上。然後褪掉拖鞋，蜷起雙腿，倚著靠背和靠墊半躺著，把自己整個人都縮進了沙發裏，這才用舒緩的語調跟黎安講了一遍事情的始末。

四月初的時候，莫青巖接到一個來自上海的電話。打電話的人是茉莉在上海市覆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手術住院時的主治醫生。這個電話，給莫青巖帶來了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去年他拜托這位醫生打聽的關於子宮移植的事，終於有眉目了！

當初茉莉遭遇意外，被迫摘除子宮的時候，莫青巖就反覆同茉莉的主治醫生討論過為自己的女兒移植一個健康子宮，使茉莉恢覆生育能力的可行性。他不希望無法生育這個缺憾影響到女兒的終生幸福。為此，在茉莉的子宮摘除術完成後，莫青巖和妻子特意在上海多呆了將半個月。一方面是因為擔心手術後長途跋涉，不利於茉莉修養恢覆。更多的則是為了方便帶茉莉做一些器官移植相關的檢查。然而，適合移植的器官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他們還是無功而返了。在離開上海之前，莫青巖專門同茉莉的主治醫生談過幾次，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並許下了優厚的報酬，希望他能在有合適的器官時及時通知自己。終於，在將近半年後，醫生打來了莫青巖翹首期盼的電話。

莫青巖立即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茉莉。經過幾天的猶豫和反覆考量，茉莉終於還是做出了去上海做手術的決定。

女孩微笑著對黎安說：“這件事無論是對我，還是對我們，都非常的重要。如果僥幸成功了，我們現在面臨的障礙將不覆存在。伯父和伯母不再反對我們的婚事，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舉辦一個圓圓滿滿的婚禮，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手拉著手，光明磊落地走進屬於我們的婚姻殿堂……”

“但是，這並不是最重要的……”茉莉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管像你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他（她）是我們倆愛情的結晶，是我們倆血脈的延續。我們可以一起養育他（她）、照顧他（她），陪伴著他（他）一天天的漸漸長大。我們可以一起接送他（她）上幼兒園，然後看著他（她）自己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甚至去考研究生……；我們可以一起為他（她）出謀劃策，幫他（她）找工作、談戀愛、組建自己的家庭、孕育和培養自己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我們能一起伴著他（她）徐徐走過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幼兒時期，走過童言無忌、天真無敵的童年時光，走過青春無畏、鋒芒畢露的少年和青年時代，然後一起看著他（她）漸漸成長，成為一個成熟的、內斂的、真誠的、從容的人，我心裏就會被那種無法形容的、難以言表的幸福感填的滿滿當當，找不到一絲空隙。我覺得，這樣的人生才能算真正的圓滿，不是麽？”女孩沈浸在自己想象的美好願景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閃爍著動人的神采。

黎安知道，茉莉做出這樣的決定，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茉莉從小就很排斥打針吃藥。平時有個感冒發燒什麽的，只要不是嚴重到要看醫生的地步，一向是能不打針就不打針，能不吃藥就不吃藥。了解茉莉的人都不會認為她是一個嬌氣的女孩，然而凡事都有例外。每當生病，需要打針吃藥時，平日裏性格溫和，行事幹脆果決的茉莉，就會瞬間變身為嬌嬌女。吃藥嫌苦，打針怕疼，說的就是她。即便是吞咽膠囊之類的藥物，或者有糖衣的片劑，對她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黎安記得，茉莉還在“青瓦齋”工作的時候，有一次感冒傷風在家臥床休息。黎安買了感冒膠囊給她，結果一向溫婉乖巧，幾乎從來沒有跟黎安撒過嬌的女孩，竟然各種哀求各種撒嬌，只是為了不吃藥！最後，黎安連逼帶哄，費了半天事，用了三杯涼白開外加三顆大白兔奶糖，才終於讓女孩可憐兮兮地帶著一臉委屈的表情，吞下那三粒感冒膠囊！

尤其是半年前在上海遭遇了那次意外之後，茉莉內心深處對藥品、對醫院、對手術刀更是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或者說恐懼。近半年來一直陪在茉莉身邊的黎安對此再清楚不過了。所以他真的是無法想象，是什麽樣的力量支撐著這個一直“聞藥面白、談醫色變”的女孩，克服了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再一次去直面冰冷的手術刀。

黎安呆呆看著蜷縮在沙發裏的茉莉，心底萬分糾結。

他知道，茉莉說的確實是實情。無法看到自己和黎安的愛情之花結出果實，無法孕育出一個傳承兩人血脈的孩子，對於茉莉來說始終是一個難以彌補的缺憾。這也是他們倆的婚事遭到黎安父母反對的根本原因。理智告訴黎安，他應該把握住這個機會，全力支持茉莉通過一次手術一勞永逸地解決掉這個問題，還可以順帶把兩人從當前面臨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只要手術成功，他們倆就能重新回到那次噩夢般的意外發生前的美好時光，然後得到自己現在夢寐以求的一切。可是只要一想到女孩獨孤獨地躺在手術臺上，面對著無影燈和一大幫醫生護士茫然無助的情形，他就心如刀絞。他心疼她，不忍她再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這個勇敢的女孩去爭取她想要的，其實也是自己想要的“圓滿”。所以，最後他能做的，就是伸出雙手，為女孩送上自己並不算寬厚的懷抱。

“茉莉，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的！”黎安緊緊抱著女孩的身體，聲音中有一絲哽咽。

“嗯！我們都要好好的！”女孩的回應溫柔而堅定。

P.s.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抉擇就像是一場豪賭。

本章背景歌曲：《勇氣》；作詞：瑞業，作曲：光良，編曲：，原唱：梁靜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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