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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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最後,安白的聲音裏已經出現了哀求。

安竺怡一把揮開她,手重新放在墓碑上。但安白怎麽肯放,兩手緊緊抓著對方的手,她的手也放在墓碑上,兩人掙紮間,無意中她摸到碑上人的照片,安白心裏莫名一突,尚來不及作何反應。安竺怡便已回頭。

女人雙手被她壓制,神色異常清明的對她說:“你這是做什麽?以為我會尋死嗎?”,她呵呵笑兩聲,“在這麽個破地方?”

安白抿著嘴不說話,手上卻沒有放松一點力道。

這個地方太蒼涼,又太悲傷,安竺怡又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放松。

不管對方說什麽,她都不敢放松警惕。

雪落在兩人身上,黑色的大傘倒在一邊,她隱約看見女人眼中有晶瑩的淚滴,但一閃而過的卻是對方神色的倔強和堅持,再次仔細打量對方的眼睛,她從她眼中看到的卻又是清明?

種種覆雜仿如一連串的雪花從人眼前飄過,安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如果有淚滴,那她是為誰落淚?又為何落淚?

如果是倔強和堅持。

那她又是在倔強什麽?堅持什麽?

因為不懂。

所以害怕。

“是不是把他的墓擦幹凈就回去了?”,安白也倔強的問女人,卻不敢再深想其他,她看著女人,眼神同樣倔強!

安竺怡看著女兒眼中相同的倔強,反倒笑了一下:“你要擦就擦吧。”,她收回手,顫顫巍巍的試圖站起來,這種反常安白看在眼裏,也不深究,只是在女人起身時扶了她一下,之後就拿自己的袖子擦拭墓碑。

她知道女人就站在她身後,她也知道女人拿起了那把黑色的傘,但她現在無暇顧及這個人。似乎,從她把袖子放在碑上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屬於她自己。

一種莫名的悲傷席卷了她,她莫名的想落淚。

負面的情緒一直在困擾她,讓她無暇再顧及身後的人。

於是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在她無暇顧及的時候,她身後的安竺怡。

真的哭了。

哭的梨花帶雨。

又美又淒涼。

臉上的淚是真的淚,滾在她臉上像結了冰一樣的靜止不動,撐傘的人也是真的人,只是傘握在她的手裏卻像拿不住一樣的顫抖。

傘顫抖的厲害了,雪花就飄飄揚揚的落進蹲著身子擦拭墓碑的女孩身上。

頭上,領子,肩上。

但女孩一樣的沒有半點知覺,任雪花飄灑在她身上,就像脖子裏被雪花刺激的肌膚不覺得冷一樣,她感覺不到了。

身後的人還在捂著嘴落淚。

身前的人已在認認真真的替母親做事。

她擦的很仔細。

邊邊角角。

沒有漏過一處地方。

天還是很冷,風還在吹,雪還在下,陌生的情緒還在叫囂著沖出身體的禁錮。

女孩終於鼓起勇氣把手伸到照片上。

她擦拭了墓碑的邊邊角角,但唯獨這個地方。

唯獨這個貼著逝去者照片的地方,她沒有擦拭。

當手碰上照片的那一刻,安白的心裏難受的無以覆加。

她咬著發白的唇把袖子放在上面,一下一下的擦拭。

心裏難過的想落淚。

她啞著嗓子問身後的人:“有用麽?”,看著地上的雪,她說,“我們走了雪照樣會打在墓碑上。”,這樣,有用麽?

身後的人捂著嘴難耐的落淚,女人朦朧著淚眼,也啞著嗓音:“沒有用。但是他會感覺到,感覺到我們來過,感覺到我們替他打掃。”

她紅著眼睛,聲音越發的沙啞:“他會知道,安白。”

“那就好。”,女孩也紅了眼眶,手上擦拭的動作更仔細,也更慢。

她垂著眼,不敢看碑上的照片,卻感覺照片上的人在看著她,莫名的,安白沒有害怕。

只是眼眶更紅了。

她低了低頭,表面看上去似是受不住風雪的侵擾,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讓身後的母親察覺她情緒的外露。

但身後撐傘的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一樣的佝僂著身軀捂嘴哽咽,一樣的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落淚。

兩個人互相隱瞞,又同是傷心,何其難受!

“好了,媽媽。”

安竺怡趁女兒還未轉頭之際快速把臉上的淚擦幹。

“好了就去車裏替我拿點東西吧。”

安白靜了一下問:“是什麽?”

安竺怡眼睛看著碑上的人,輕聲說:“一個籃子,還有一束花。”

“好。”

安白蹬蹬蹬的往山下走,這時候風雪加大,她所受的阻力也變大,知道母親是故意支開她,安白回頭望了一眼山上墓碑的方向,隨後咬牙又往山下走去。

一個籃子。

一束花。

籃子裏是祭奠死人用的東西。

花也是祭奠死人用的東西。

安白拿著這兩樣東西上山。

安竺怡把一切都想到了。

想到了惡劣的天氣,想到了風雪的侵襲。

因為想到了。

所以這個籃子被封的很好。

即使在這樣的天氣下,裏面的東西也不會被打濕。

她提著東西到安竺怡的面前,這時安竺怡握著傘的手再不會顫抖,她看向女兒的目光也平靜的像一泓泉水。

“給我吧。”,她說,然後從安白手裏接過東西,她把花放在墓碑前,臉帶笑意:“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花,這束是我在外面挑了半天才買到的,但我知道你肯定喜歡。”,她沖碑上的人溫柔的說。

安白的眼神隨著她的話落在那束花上。

白色的花束。

她再擡頭看。

是黑色的大傘。

她笑。

這真是一個極巧合的適合祭拜死者的日子!

安竺怡又拿出煙盒:“這是你喜歡抽的牌子。”,風雪裏,她費了好一會兒才把煙點燃,本是不顫抖的手,又開始顫抖了,但女人臉上仍是帶著笑,似乎連眼裏都有笑意:“你總是讓我戒煙自己反而不戒。”,她嬌~嗔,“多麽不公平!現在我給你點上了,你抽吧。”

“還有水果。”,她抱怨:“你也不愛吃,卻總是逼著我吃,現在我也給你帶來了,你要記得吃,不要浪費了。”

風雪裏做什麽都不順利,連給死者燒紙也是困難多多。

等到她們弄完的時候,時間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

安竺怡撐著傘瞇眼看向墓碑上的人。

這一眼極悠遠漫長,再回神的時候似乎耗費了她畢生的精力,她抓著女兒的手,語氣平常的說:“下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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