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比起身上的疼痛，陳麗更擔憂嚴銘志會因此而嫌棄她。

陳麗每天都努力地配合治療，即使吃進去的東西幾乎全部吐出去，即使頭疼得快要裂開一樣，即使她的眼睛變得越來越醜陋，甚至恐怖。

但自從有了嚴銘志的那個無聲的回答，她就可以努力堅持下去。

三個月後，她再度昏迷。

“她真的很好……”嚴銘志蹲在辦公室的角落，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哭得像是在嘶吼一般，眼淚不停地從指縫間滴落。

陳麗以前與他之間發生過的種種，不停地在腦海中回放——她隱忍下好奇心，從不去過問他的一切秘密；她忍下欲望，在嚴銘志沾枕即眠後安靜地睡在他身邊；她緊咬牙關，在他的面前極少表現出自己的痛苦……

他真的不願意殺她。

他怎麽可以殺他？

可是如果他早一點將她送到白色空間裏，結果會不會有什麽不同？

嚴銘志的同事都沒見過他這樣失態過，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最後還是王力走了過去，拍了拍嚴銘志的肩膀，“她還會再醒來的，別太難過了。”

嚴銘志沒再發出哭聲，而是無力地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重新站起來繼續工作。

嚴銘志的全部身心都放在陳麗身上，自然也就不知道醫院中又有不少女護士開始對他虎視眈眈。這些女護士幾乎都是被嚴銘志單獨約出去過的人，她們一邊被嚴銘志的深情感動，一邊卻又盼著陳麗死後，她們也能站到嚴銘志的身旁。

畢竟嚴銘志的天賦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一定前途無量，介紹給親戚朋友時也會很有面子，更何況，他又這麽深情專一，雖然他長相並不出眾，但他身上的這些閃光點和與眾不同，已經足夠值得一個女人去傾慕了。

殊不知，嚴銘志將她們約出去，只是為了“殺”她們。

陳麗也是女生，還是那種特別喜歡讓所有人都喜歡她的那種女生，非常擅於揣測別人心思，又怎麽會看不出來那些女護士幾乎粘連在嚴銘志身上的焦灼目光？

“銘志，你想沒想過我死後的事情？”

陳麗再度從昏迷之中蘇醒，在見到嚴銘志時突然毫無征兆地甩出這個問題。

嚴銘志不禁一怔，他小心地觀察著陳麗的表情，發現她神色平常，就像是問了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問題。然而對嚴銘志來說，她的這個問題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裏。

陳麗見嚴銘志不回答，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銘志，我希望我死了以後，你能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再找一個適合你的好女人，好好在一起。答應我，好嗎？”

多麽殘酷的一個請求。

“我可以答應你好好活下去。”嚴銘志苦笑道，心中滿是苦澀，因為他一定要找到治療腦膠質瘤的方法，“可是像你這樣好的女生，我去哪裏找？”

陳麗淡淡一笑，“總會有的。”

嚴銘志看著她腫脹變形的整張臉，狠狠地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傳來了血腥味。

他到底要不要殺她？

如果現在不殺，以後就來不及了。

可是陳麗到了白色空間中還是有記憶的，一旦她知道了他做的全部事情，她會是怎樣的心情？

而且白色空間中不存在死亡，時間流逝又是現實世界中的兩倍，也就是說，白色空間中的陳麗會以本該死亡的身體狀態繼續活著。

他怎麽忍心看陳麗那麽痛苦？

盡管鐘克達說白色空間類似於一種催眠，可是……那裏的人每一個都那麽真實，真的就是虛幻的嗎？

“陳麗……”嚴銘志想說些什麽，但終究什麽也沒有說，而是轉身走出了病房，“我先去忙了，等下再來陪你。”

對不起，我要違反我們之間的約定了。

嚴銘志去了小公園，整個人無力地癱在長椅上，頹唐地低著頭，一根一根不停地抽著煙。

趙非軒躲在遠方一棵大樹後，四年過去了，這棵樹的樹幹變粗了不少，已經足夠將他整個人都隱藏住。

趙非軒猶豫了一會兒，主動走出去坐到嚴銘志身邊，主動拿走了他一支煙點燃。

嚴銘志淡淡地望了趙非軒一眼，趙非軒費了很大力氣才把煙點燃，吸了一口後立刻嗆得不停咳嗽。

“你為什麽會有煙癮啊？”趙非軒看著煙頭的位置，上面紅色的火苗明明滅滅，升起一道筆直細長的灰色煙霧，最後在同一個位置四處飄散開來。

嚴銘志彈了彈煙灰，“那時候我爸媽死了，我沒能及時得知，自然也就沒及時趕回去，沒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面。有個同學看我太難過了，便教我抽煙，說抽這東西能不難過……”

趙非軒嫌棄地看了看手中的煙，“我現在也心情不好，可我絲毫沒覺得心情變好了。”

嚴銘志沒有理他，他現在連扯嘴角笑一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實我讀初中時也問過同學為什麽要抽煙。”趙非軒活動了一下身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你猜那個人怎麽回答我的？”

嚴銘志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怎麽回答的？”

“他說，抽這東西傷肺不傷心。”趙非軒說完後笑得前仰後合，“如果他現在還這麽回答我，我肯定嘲笑他。”

或許是趙非軒講的這個故事的確有趣，又或許是被他的笑聲所感染，嚴銘志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過了一會兒，嚴銘志隨口問了一句，“你又為什麽心情不好？”

你的女朋友那麽可愛好看，又那麽溫柔，眼看著這麽好的小姐姐變成這樣，誰心裏能好受啊。

換做以前的趙非軒，一定會這樣這樣口無遮攔，不顧別人心情。但現在的他不會了。

“和你的原因差不多。”趙非軒學著嚴銘志的樣子彈了彈煙灰，卻怎麽也學不好。

嚴銘志沈默了。他撚滅了自己的煙，“上次我和你說的那些話，你理解了多少？”

“……啊？”趙非軒一楞，那些話還需要回家好好琢磨的嗎？

“換句話說，你真的那麽想抓到我嗎？”

“這還用問嗎……”

嚴銘志下斂眼瞼，“總有一天，我會去自首的。”

他很可能無法在陳麗死亡以前找到治療方法，這是事實，即使他很不願意接受。

等她死了，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也毫無意義了，到時候不如去警局自首，順便利用趙非軒的家庭勢力，把這種能力的組織也一起掀起來，好好地鬧一場。

他過不好，他也不想讓別人過得安生。

“你怎麽突然就想通了？”趙非軒眨了眨眼。

嚴銘志冷漠地看了趙非軒一眼，別有深意地勾起嘴角，“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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