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墨色襲來,安白眼裏的晦暗已經凝成了一片海洋,海洋深不見底,裏面隱隱可見有暗礁浮沈，一不小心碰之傷己，觸之又讓人傷情。

外面天色漸亮,她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服：“為什麽把我接來B市，如果討厭我把我放在L市不是更好？”

任她自生自滅，不是這麽多年來對方一直做的事麽。

安竺怡一楞，臉上的笑容僵持在了嘴角，把手從女兒臉上拿下來，安白看見，那手在離開她時在空中顫抖了一下，那是老人拿不住東西時的那種顫抖，她略睜了眼的看她，那動作一閃而逝，如果她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

垂頭，她把自己的手隱在了衣袖裏，冬天的衣服又大又厚，她的兩只手被藏在裏面，誰也發現不了。

定了定神。

於是誰也不會發現，那藏在衣袖裏的兩只手也在顫抖，且已顫抖了好一陣子，和那個女人一樣，是老人拿不住東西的那種顫抖。

一時之間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周圍的空氣在她們之間糾結繚繞，女性的呼吸聲在這個時刻慢慢出現，然後聲音越來越大。

這個空間已經靜的只能聽到她們倆的呼吸了。

女人突然撩著頭發笑起來，好笑的看著她：“是你的外公外婆啊，他們想讓你來B市。”，她攤手，“老人麽，總是想著家庭和樂。”

“我知道了。”，安白點頭，她站直了身子，唇色漸白。

話落，空氣又靜了下來，安竺怡似乎一下找回了理智，她的臉上不再有瘋狂之色，聲音也不再尖銳，她面色平靜，而她面前的女孩也是面色平靜。

兩個面色平靜的人互相對視，場面出奇的安靜。

這個時候的兩個人倒真真像是母女一樣。

突然。

兩個人又淡淡笑了。

安竺怡的笑容是天生自帶魅~惑，妖~妖~繞繞從不讓人覺得尷尬。

反而安白那笑容看著就寡淡了許多，沒有那種三四十歲上下女人的那種獨特韻味，她只是扯了扯嘴角，但配著她白皙的肌膚和精致的五官，也是好看到耀眼。

兩個人血脈相連，五官相致，偏這時候這樣互相傷害，一同笑起來時。

悲哀？痛楚？抑或美麗？

竟是誰也說不清那笑容裏暗含的是什麽滋味。

她們這邊互相笑起來，那邊兩個老人也說起了話。

“我說，竺怡那丫頭怎麽去了那麽久，不就是喊個人吃飯，花得了那麽多時間？”

安白外公背著手在客廳走來走去，臉上露著不滿：“要我說就該你去叫安白出來，做什麽讓女兒去，你看看她那個樣子，那是一個靠譜的母親應有的樣子麽？”

安白外婆也在向安白房間的方向眺望，她心裏雖也納悶，但聽到老伴兒的話還是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尤其是那句‘你看看她那個樣子，是一個靠譜的母親嗎’，這句話她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

拉長了臉，她的女兒怎麽就不靠譜了，她的女兒美貌淡吐身段樣樣拿的出手，女兒常年在外，過年過節都不曾回來過一次，她在外邊兒過的有多苦，這個老頭子怎麽就沒想過！

安白外公一看她那臉色就知道老伴生了氣，他一甩手，心裏也有氣，氣老伴不多想著外孫女兒一些，安白才來B市，對這裏人生地不熟，靠的人就只有他們，熟悉的人也只有他們，又是和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母親相處，她心裏該有多仿徨和害怕。

要知道那丫頭從小是在那樣的流言蜚語裏長大，性子沒走歪已經是大幸，不說多顧著她一些，倒時常幫著那個不孝女，昨天也是，吃飯吃菜，生怕女兒夾不到似的，硬要給人夾到碗裏，一頓飯下來，就仿佛桌上只有她們母女兩個，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一點沒顧念才來這裏的外孫女兒。

回想昨天的場景，他搖頭，那樣子，就跟外孫女兒是個外人一樣。

這讓安白心裏怎麽想。

“你知道什麽，她們母女才剛見面不久，肯定有很多話說。”，她指指安白房間的方向，“聽到沒？咱們女兒的聲音。”，安竺怡的聲音就像一支興奮劑，瞬間讓安白外婆原本不快的臉上一下笑出了花兒，“指不定竺怡現在正在和安白談心吶，看看咱們女兒多懂事，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什麽都不管，只顧著自己的棋局，在家下還不夠，還天天跑出去跟人下！”

安白外公拂手：“你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麽話，一味的偏幫女兒，還扯到了我下棋的事上，什麽叫竺怡現在指不定正在和安白談心？你自己的女兒你自己不知道？”，他指著安白房間的方向，“她能做出談心這樣的事？你信麽？”

說這話時安白外公自己都沒發現，他們在提到他們的女兒——‘竺怡’兩字時，即使不滿和生氣，即使恨鐵不成鋼，但說話的語氣那是不自覺的親切和愛護，但提到他們的外孫女——‘安白’時，語氣便是平平，音色都沒有什麽起伏。

女兒和外孫女兒，誰親誰疏。

遠近高低立分。

只是顧念著外孫女兒初來B市，初次和她的母親——安竺怡相處，所以安白外公才會事事考慮周全一些，說到底還是疼愛他們的女兒，希望外孫女兒不記恨女兒多年的不管不顧，希望外孫女兒能和女兒好好相處，才好在將來他們不在的時候，照顧贍養他們的女兒。

以安竺怡的性子，兩個老人怎麽放心讓她獨自過活。

現在把感情養出來了，將來女兒好歹還有一個人贍養照顧。

“哼，我自己生的女兒我怎麽不了解，只有你這個當父親的才一味把女兒往壞處想。”

安白外公見老伴怎麽說都說不通，頓時沒了再和她說下去的心思，只坐在一旁，望著安白她們的方向，嘴裏喃喃：“我哪裏是要把女兒往壞處想. . . . . .我就是擔心她，她這個人活到這麽大，沒養過孩子一天，她不知道孩子的心思，安白性格本來就內向，竺怡又是那樣個性子，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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