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接近淩晨，但街道上的行人還有很多。看樣子大部分都是準備要回家的。住在附近的人大多選擇了步行，離家遠的就只好乘車啦。公交公司開通的臨時特別線路會運營到深夜十一點左右。再有就是徹夜無休的出租車了。

青山公園距離桃苑小區其實並算不遠，步行也就半小時左右，乘車的話最多十分鐘就能到家。如果路況夠好，路上車比較少能跑起來速度，在路口沒有遇到紅燈，五、六分鐘回到家裏也不是不可能。

也許是在“九曲黃河陣”中游了一圈的效果？當兩人走出青山公園那座模仿法國巴黎“凱旋門”式樣修建的開放式大門時，茉莉臉上的那絲疲態竟然一掃而空了，眼睛亮亮的，精神振奮的很！但黎安還是堅持叫了一輛出租車。

開出租車的居然是一位女司機，三十多不到四十歲的樣子，穿一件紅色的羽絨衣，齊耳的短發燙著波浪卷兒，容貌一般，但說話時的聲音卻意外的好聽。

問清兩人要去的地址後，女司機利落的啟動了車子。紅底白邊的捷達出租車在水泥混凝土地面上劃出一道弧形的軌跡，輕盈地匯入了公路上的車流。

因為路上行人多、車也多，所以出租車的速度想快也快不起來。女司機開車很穩，人也很健談。摁下計價器後，主動跟坐在後排的黎安和茉莉拉閑話，說自己光顧著跑車了，都沒時間和家人一起看看燈，還向兩人打聽今年元宵那一片的燈更好看，更有人氣。

其實黎安和茉莉這一晚去過的地方也只有桃山公園、濱河路、桃北路、青山公園這一帶而已。哪裏知道其他地方的燈如何精彩？但他還是根據自己這半個晚上的所見所聞，簡單介紹評價了幾句。

可能是覺得黎安和茉莉比較順眼，聽她嘮叨了幾句家常也沒有表現出不悅和膩煩，司機大姐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大姐說，這輛出租車本來是丈夫在開的，一年到頭忙忙碌碌的也休息不了幾天。遇到過節放假什麽的，更是想乘著外出的人多，多拉幾趟，多掙幾個錢。從來沒有想過休息。她以前也開過出租車，知道這裏面的辛苦，所以特別心疼自己男人。今年春節，她好說歹說才終於說服丈夫，讓自己替他跑幾天車，好叫丈夫也能過個像樣的春節，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跟孩子一起出去逛逛街、看看燈、玩一玩……

大姐又說，開出租車久了啥樣的人都能遇到，有時會遇到丟三落四的乘客，下車時經常有人把鑰匙、手機、錢包、甚至行李落在車上；有時會遇到蠻不講理的乘客，拉到了地方卻不給錢，或者不按計價器顯示的金額足額付錢；有時會有交警光明正大地坐“霸王車”，“的哥的姐們”通常都是敢怒不敢言。因為如果得罪了交警大人，被惦記上了，人家隨便找點什麽借口開張罰單，一天的活兒就全都白幹了……

對於這位“的姐”多少有點絮絮叨叨訴說，黎安並沒有感到煩膩。間或還會善意的回應一下“的姐”的牢騷。

黎安記得，跟自己比親姐弟還要親的堂姐黎萌剛結婚那幾年，姐夫李斌一直都在開出租車的。後來兩人終於有了孩子，黎萌既要照顧年幼的孩子，還要打理兩處店鋪，實在是忙不過來，李斌這才把自己那兩部出租車包給了別人，只管每月按時收錢。把主要精力放在幫老婆打理兩處服裝店上。

那會兒，黎安沒事的時候老往黎萌家跑。閑聊時，李斌沒少跟他嘮叨幹出租車這個行業的種種不易和艱辛。所以黎安能夠明白，也非常理解“的姐”的牢騷。

茉莉靠著黎安的肩膀，安靜地聽著黎安和“的姐”輕聲交談，神情恬淡。車窗外，夜空晴朗無雲。一輪明月、滿天繁星同滿城的璀璨燈火交相輝映。

在第一處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還算年輕的“的姐”頗為感慨的說：“其實啊，這人活一輩子，就是活個念想。像我和我家那口子這麽沒日沒夜的辛苦賺錢，除了想要家裏的日子能過的好點，歸根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麽？現在我們多賺點，把經濟基礎打好了，將來才能供他上大學，幫他買房子、娶媳婦不是？還好，還好，我們家小子自己也爭氣，現在讀小學五年級了，學習成績在他們學校一直在全年級前五名裏，經常被老師表揚，年年都拿‘三好學生’！不枉爹媽每天這麽辛苦給他掙學費！”

提到自家孩子的時候，“的姐”的話語中充滿了由衷的欣慰和驕傲。可能是情緒有些太過激動了，她完全沒有留意到，這一次黎安並沒有向之前那樣對她所說的話做出回應——甚至連一句簡單的、禮貌性的回應都沒有。

事實上，黎安已經有點後悔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健談的“的姐”會把話題轉到“孩子”的身上。那是茉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也是茉莉心底最深、最疼的傷口啊。如果早知道會這樣的話，他說什麽都不會跟這個女司機搭話茬兒的。不，他甚至連出租車都不會叫，寧願牽著茉莉的手從青山公園步行走回桃苑小區！

