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坦誠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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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你……死了沒有。”

他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遙遠得仿佛幻聽。

他的聲音帶著疏離和冷漠,半分溫度也沒有。

他的聲音又是極其的好聽,咬字清晰卻帶著淡淡的尾音,絕不是地道的明都官腔,像是酥軟的吳儂軟語,卻並不暖人,相反地、若有若無地帶著疏離和冷漠,摻雜著稚氣的童聲。奇異地混合起來,出奇好聽的,只屬於舒夜一個人的聲音。

一定是幻聽了?那個人,此刻正在千百裏之外的明都,那個人自己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怎麽會在這裏?林若映在心底笑了笑,開始冰封的臉頰上帶著微弱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起嘴角的弧度,像是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很是安心。

就和上次從林府高墻上摔下來一樣,她臉上又是那樣的神色,平靜又安詳,像是得到了解脫。這丫頭難道是想求死嗎?

舒夜想到這裏徒然一驚,拍拍林若映的臉:“餵……別睡!”

他拂開她臉上的積雪,然而她的臉一片冰冷,他將手覆蓋在她臉上,想要她回過溫度來,又將她整個人從淺埋積雪中挖出來。若是自己晚一步到的話,她整個人都會被大雪掩埋。

雪中人還不曾冰透了,呼吸雖然微弱但還持續著,舒夜松了一口氣,拂開她眉眼間的片雪,連睫毛都停著片雪,他手觸到的積雪並不融化,只是簌簌地落地。

蘇安沅到底在想什麽?如果不是自己跟著她的話,輕羽她真的會死的……還是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會跟著?舒夜有些生氣。脫下外袍裹在林若映身上,她只能靠自己保持體溫,然後融化積雪。溫度一直是舒夜所欠缺的,他沒有辦法靠自身的力量溫暖她。

“輕羽,不要睡,我知道你聽的見,不要睡著……”舒夜把他緊緊地抱住懷裏,攔腰抱起,看了看方向,繼續向著終南山巔走去。

“輕羽,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眼睛……”

“……母親……還有女神一樣的眼睛,千萬不要睡過去……”

“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把小時候的事情講給你聽,好不好?你不知道蘇安沅有多傻……”

“……”

自己果然要死了麽?那個人什麽時候說過那麽多話。林若映靠在他的肩頭,意識不清,冷,真的太冷了,原來死亡就是這麽寒冷和孤寂。

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變得像落在自己眼睫上的片雪一樣輕。

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起來了,隨風飄揚,旋轉落地。

她飄落在枝頭,然後一陣風起,又將她吹到落地窗前,她看見窗戶內,年邁的老人家坐在病床邊不住的流眼淚,病床上的女孩子雙目緊閉,臉色慘白。

她聽到周圍的人議論紛紛:“多好的女孩子啊,怎麽就這麽沒了。”

“老師傅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

那個人是收養她的師父!床上那個女孩子正是自己!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你們為什麽哭?師父,我在這裏!她拼命地敲著玻璃,想要進入到病房裏。

然而——沒有人註意到她。

護士小姐看慣了這種生離死別,走到一邊,走了過來,看著窗外:“這個冬天風可真大,窗戶都吹得作響。”她心想。

“不!不是風!是我在這裏!你看的到我嗎?”林若映敲著窗,發現沒有人看到自己。

又一陣大風吹來,她被大風吹到其他地方。像是強大的力拖著自己,被拽到千山萬水之外,她一晃而過,隱隱約約看到林府的母親,孔嬤嬤陪著,細細地說話,秋千紮著雙馬尾,笑著走進門……隱隱約約看到綿延的秦古道……終南山的翠竹雪域、溫泉怪石……

然後覺得不是那麽冷了,感覺像是什麽溫暖包裹著,她隱約看到一張梟傲的臉,睫毛很長,垂下來,閉著眼睛,臉上有些細微可見的紅暈,霧氣氤氳著,臉部一下是光著的膀子,以及□的身體……

這裏是終南山,她好像是在一個山谷的泉水中,霧氣很重。不知道是不是熱氣?難道是溫泉?

