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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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小考,貝梨又拽著簡昔提前交卷了。

“我想喝奶茶。”貝梨理所當然。

這幾個星期都是這樣,是因為考試中途沒法吃面包餅幹,貝梨知道她沒有早飯,所以才拉著她早早跑出來墊肚子。

簡昔單肩背著書包跟在她身邊點頭,已經習慣了小公主口不對心。

兩個人坐在奶茶店,吃著最簡單的三明治。

白漆的方木桌,貝梨手搭在上邊兒無所事事劃手機,有一口沒一口解決午餐。

天已經漸漸涼下來,穿單衣的季節,但即使在正午這種時分,陰涼的小店裏吹風扇也有些吃不消。

三明治吃得太慢,貝梨咬著涼了就懶得再吃,反正回家還多的是零食。

她跟簡昔的相處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話是很少的,各做各的事。

頭頂的吊扇孜孜不倦,貝梨終於受不了了,打了個顫,然而小公主又犯懶,連動下嘴皮子下個命令都磨蹭。

“滋啦”一聲,對面的木椅子摩擦地面,她撩起眼皮瞧了眼,簡昔很有眼力勁地去把風扇給關了。

心有靈犀。

呸,不是。貝梨心裏念頭打了個轉,是還算識相。

“下午去我家不,今天又沒人。”貝梨眼睛沒擡,手指捏在手機邊緣。

之前說好了沒事可以去她家,她替簡昔正正音準。這些天,簡昔又給她當過好幾次小老師。

那麽禮尚往來,該她出力幹活了。

“今天不行。”簡昔蹙了下眉,“我家有事。”

“哦。”貝梨無可無不可。

鐘叔叔的兒子回來了,這麽長時間,他們終於要見第一面。

林丹女士跟她說,“小航脾氣有點兒拗,二十多的小夥子氣血旺盛,又早早沒了媽媽,但他還是挺善良的,不會對我們發脾氣,就是臉上不好看,你別太在意。”

這沒什麽,簡昔理所當然點頭應了。

小小年紀沒了媽媽,長這麽大全靠大老爺們爸爸一個人教養,原本鐘叔叔就看起來是很忙事業的人,這些年父子關系也不知道怎麽樣,如今突然冒出個繼母繼妹出來,耍耍性子也正常,人本來也就是一小少爺。

最重要的是,她也沒打算跟小少爺處成多兄妹情深的情誼,只要這個家的氛圍過得去就好,她不想壞了林丹女士這段來之不易的姻緣。

下午五點半,一家人齊齊坐在了鐘家餐廳。

自打簡昔搬過來,這屋裏還沒這麽熱鬧過。

要不怎麽說人家是名正言順的鐘家少爺,往那一坐,沒個正形兒,但裏裏外外都透露著“這是我的地盤”的架勢。

也是,人家在這家住了十幾二十年,簡昔很清晰地感受到少爺的排外性,從第一次踏入這裏她就很清楚,自己只是個寄居者,現在人正主回來了。

“鐘之航,你給我把身子坐正,多大人了沒個樣子。”鐘叔叔低聲道。

小少爺勾起一側唇角,輕哧了一聲,“你不是說今天只要我坐這就行了嘛?管我怎麽坐呢。”

“小航難得回來,你天天念叨他,現在人回來了你在這說他。”林丹女士打著圓場,“在自己家要那麽有樣子幹嘛。”

小少爺瞥了林丹一眼,竟然慢慢把身子挪直了,繼而又施舍似的對著簡昔上下打量,“這裏當然是我鐘家,我坐不坐正怎麽了,有的人才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

果然中二病泛濫,簡昔不跟他計較,彎了彎眼睛。

開酒的時候,鐘之航說,“99年的柏圖斯,酒是好酒,但容易養刁了嘴,招人惦記。”

“惦記了你就回來,想喝我陪你喝。”鐘叔叔皺眉。

“我可沒說我惦記,都是我的我惦記什麽?”鐘之航卷著一只薄薄的火腿,眼皮耷拉著,“會惦記的只有沒見過好東西的人。”

場面有些不大好看起來。

但鐘叔叔舉杯,一家人碰了個杯,又緩和了點。

看得出來鐘叔叔是真的疼這個兒子,大抵也是覺得這些年沒有媽媽的照顧,對鐘之航多有虧欠,一直在忍讓。

“我在不在這個家,這裏始終都是姓鐘的。”

“有的人不要在好地方呆久了,吃穿用度變了,就產生些不切實際的幻覺,誤以為自己也是城堡裏長大的,從而生出愚蠢的妄想。”

“鐘之航!”鐘叔叔低喝。

“哎,老爹。”鐘之航無所謂聳肩。

少爺是被寵著長大的,並不懼怕鐘叔叔,警告沒有作用,“我是覺得草窩裏長出來的小東西,翅膀都拍不起來,還想攀上枝頭飛青天就是妄想了。”

“到時候摔得粉身碎骨,可不要太難看。”

“人吶,要懂得知難而退。”

如果是換一個人換一個場景,簡昔只怕想笑。

可此情此景她笑不出來,她的身邊,林丹女士捉著筷子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了,垂在桌布下,竟然在隱隱發顫。

簡昔看了一眼,媽媽的眼圈都紅了,又著急又無措。

林丹女士期待這場和新丈夫重組家庭的第一場晚宴,親自準備食材,還穿著精心準備的旗袍,淺藍流雲的刺繡,溫順又賢婉的模樣。

這個女人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難堪尖銳還不好發作的場面,從前爸爸的工作性質,身邊的同事鄰居無一不是溫和的,而來到鐘叔叔身邊,這個男人又是禮貌和教養的化身。

