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原本一直還算老實的小虎子，卻忽然顯得焦躁起來。

雖然沒有哭鬧，但不停轉動的眼珠和時不時不安的扭動，都表明小虎子此刻情緒的異常。

小虎子爸爸嗅著醫院裏特有的那股藥水味，其實也覺得不太舒服。他覺得小虎子的不安也是源自於此，於是在等待的間隙裏，安撫般地輕輕拍著小虎子的背：“別怕，爸爸在呢。”

小虎子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但很顯然，這句話並沒產生太好的效果。

小虎子爸爸抱著他去拍片，路上經過急診走廊時，小虎子忽然急促地呼吸起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走廊的地面。

那裏殘留著一道新鮮的血跡。殷紅的血留在淡黃色的地板磚上，觸目驚心。

小虎子爸爸看得也是心裏一驚。大概是重傷的病患經過時不慎留下的血跡吧，還沒來得及清理，卻嚇壞了小孩子。

他伸出手遮住小虎子的眼睛，腳步匆匆地越過了那片地方，心裏暗暗埋怨起這家醫院的保潔，怎麽能任由血跡留在地面上呢？

小虎子急促的呼吸，隨著遠離那道血跡，漸漸恢覆正常。

檢查的結果，有驚無險。外傷雖駭人，但腦袋裏面沒有問題，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小虎子爸爸在診室裏聽著醫囑頻頻點頭，心有餘悸。

小虎子媽媽也趕了過來。但小虎子一路上再沒提起麻辣燙的事，異常乖巧地一語不發。小虎子媽媽想著這東西也不衛生，也就悄悄地把打包來的麻辣燙扔進了垃圾桶。

在醫院折騰了幾個小時，打完消炎針，兩人才抱著小虎子回家去。地下通道的麻辣燙攤位已經撤掉了，這一頓麻辣燙小虎子到底沒吃上。精疲力竭的夫妻倆護著小虎子睡了一覺，第二天，小虎子媽媽請假在家照顧小虎子，小虎子爸爸還是照常上班。

中午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小虎子媽媽開始做飯。小虎子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看動畫片，奶奶在旁邊坐著打盹。

小虎子媽媽是會計。正值月底，單位忙得雞飛狗跳，雖然休息在家，但仍不斷有亟待處理的消息經由網絡傳到小虎子媽媽的手裏。她一面炒著菜，一面用手機回消息。

等端出一盤紅燒肉來，小虎子媽媽駭然發現，原本坐在客廳裏看動畫片的小虎子，竟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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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重案一組辦公室內。

經過昨天的分頭查探，重案一組的探長們再次在警局裏聚集起來開碰頭會。

雖然大部分的信息都已通過互聯網聊天工具彼此共享，但顯然還有很多東西見面後才知道。

比如，章嘉淳左眼上可疑的青紫。

他是最後一個到達警局的。他的搭檔蔻皓還在盯梢嫌疑人商默文的動向，因此沒有出現，而重案組其他人已在辦公室的會議區等著了。

章嘉淳頂著一只熊貓眼的亮相，讓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陳瀟誠這個富二代一貫老不正經，說話做事沒個正形，但見了章嘉淳這模樣，竟也難得地嚴肅了起來：“誰給你弄的？”

陳瀟誠固然看起來極不靠譜，卻是警局重案組的資深探長，當然看得出這樣的傷是被人揍的。所以，他壓根兒沒問到底是“怎麽弄的”，而是問的“誰弄的”。

章嘉淳臉色不太好看，但據實回答了：“商默文。”

陳瀟誠難掩吃驚之色：“他竟然襲警？你不會躲著點嗎？”

陳瀟誠也說不上來，商默文襲警的行為，和章嘉淳被一個瘸子揍成這樣的事實，哪個更讓他驚訝。

重案組的幾人臉上的表情，都跟陳瀟誠差不多。言歡輕輕皺眉，想起自己見過的那份語焉不詳的簡歷，開口時先說了一句：“商默文是退伍軍人，可能是特殊兵種。”

眾人想起那個沈默的黑衣男人挺拔健壯的身材，一時沈默。

商默文雖然瘸了一條腿，但正如言歡所說，如果是訓練有素的特種兵，身手當然會比一般人厲害許多。

元平在重案組年紀最長，脾氣也最溫和，此刻看著章嘉淳的熊貓眼，臉上卻也少見地有了明顯的不愉：“他為什麽會跟你動手？”

