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很久沒有這樣舒心地躺過了。什麽都不用想，在這幢宅子裏，有霍英凱，她就可以停止思考。

睜開眼睛，頭頂是碩大而璀璨的吊燈，燈光不會刺眼也不會太暗，恰到好處地灑下來，讓人有片刻的恍惚。

夜晚是人最感性的時間，暖黃的燈光包裹了她，鼻尖似乎縈繞著霍英凱的味道，蘇曼玲長長舒了口氣，開始打量起這座熟悉而陌生的房子。

這裏她來過很多次了，曾經她還幻想著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這裏的女主人。二十年了，這裏的每一張桌椅，每一處擺設她都非常熟悉，哪怕閉上眼睛她都能在這幢別墅裏來去自如。

她的視線在房間裏的每一件東西上一一掃過，帶有一種道別的味道。她在心裏做最壞的打算。

樓上傳來腳步聲，將她的思緒打斷。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緊了緊，卻依然保持著半躺著的姿勢。

霍英凱並沒有睡，他吃過飯後照例是去了書房。老趙上來告訴他蘇曼玲來了的時候他楞了一下，上一次跟蘇曼玲見面，兩人之間是激烈的爭吵。蘇曼玲隱忍了那麽多年，終於發作一次，將她心裏的委屈盡數道了出來。他知道她的委屈，也很清楚自己的自私。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裝的人，蘇曼玲也不是那種能被哄騙的女人，所以他自己想什麽他都會讓她清楚地知道，哪怕事實很殘忍。

但他還是沒想到蘇曼玲會主動來找自己，那個女人的脾氣她是了解的，向來不會輕易認輸。這一次，似乎是有點出乎意料之外。

雖然沒有名分，但霍英凱還是很敬重她，這種敬重裏有歉意的成分。而且作為男人，多少得有點男人的度量。

所以剛被老趙推到一樓，霍英凱就向沙發上的人問道：“怎麽？累了？”雖然聲音有點僵硬，但多少有那麽點關心的意味。

蘇曼玲本來準備坐起來的，被他一問幹脆不動了。

霍英凱嘆了口氣，轉頭吩咐老趙去泡茶。

老趙走了，他推著輪椅來到蘇曼玲跟前，看著面前這個耍脾氣的女人，心裏五味雜陳。他是個不會哄女人的男人，身上甚至帶那麽點大男子主義，向來說一不二，雷厲風行，多數時候對女人也一樣。

他當然知道蘇曼玲是在耍脾氣，只要自己口氣軟下來，根本就不用哄，她就會恢覆正常，但他就是做不出來。因為之前二十年，蘇曼玲從來沒讓自己哄過。

老趙的茶端上來，放下茶盤的時候，他掃了眼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趴在沙發上的人，然後面不改色地轉身離開了。

霍英凱看向煙氣繚繞的茶杯，這些東西以前都是蘇曼玲最愛幹的。她泡得一手好茶，每次都是自己最愛的口味，以至於這些年自己都被她弄得挑剔了。

“來喝茶吧，我藏了很久的。”他又向沙發上的人道。

等了半天，這多少算是一句軟話，蘇曼玲知道自己該見好就收了。她慢悠悠地從沙發上坐起來，並沒有去看霍英凱一眼，直接去茶盤上端了一杯茶喝起來。

霍英凱等她喝完一杯，正要給她再續上，她卻自己擰起了茶壺，只給自己倒了一杯。女人的脾氣仍然在。

兩個人悶著頭喝了陣兒茶，蘇曼玲等到現在，仍然沒有聽到霍英凱的只言片語。溫熱的茶水喝下去，她的身體卻一點點涼下來。

“英凱。”她突然擡頭叫他。

霍英凱楞了一下，隨即擡頭看她。

蘇曼玲的目光恢覆了一貫的冷靜自持，那才是她如常的模樣。霍英凱心裏有點得意，這個女人就是那麽懂事，二十年從來不讓自己操心。可是下面的話，卻徹底讓他驚住了。

“我今天來是想找你要個東西。”她口氣和神態都很嚴肅。

霍英凱來不及回答，蘇曼玲不打算給他細想的時間，緊跟著又道：“我想要海德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端著茶杯的手停在胸前，霍英凱頓了半響，吐出來兩個字，“不行。”

他甚至連解釋都懶得解釋，蘇曼玲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瞬間凝固了。片刻的沈默後，她放下茶杯站起來，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霍英凱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神色變幻，卻沒有一句挽留的話。