然而，現在後悔已經晚了。黎安懷著忐忑的心情微微扭了扭脖子，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茉莉。盡管知道可能性幾乎為零，但他還是心存在一絲僥幸，希望茉莉沒有被毫不知情的的姐觸碰到到傷處。

茉莉依然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卻忽然開口接上了“的姐”的話頭：“……姐，你家孩子在哪所小學上學呀？”

從女孩說話時聲音和語氣中，黎安並沒有聽出什麽異樣。

茉莉突然開口插話，讓這位“的姐”頗感意外。因為之前都是黎安在說話，茉莉一直都沒有出聲。不過她還是很快地給出了答案，笑道：“我家那小子呀，在市實驗小學上學……這學校是真難進，生源要求高，指標卡的嚴。當時我和他爸托了好多關系才把他送進去的。不過，教學質量確實好，老師責任心也強。孩子在這樣的學校念書，大人也能跟著少操不少心呢！”言語中流露出幾分欣慰和甚至是自豪的情緒。

茉莉輕聲附和了兩句，沈默了幾秒鐘，忽然用一種探討的口吻向已經是“過來人”的“的姐”請教起了關於孕嬰保健和嬰幼兒教育方面的常識和經驗。

從如何應對各個階段的妊娠反應，到如何調理孕期飲食、保證營養的均衡攝入。從應該選擇何種孕期運動，到如何開展早期胎教。從“自然分娩”和“剖宮產”究竟哪種生產方式更有利於胎兒健康和產婦恢覆，到怎樣能有助於縮短分娩時間、減輕分娩時的痛苦……凡是茉莉能想到的，她都問到了。甚至就連“坐月子”時有什麽忌諱、需要註意些什麽，哪所幼兒園更讓人放心，哪所小學的教學質量更好，哪家初中的老師更負責人等等這些非常“長遠”的問題，也被提出來討論了一遍。

熱心“的姐”有問必答，知無不言。看樣子，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她是非常樂意給後座的年輕女孩上一堂“孕嬰知識培訓”課，再外加一堂“幼兒教育”經驗講座的。幸好，總共也就十幾分鐘的車程，當然不可能有那麽多時間讓她一一展開細講啦。所以“的姐”只能揀自己認為比較重要的給茉莉說一說。至於其他的，只好泛泛而談，三言兩語帶過了。

一開始，黎安曾試過轉移話題，卻沒有成功。等到後來，他已經完全不敢插話了，生怕自己強行打斷茉莉和“的姐”之間的交談，反而會適得其反。他只能盼望這輛出租車能開的快一點、再快一點。只要一到桃苑小區，他就能馬上帶茉莉離開了。

終於，出租車駛進了桃苑小區，在單元門前停了下來。

黎安不等出租車停穩就趕緊掏錢付車費，想著哪怕早一秒鐘讓茉莉下車也是好的。沒想到，“的姐”接過錢後，還笑瞇瞇的補了一記狠刀：“現在像你們這樣的小年輕啊，貪玩，想要自由，不願受約束，所以老想著過什麽‘二人世界’。聽姐句勸，想要孩子的話，還是要乘早。對孩子、對大人都好。另外乘著爺爺奶奶年輕，精力充沛，還能幫忙給帶帶孩子。其實啥事也不誤，多好？！”

黎安真恨不得立馬撲過去把這位熱心大姐的嘴巴給縫上！

讓黎安既忐忑又慶幸的是，茉莉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麽刺激，一直表現的很正常。不但微笑著同“的姐”說了謝謝，甚至下車後還不忘跟人家揮手告別，囑咐人家慢點開車。

回到家，兩人簡單地沖了個熱水澡，就一起上床休息了。然後，很快，黎安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成為了現實。

茉莉在男歡女愛這種事上，一向是比較保守的。

雖然絕大多數時候，只要黎安求歡，她總會順從配合。但也就僅止於此了。

女孩主動的時候，不能說完全沒有，但真的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上海出了意外，做過手術以後就更少了。但是，在二零零七年三月五日，農歷正月十六這天夜裏，茉莉卻忽然變得異常主動。

不，不僅僅是主動。而是有些……瘋狂。

熄燈後，黎安見茉莉沒有交談的意圖，本來已經準備睡覺了。沒想到，茉莉忽然掀開被子，鉆進了他的被窩。然後主動褪去了自己的睡衣，主動吻上了黎安的雙唇，甚至破天荒的主動去脫黎安的睡衣！然後，主動向黎安索愛——瘋狂的、歇斯底裏的向黎安索愛，要了一次又一次，好像都永不無法滿足。直到兩人精疲力竭，才在黎安的懷抱裏睡去。

借著床頭那盞LED小夜燈微弱的燈光，黎安清楚的看到，在自己懷抱中縮成一團沈沈睡去的女孩兒，臉上滿是淚水。他心疼的無以覆加，卻無法給她任何實質性的安慰，只能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翌日，茉莉向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吃過黎安精心準備的早餐後，原本睡眼惺忪、有點萎靡的女孩立馬恢覆了精神。仿佛經過一夜的瘋狂與宣洩後，心態和情緒終於重新回歸了往日的平靜。

但是面對重新做回了“自己”的茉莉，面對女孩在以往的經年相處中早已經被自己所熟悉、所習慣了的善解人意和乖巧伶俐，黎安心裏卻總是隱隱覺得有幾分不安。

他害怕，這會是書上描述的那種所謂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P.s.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欲靜而事不休。

本章背景歌曲：《G大調的悲傷》；作詞：文雅，作曲：李偉菘，原唱：張靚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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