章嘉淳不願多談，卻又不得不講：“他發現了我們在跟蹤他，然後想甩掉我們。我跟蔻皓分頭追進了菜場裏，商默文躲在路上偷襲我。”

眾人面面相覷，想象了一下當時的場景，大約明白過來了。

元平皺著眉：“如果不是知道死者還有個下落不明的情夫，商默文這麽動手，簡直是在加深自己的嫌疑。這小子，怎麽想的？”

沒人回答他。

言歡想起商默文刀削般輪廓堅毅的臉孔，心裏卻生出一絲別樣的感受。

她無意當著組員的面替商默文辯解，卻隱約理解了他這種異常行為的動因。

商默文對死者梁鈺懷著怎樣的感情，言歡不得而知。但從已經掌握的信息來看，他對這位前妻可謂呵護備至，甚至於做到將自己放低至塵埃中的地步。

這是……愛情？

所以，梁鈺死了，商默文的情緒發生巨大波動，乃至在發現被人跟蹤後，竟會動起手。

言歡心裏這樣推測，卻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問：“商默文既然這麽不願意配合，那蔻皓現在一個人盯著他，有沒有問題？”

章嘉淳答：“這個商默文，奇怪得很。我們跟蹤他，他二話不說就動手。但後來又同意讓我們住到他家裏監控他的行動。”

言歡又皺了皺眉。

她心裏已作出決定，等這場會議結束後，親自去見一見商默文。

會議持續的時間並不太長，畢竟很多信息事前已經在聊天群組內共享過了。三組人各自的分析與推斷，成了會議上溝通的重點。

死者梁鈺的神秘情夫柴熙，成為追蹤的重點嫌疑人。

通緝令昨天晚上便已發出，但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有價值的信息。

會議結束後，言歡叫住準備去跟蔻皓會合的章嘉淳：“我跟你一起去。”

章嘉淳臉色略顯別扭，語氣不善：“言組，你是不放心我？”

言歡神情平淡，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隨你怎麽說，反正我得去一趟。你等我穿個外套。”

章嘉淳瞬間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撇著嘴憋了半天，最後還是沈默著沒說話，只是伸手從兜裏又摸出了煙點上了。

言歡趁這個空當，穿好了風衣外套，走到元平身側交代一句：“我再去跟商默文聊聊，有情況電話聯系。”

元平點頭：“好的。”

言歡跟章嘉淳一起離開警局。章嘉淳看著言歡打開黑色小車車門，說：“言組，我來開吧。”

言歡看了他一眼。章嘉淳一貫潦草，今天尤甚，胡子拉渣，沒被打成熊貓眼的右眼周圍也有濃重的黑眼圈。

言歡答他：“我來開。你還是在路上抓緊時間休息會兒吧。”

章嘉淳微怔了一會兒，才點點頭：“行。”

車子開出警局沒三分鐘，身側的副駕駛上就傳出了細微的鼾聲。言歡瞥一眼過去，看見章嘉淳靠在座椅上微閉著眼在小憩。睡著的章嘉淳神情平和，就連那個又有些滑稽又有些令人擔憂的熊貓眼，看起來都不那麽不協調了。

言歡不知怎麽地，又想起顧矜來了。

顧矜跟她在一起的很多時間，都是她在開車，而他坐在副駕駛上。顧矜是個話嘮，坐在她身邊就沒有閉嘴的時候，天文地理前三十年後三十年的事，他都能拿出來品評一番。

言歡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也開口調侃他幾句：“你這個坐副駕的，倒像個司機。”

顧矜問：“為什麽這麽說呢？”

言歡答：“你懂的東西跟出租車司機一樣多。”

顧矜：“……”

顧矜悻悻地閉了嘴。車內一時沈寂，直到言歡把車停在目的地。

她看著車鏡小心倒車，口裏忽然說：“生氣了？”

顧矜楞了一下，而後回答：“嗯。”

言歡盯著車鏡頓了一下。她不再說話了，將車停穩後，才側頭看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顧矜。

後者正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像是緊盯著開獎情況的股民。

——顧矜滿臉都寫著“哄我”。

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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