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會兒功夫，也許是兩、三分鐘，也許是五、六分鐘，黎安是沒有意識的。他覺得自己大腦中一片空白，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等他的自主意識漸漸從極度震驚中恢覆過來之後，黎安發現自己不是站立著，而是跌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坐到地板上的，也顧不著去想這些。

那幾分鐘，黎安心中唯一的念頭就像他發自本能的喃喃自語：“不，不不不……這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一種強烈的、從天而降的不真實感包圍了他，讓他恍若置身於夢境。這種感覺甚至比四年前他在平陽市街頭和茉莉偶然邂逅時的感覺來的還要強烈。只不過，這次包圍他的是一個噩夢。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只是剛剛從噩夢中醒來。午夜的電話鈴聲，茉莉的哽咽的聲音，電話中傳來的消息，都只是噩夢中的情形。

然而，身下冰涼的地板和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手機，都讓漸漸回過神來的黎安清醒的意識到，不幸的事情確實已經發生了。

他有些狼狽的站起來，又一次狠狠地甩了自己兩個耳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光著腳一邊在寢室裏來回踱步，一邊拼命驅動似乎已經僵住了的大腦，不停的問自己，應該為茉莉做點什麽，能為茉莉做點什麽……。然後，一定要盡快趕到茉莉身邊去，就成了黎安心中唯一的想法。

確認了這個想法後，黎安一下子就有了精神，就像一個迷茫的人，忽然間又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標。至於讓他昨天一下午都昏昏沈沈的感冒，早已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兩三下穿好衣服，跑去辦公室，打開電腦，上網查到了當天的列車時刻表，發現最近的一班途徑平陽開往上海的列車，預計將在上午九點四十二分進站。列車會在平陽站停留大約八分鐘，九點五十分離站。

黎安看了看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八分。似乎是為了肯定自己的判斷，他一手摸著額頭喃喃自語：“九點四十二分到站……嗯，現在不是‘春運’，也不是‘十一’黃金周。八點鐘之前就趕去車站買票的話，應該還能趕得上！實在買不到票也不要緊，我可以先混上車，然後再補票！”一邊說著，他一邊整理床鋪、收拾行李，一邊用手機撥通了茉莉父親的電話。

茉莉的父母是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左右接到的電話。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茉莉的媽媽劉芳蕓極度震驚加上極度傷心，差一點直接暈過去。茉莉的爸爸莫青巖一邊安慰她，一邊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行李。半小時後，夫妻倆各自提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揣著幾張銀行卡和家裏的八千多元現金，打電話找來兩個夥計幫忙開車，直奔平陽市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一打聽才知道，最早一班車到上海的列車，要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才進站。莫青巖和劉芳蕓心急如焚，怎麽可能再等到第二天上午？兩人和開車的朋友略一商量，就開車出市區，駛上了高速公路，奔向了近兩百公裏外的省會龍城。在這之前，莫青巖已經打電話確認過了，龍城機場淩晨三點多鐘有一架直飛上海的航班。

晚上八點四十分左右，他們趕到了龍城機場，很順利地買到了機票。

莫青巖心中稍定，帶著妻子和兩個夥計在機場附近找了間小飯館，強迫著自己吃了幾口飯。等把要連夜開車返回平陽的兩個夥計送走後，夫妻倆就直接去了候機大廳。

就在大廳裏打著瞌睡等飛機的當口，莫青巖接到了黎安打來的電話。

知道黎安打算明天一早就乘火車趕往上海後，莫青巖很欣慰，但還是冷靜地勸他先不要就這麽急匆匆的跑去上海。他對黎安說：“事情已經發生了，手術已經做完了，現在去再多的人也沒有用。而且，這次一去，估計至少也要在上海呆四、五個星期。你吃的是公家飯，一下子請這麽長時間的假，不合適。就算你去請，單位的領導也不一定會批……再過一個星期就到國慶黃金周了，如果你確實想去上海的話，乘國慶長假的機會去更合適些……”

莫青巖第一次同黎安說了好多話，直到黎安勉強答應下來，他才結束了通話。

黎安人是留下來了，可他的心卻早已飛去了上海。不管是幹什麽都不在狀態，老是心不在焉的，讓警隊的同事很是詫異，搞不清楚這個一向聰敏精幹的小夥子出了什麽問題。他每天都要往上海打好幾通電話。可惜茉莉一次都沒有接。後來他幹脆直接打給茉莉的父母，更多的時候則是打給梁燕，希望能在第一時間從他們那裏了解到茉莉的情況。

在思念和忐忑不安中煎熬了一個多星期之後，黎安終於借著國慶節的七天長假，踏上了平陽開往上海的列車。

按照早已經提前排好的值班表，十月三日那天，黎安本來應該留在單位值班的。為了能去上海，他跟領導央求了半天，又找了平時最要好的同事張浩給自己頂班，這才成行。

當黎安隨著“國慶黃金周”那蔚為壯觀的“人潮”走出上海火車站時，已經是十月二日的中午時分了。

為了節省時間，黎安直接在站前廣場攔了一輛出租車，告訴了司機師傅目的地——上海覆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半個多小時後，在這家全國著名的三甲專科醫院住院部的病房裏，黎安終於見到了躺在病床上容顏憔悴的茉莉。

