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在傷心！”

安白穩了穩身子，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很難看，跟哭一樣。

她擡眸看她，良久像是透過她虛偽的面具，看穿了她的內心似的重覆道：“是你在傷心，媽媽。”

聲音淡淡的。

安竺怡臉上瘋狂的笑容像被人戳了一個洞，一點一點漏氣，窗外是昏黃的光，射進來的光線晦暗不明，斑斑駁駁的陰影打在兩人身上，給這一大一小罩上了一層陰暗的保護色。

誰都不願意被傷害。

誰都在不自覺的自我保護。

女人一楞，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她尖聲大叫：“你懂什麽？你知道什麽，你才幾歲，你知道什麽是傷心？你懂什麽是傷心，你體會過那種想死不能死想活活不下去的滋味麽？你知道他拋棄我的時候我心裏的絕望麽！哈哈哈。”

不知從何時起，安竺怡臉上早已掛滿了淚珠，盈盈的淚光被光折射出陰暗的色澤。

恐怖又駭人！

安白心裏有一瞬間的後悔。

本質是需要現象來偽裝的，她既然要偽裝，就是不希望別人看透。

她在保護自己。

自己又何必又戳穿。

這個女人不需要別人看透，她不屑別人看透！

也是。

誰又想自己的傷心事被人戳爛撕扯丟在地上踩？

只是那種傷心她也有，這個女人傷，她也傷；這個女人痛，她也痛。

她們不是因為一個人而傷而痛麽？這種種的事情不是她那個未曾謀面的父親種的因麽？

既然這樣，她何苦為難自己，她又何苦為難這個女人！

安白臉上青白交加，手裏的墻抓的緊了又緊，如果退一步能保日子的平靜，她又何必計較。

心裏的後悔越湧越烈，‘對不起’三個字在她心裏轉了又轉，到得這三個字被她咬在嘴裏時，女人反手一抹臉上的淚，不知想到什麽，她妖妖嬈嬈的笑著，施施然的湊近了她：“你憑什麽說我在傷心，安白，你才多大，自認為自己能看穿一切，但是你連個戀愛都沒有談過吧！你知道個什麽！”，她俯在她耳畔，聲音嬌嬌媚媚，“那個謝封葦吻過你沒？沒有吧！”

安白閉了閉眼，腦袋一片昏沈，咬著舌尖，所幸腦袋清醒了一些，已浮上嘴的‘對不起’三個字被她徹底壓了下去。

女人咯咯笑起來，笑的花枝亂顫的俯在她身上：“有沒有？他吻過你麽？哈哈哈，知道麽，那種感覺——”，她像沈迷鴉~片的貴婦人，仰著頭沈迷其間，那閉著的眼睫在一顫一顫，似乎極為享受。

“那是靈魂和靈魂的接觸，是要上天的感覺，‘上天’你知道麽？”，她沖著她搖手指，“不是罵人，是一切皆被拋下，身體沒有任何負重，輕飄飄的感覺，是行走在棉花上的觸感。”

話說完，她仍俯在安白身上，只是頭擡了起來，點著她的唇，“他吻過你麽，吻過你這裏麽，哈哈，看你的樣子也沒有，哈哈哈，但是他吻過我呢，你的父親吻過我呢。”

安白眼睛閉了又閉，她睜開眼。

為什麽要扯到她的父親身上，和他有什麽關系，她和他之間的事為什麽要告訴她？

她只是一個晚輩而已，這種親密的事為什麽要告訴她？

炫耀？還是懷念？

又或者兩者都有！

但為什麽又要扯到謝封葦身上。

她和他什麽都沒有。

如果有，那也是以後！

為什麽這個時候，這個時機，要在她面前提到這個人！

不是不讓她早戀麽，不是不讓她和謝封葦在一起麽，為什麽又要時時刻刻在她面前提起他！提醒她！

提醒她，有這樣一個人在關心她，照顧她，喜歡她。

“但是你長的很像他呢。”，安竺怡摸著她的臉，目光飄渺，像是透過她在看另外一個人。

‘替代品’！

安白第一次明白了這三個字的含義。

顯而易見的，此時的她是他的替代品，她在代替他被人懷念。

女人的手指還撫在她的臉上，纖細的青蔥十食，在她臉上描摹繪畫。

“你的外公外婆還不知道他，他就拋下了我，他還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就拋下了我，所以我也拋下了你，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哈哈哈，像！太像了！”

心臟一陣一陣緊縮，原本以為是不會疼的，看來她還是低估了自己，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終還是抵不過她的言語傷人。

疼！

好疼！！

原來她是被報覆的對象麽？

她恨他，所以連帶的她也恨她，那為什麽又要讓自己來B市？

眼不見心不煩不好麽。

疼！

真的好疼！

現在的她能向誰求救？

外公？

外婆？

不行，他們不會管她，在他們心裏他們最最疼愛的是面前這個女兒不是她，外孫女兒在他們心裏並沒有女兒重要，這一點從外婆開門的一瞬間她就已經意識到。

夏青？

不行，夏青有晉學長。

她不能去打擾她，何必讓她也跟著她痛苦。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

謝封葦！

他在B市。

他會幫她。

他會站在她這一邊。

他會和她同仇敵愾。

他會幫她分擔心裏的痛。

但是為什麽是他？

安白垂眼，為什麽要是他？為什麽她又想起了他？

安白你不覺得你犯賤麽，他纏著你時你不理他，他對你訴說愛意時你把他推開；現在受傷了，你反倒想起他來，是渴望著他來救你麽？

救你脫離這個地方？

救你脫離這個母女互相傷害的境地？

別傻了安白。

這世上誰能救誰！

都是熬過來的。

傷了痛了，誰都是熬過來的。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

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總能熬過來的。

女孩抱緊自己，從小到大的經驗教訓難道還不夠麽，沒有人能夠救你安白！

“所以有時候我會莫名的恨你呢，尤其是看到你這張臉，讓我歡喜不起來，我總會想到他，你知道的，他那麽狠心，拋棄我們母女——”

手還放在她的臉上，安竺怡摸著她的臉，喃喃道：“他肯定都不知道他的女兒已經長這麽大了. . . . . .可惜，他都還不知道他還有個女兒在這世上. . . . . .”

“你恨他麽？”

安白吸口氣，一字一字問她。

安竺怡臉上的神情一瞬間變得迷茫，昏暗的光線打在她的臉上，照射的她像個嬰兒一樣的茫然無助：“恨麽？”

“哈哈哈，怎麽不恨？”，安竺怡臉上的茫然只一瞬間就消失不見，瘋狂和狠厲浮現在她臉上：“所有拋棄我的人我都恨，哈哈哈，我怎麽可能不恨他，哈哈哈，當然恨！”

笑過之後她擡眼睨著她：“而且，我對他的恨仿佛蔓延到了你的身上，對你——”，她笑，“我也沒有什麽喜愛呢。”

她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安白抿唇，整個人完全的靠在了墻上，她從她的眼中看不到一個母親對孩子的喜歡和愛。

她不喜歡她，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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