036那是我應得的

蘇曼玲走出霍宅大門的一剎那就再也繃不住了，她站在小樓前的院子裏，在寒冷的夜色中呼出長長一條白色氣體。

身後沒有一點動靜，這就是霍英凱的作風，從來都是別人圍饒著他轉，他自己從來不會為自己的言行哪怕是說半句軟話。就算自己剛才那樣決絕地走掉，他也只會一笑而過。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裏有一股一股的氣體產生，可是卻沒有出口。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情緒得不到發洩，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耳邊突然響起腳步聲，一個人影漸漸在院中影影綽綽的光線中顯出輪廓，是老趙。

蘇曼玲渾身一凜，想強迫自己控制住身體的抖動，可是她心中的情緒積壓的實在太多，一時半會兒沒法平覆。

老趙走到她旁邊，朝明顯還情緒不穩的女人看了一眼，淡淡地開了口：“蘇小姐，咱們先坐會兒吧。”

蘇曼玲霍然擡頭看了眼身旁的男人，這個從來不顯山不露水的人，跟著霍英凱的時間比自己還長。他總是似有若無，但又無可替代，仿佛是霍英凱的影子。談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心裏有太多的不甘，她倒想聽聽這個霍英凱的影子能對自己說點什麽。

偌大的院子中隨處都可以找到長椅，他們在一棵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不遠處的小樓中有燈光透過花木照過來，蘇曼玲望向的燈火，因為情緒仍然沒有退下去，她並沒有率先開口。

老趙仿佛知道她的心事，只是默默地坐在旁邊，也不說話。

差不多坐了十幾分鐘，蘇曼玲漸漸感覺到有點冷了，她終於忍不住回頭。

老趙跟蘇曼玲認識差不多也有二十年了，從蘇曼玲跟霍英凱的第一天起。他們之前沒有過深的交情，蘇曼玲把他當成是霍英凱身邊的隨從，老趙倒是處處敬著她，因為她是霍英凱的女人。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人都是同一種身份，他們都只是霍英凱的工具。所以此時靜靜坐在長椅上的兩人都在靜謐的夜色中生出了微妙的情誼。

“蘇小姐……”老趙倒是先開口，“先生的脾性您是知道的，他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作為霍英凱的管家，老趙似乎更偏向自己的主人。

蘇曼玲輕笑了一聲，“你這是在替他找借口嗎？”

“蘇小姐您這麽想我也沒辦法。”老趙語氣平淡，“但是，我希望您聽我一句勸，做人，最好不要生出什麽貪念，有些東西你越是想要別人越是不給。”

這句話刺激到了蘇曼玲，她霍地轉過頭，雖然情緒激動，但聲音卻不敢太大，“你是說我貪？我貪什麽了？不是我這二十年賣命地幹，他霍英凱能有今天嗎？”

老趙淺淡一笑，“可那是您自願的，現在您要來找他要報酬，可就把當初幫他的情誼全都抹殺了。”

“那是我該得的！”蘇曼玲霍地站了起來，聲音也高出了好幾個分貝。

老趙一驚，警覺地朝小樓的方向望了望。他看著面前的女人，女人情緒激動，早就沒有了一直以來的淡定優雅，那個對霍英凱死心塌地，向來能掌控全局的蘇曼玲不見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是多管閑事了。

頓了半響，他說：“蘇小姐，時間不早了，我讓司機送您回去吧。”

“不用！”蘇曼玲一甩袖子，毅然決然地走向了自己的車。可能是被氣昏了頭，蘇曼玲費了半天勁兒才將車門打開。

車子被蘇曼玲開得像個任性的孩子，陡然發動又陡然加速，駛向了茫茫夜色中。

城市的另一邊，在通向郊區的公路上，車流已經漸漸稀少。霍東一邊開車一邊望向後視鏡，坐在車後座的莫南這會兒算是安靜了，剛剛上車的時候他會一個接一個問題地問，也不知道是真好奇還是故意的，問得大人啞口無言。

到最後，莫黎實在沒法了，用咆哮將他的十萬個為什麽壓了下去。

猴子老實了，霍東在前面偷著樂。

後面一點聲響都沒有了，看樣子莫南是睡著了。霍東醞釀了半天，望一眼後視鏡突然開口，“孩子像我。”

莫黎本來在看著車外的燈火發呆，前面的人突然冒出一句話，把她嚇了一跳。

“你說什麽？”她身子往前傾了傾。猴子此時正趴在她腿上睡覺，她動作和聲音都不敢太大，怕驚醒了他。

前面的人似乎是輕笑了一聲，“我說莫南，他很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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