黎安走進病房的時候，茉莉正在睡覺。

仿佛有心靈感應似的，當黎安凝視著茉莉依然有些蒼白的面容在病床前緩緩坐下來的時候，原本沈睡中的茉莉忽然睜開了眼睛。然後黎安就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淚無聲地湧出茉莉的眼眶，就像晨霧中的一滴滴露珠，從不堪重負的花瓣上滑落，順著茉莉有些消瘦的臉頰落到了枕頭上，立刻就把白色的枕套浸濕了一大片。

黎安心中一痛，鼻子酸酸的，一股熱流迅速湧上了眼際。他強忍住差點就要奪眶而出淚水，輕輕伸出手，用最溫柔的動作幫茉莉擦掉眼角的淚痕，然後俯身抱住她，柔聲在她耳邊說道：“我來了……”。

黎安的擁抱和一句輕聲的耳語，把茉莉已經強撐了將近兩個星期的堅強，融化成了一泓秋水。委屈、無助、悲傷、恐懼、痛楚……一直以來被茉莉用堅強的外殼包裹起來的種種負面情緒，一下子全都釋放了出來——在黎安的懷抱裏釋放了出來。那一刻，茉莉什麽都不想了，她只想緊緊抱住黎安，在他的懷抱裏痛哭一場。

這是茉莉在受傷後，第一次哭出聲音。

女孩幾乎把整個身子都縮進了黎安懷抱裏，不時還會因為難以抑制的哽咽和抽搐微微顫抖。黎安一邊緊緊用力抱著茉莉，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一邊像以前那樣輕輕在茉莉耳邊說著安慰的話……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落在白色的病房裏，灑落在年輕的男孩和女孩身上，顯得分外溫暖。

黎安非常珍惜和茉莉在一起的時間。因為他的時間一點都不充裕。七天的假期，看似不短，但來回的路上就得用去兩天半。所以滿打滿算，黎安能和茉莉呆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四天三夜。黎安幾乎都舍不得睡覺。茉莉醒著的時候，黎安就陪她說話，想盡一切辦法逗她開心。茉莉睡覺的時候，黎安就靜靜地看著她睡，直到困的實在堅持不住了才在茉莉的床頭爬著瞇一會兒。

在抵達上海的第四天中午，黎安乘著茉莉小睡的時候，跑去附近的手機賣場買了一只剛上市不久的諾基亞N73手機，還專門選了紅色背殼的款式。這款手機剛上市的時候茉莉就非常喜歡，但是因為價格太高了，一直沒舍得買。

當黎安要過茉莉的手機，取出SIM卡，插入新買的諾基亞N73中，然後把新手機交給茉莉的時候，茉莉不禁楞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黎安的意思。他是想她以後不管在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都一定要和他保持聯絡，他會和她一起面對所有的一切。茉莉沒有說話，只是雙手緊握著黎安買給她的新手機，放在胸前，用力握的很緊很緊……。

第六天上午，黎安找了個機會，乘著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親手把自己從平陽帶來的兩萬元現金交到了茉莉的父親，莫青巖的手中。

來上海之前，黎安專門去了一趟銀行，把自己的活期存折全都取了出來，總共是兩萬六千五百元。到上海以後，先是給茉莉買了她心儀已久的諾基亞N73手機，用去四千二百元；順便替她交了三百元話費。除了往返的車票錢和旅途的開銷，這兩萬元就是他當前可以動用的全部“現金儲備”了。

一開始，莫青巖堅決不肯接受。他對黎安說：“謝謝你大老遠從平陽跑來看茉莉，還在醫院陪了她這麽些天。茉莉是我的女兒，撫養她長大，供她上學，給她治病，這些都是我的責任！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帶來的錢完全足夠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這個錢我不能收！茉莉也不會同意的！”

黎安雙手用力握著莫青巖的手，將包裹著兩紮現金的大號牛皮紙信封，一起握在他的手心裏，紅著眼睛說：“叔叔，茉莉是您的女兒，可她也是我的女朋友！其實我特別想就這樣留在茉莉身邊照顧她，可單位的領導死活不批給那麽長的假期……。為了我們倆以後的長遠打算，現在我暫時不能陪在她身邊了。可是，不管說心意也好、責任也罷，我是真的希望自己能有機會為茉莉做點什麽。現在，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叔叔，求求你，就成全了我吧！這樣我心裏才能好受一點。”

聽完黎安這番話，莫青巖默默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沒有再推辭。

當天中午，黎安一勺一勺地餵茉莉喝完一小碗雞湯，又握著她的手哄她睡著，這才起身同茉莉的父母、以及專門請了假來照看茉莉的梁燕一一道別，匆匆踏上歸途。

列車啟動後，黎安給茉莉發了一條短信，內容只有五個字：我等你回來！

P.s. 牽掛，用一只手機表白；等待，以一種守候的姿態。

本章背景歌曲：《愛就一個字》；作詞：陳家麗，作曲：吳傑（Jean-Michel Ou，又名Da Jamz，法國華裔），編曲：塗惠源，原唱：張信哲。#####感謝閱讀。歡迎發書評，歡迎加書架、加收藏；如果喜歡，請記得為本書投出你手中的推薦票和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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