還有,就是,離自己非常近的距離,幾乎自己眨眨眼睛,睫毛都可以觸碰到他的身體。這個人以近乎擁抱的姿勢,將她揉在懷中,密密地貼合。

林若映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自己的處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片刻後尖叫聲想起,回蕩在空谷,伴隨著一只沒有南飛的巨大黑鳥的振翅而飛,或則受驚而飛。

“你!在幹什麽!”林若映指著舒夜,一雙眼睛睜得老大。

“哦,你醒了。”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她的距離。

“什麽‘哦’!我問你在幹嘛?”林若映又是急又是怒,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憤、尷尬和羞澀。

舒夜一揚手,泉邊的紫衣便落了下來,裹在她身上,同一瞬間,他抱著她走出冷泉。

這時候林若映再遲鈍也看出來,舒夜是在救她。

“你不冷嗎?”林若映攬著他的肩脖,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

“恩,不冷。”他簡短地回答。

不冷也該穿起來吧,你這樣什麽都不穿走在深山中會不會不好,萬一有個人出現呢?林若映一臉黑線,暗自心想,又想這人救了自己,將衣服給自己穿也是好心,有些話就不便出口。

“我的衣服呢?”她問,有那麽些羞澀的意味,將他給自己穿上的外袍領口扯扯好。

“冰透了,扔了。”他說話永遠字不多。

他的懷抱好像一直都是這樣,這樣的冰冷,如同此刻自己攬著他的肩膊的地方一樣,沒有溫度,這個人冷漠寡情,連體溫也是冰冷的,難道他真的不怕冷嗎?林若映漸漸回過體溫來,而舒夜卻一如既往地冰冷,她打了個寒戰,伸手將他抱得更緊。

“我不冷。”舒夜搖了搖頭。

林若映一呆,強辯道:“什麽嘛,我只是怕你抱不穩,怕掉下去。”

雪不曾停下,落在他身上的雪花沒有化去,自己身上的倒是會化去,證明了這雪是正常的雪,而不是電視劇裏的假雪,也說明了舒夜真的沒有溫度。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她靠在他的肩頭,攬著他的肩脖,企圖溫暖他。

“舒夜。”他吐露出一個名字,然後抿起嘴。

明明是旖旎感覺的名字,卻被他冰冷地吐露出。這種感覺就像是綻放絢爛的鮮艷牡丹被瞬間冰封。

“舒夜?”她低低將他的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笑問:“哪個‘舒’?哪個‘夜’呢?樹葉,小樹葉~”

他睥睨了她一眼,覺得很麻煩。然後右手手指凝成一個訣,在她眉間的穴位一劃。

然後,林若映就看到了那兩個字,等她想再細看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哦……原來是這麽寫呀。”她轉念一想:“這是幻術吧?你不是會幻術嗎?幹嘛要走啊,可不可以瞬移啊?我上次看到你明明可以瞬移的。”

“煩。”舒夜皺眉。

“你說什麽?”林若映被這種不屑的態度刺激到。

“耳朵不好麽?還要我說第二遍?若是能在終南動用幻術,我會不用嗎?”舒夜皺著眉,連著三個反問,句句嘴毒。

林若映這才想起來,舒夜這個人不是寡言,而是毒舌。林若映每次都說不過他。

“剛才那個泉水是冷得吧,你自己又是這樣涼的身體,為什麽我會感覺很溫暖?你是怎麽救得我?”她不想在糾纏剛才的話題,轉而問道。

“恩,我一直學一些操控水的力量,其實就是拿水煮你。”他不欲多言。

難得林若映沒有笑出來,哪怕是被人煮了,還是很好學認真地問:“那就是說,這不是幻術,而是自然的力?”因為他剛才說過,在終南山不能使用幻術,林若映便這樣推測著。

舒夜想了一下,腳下的步子不停,點了點頭:“是這樣。”終南遍布蘇安沅的幻術,而舒夜學習的術與之相沖,在蘇安沅最強大的幻術集地,舒夜不便使用自己的術。

“好神奇呢……”林若映拍了拍手。

他抱著林若映又走了些路程,走出那片山泉,走回山谷,竹林的外圍,有一間竹屋,不寬廣豪華卻精巧別致。

舒夜走進竹屋中,將她放在竹子做的床榻上。

林若映不好意思直視舒夜,即便知道他是十幾歲的少年、半大的孩子,還是無法直視他。她猶疑地開口:“你不穿一下衣服嗎?”

舒夜冷然擡眼看了她一眼,狹長的眼眸掃過她:“你以為,我有病麽?”就算是這樣的時候,他的神色還是很淡漠,不見尷尬,不見著急。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包袱,將他慣常穿的黑色衣服披在身上,束縛好。

“你……剛來過這裏?放的包袱?”林若映眼見這個人毫不避諱地穿衣,便隨口問道。

“恩。”舒夜點了點頭,然後,頓了一頓,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眼眸中不屑的神色從不掩飾:“你,真的明白什麽是春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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