兒子卻大不一樣,沒說一句臟話,可字字戳簡昔脊梁骨,話裏話外的囂張和鄙夷。

“你夠了!”鐘叔叔額角青筋直冒,拍著筷子,“不想在這待著就滾回你的房間。”

簡昔在這時倏然明白了。

林丹女士跟她打招呼時,明明是說過鐘之航上次和兩位長輩見面,並不是這樣的,只是有點兒叛逆,全程自顧自吃飯,跟爸爸頂嘴,卻沒找林丹的麻煩。

是啊,誰憑空多了個後媽占據自己媽媽的位置都會不滿生氣,他沒對林丹發火,大抵還是能接受林丹這樣一個性格婉約的繼母,這個人能陪伴他單身許久的父親,都是子女,簡昔心疼媽媽,他心疼爸爸,在這一點上共通。

但對於簡昔這個繼妹就不一樣了,在鐘之航眼裏,這是個外面的種,企圖進他家門,還可能分瓜他爸爸的財產。

所以,這個男生豎起全身的反骨,全身的刺,對準了他的敵人。

用最難聽最侮辱的詞匯語句去進攻。

可簡昔又做錯了什麽呢?

只是或許沒有她,這個重組家庭才能真正和諧吧。

簡昔的臉上都快麻木了,笑容很累,但她始終維持著。

她舉杯,向著鐘之航敬酒,作出一副乖順妹妹的樣子。

她跟鐘之航反覆表示,她不會妄圖鳩占鵲巢。

她說,“這學期沒趕上,其實都高三了住校會更方便學習,老師也是希望我們都住校,下學期我肯定得住宿。”

她還喊了鐘之航,“哥哥。”她喊鐘叔叔都一直只喊叔叔的。

鐘之航的表情這才一點點好轉起來,成了媽媽之前說過的那個在兩位長輩面前略有些叛逆的男孩,不再說些過分的話,只是眼裏的警惕還是很鮮明。

鐘叔叔一副很掛不住的表情,不住地跟簡昔道歉,訓著鐘之航,簡昔則笑著說沒事。

這個男人在她們面前一直都是溫柔卻可靠的存在,此時,對著自己的獨子面前,卻也已然是一位年過半百的半大老頭,無力又恨鐵不成鋼。

晚上的時候,媽媽紅腫著眼進了她的房間,跟簡昔道歉安慰,卻自己又哭了,簡昔耐心地陪著聽完了,扶著她回了房間,熱了牛奶,等著媽媽睡了她才回自己房間。

那個虛偽的笑容像是刻在了她的臉上,她靠這個維持似乎不存在的自尊,也靠這個守護失去丈夫的媽媽,她現在還要靠它把媽媽送到重拾的幸福身邊。

一整個夜晚,簡昔都在畫畫,她睡不著。

她掛著耳機,裏面是雷雨聲,她剛剛笑了那麽久,有人很矯情地說,雨聲是老天的哭聲,但簡昔沒那麽矯情,她聽這個純粹是因為雨聲是一種白噪音,有助於人放松睡眠。

窗外的天幕由深藍漸漸泛白,一直到了天亮時分,簡昔才在桌上囫圇趴了一會兒。

像是後遺癥,沒有睡好覺,簡昔的精氣神不足,但那個昨天的疏離笑容卻緩不過來,像鬼一樣隨影隨行一直掛在臉上。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慣性笑容,很虛弱,對著誰都是好相處的表情。

也是貝梨同學看了很礙眼的那個笑容,“餵,你昨天是熬夜刷題了嘛?怕我搶你年級第一啊。”

簡昔看了她一眼,從兜裏掏出棒棒糖,遞到貝梨桌上,像是不想跟她鬥嘴,很明顯的封口費。

貝梨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但那個笑容真的很刺眼啊,貝梨同學的眼神經腦神經和班上同學就是不一樣,她就見不得簡昔這麽笑。

於是,小公主很幼稚地自己賭氣,又暗暗使小性子,譬如簡昔的書本稍稍過界,她會刻意動作大地把書本推回去,簡昔偶爾眼神跟她對視,她一定會搶先飛速翻個白眼轉開。

課間的時候,小公主在整理卷子,打算整完就出去,一秒也不跟同桌多待,並且打算做的高調一點,讓簡昔能意識到。可真是太令她生氣了,她跟簡昔使了半天小性子,那人好像都沒意識到。

但這次她還沒動身,簡昔開口拖住了她的步伐,“我看見你跟燈罩她們玩的時候經常會抱在一起。”

“......”

貝梨沒來由地就有點兒心虛,好像對不起誰一樣。

她沒說話,簡昔便繼續說,“能不能,也讓我靠一下?”

貝梨還是沒說話,這次是因為震驚,於是她就看見自認為得到默認許可的簡昔弓著身子,腦袋微微垂過來。

一點聲音都沒有,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貝梨楞了一秒,周遭同學的吵鬧的聲音都遠了,

她微低頭,看見這位學神總是優雅矜貴的光芒黯淡消失,笑眼沒了弧度,底下是兩圈淡淡的烏青。

這一天的遠城天氣不是很好,秋高氣爽的季節,窗外卻綴著暗暗的雲朵,連著靠窗的樹蔭,教室裏只有吊燈冷白的光線。

貝梨終於察覺了簡昔的不對勁,但她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了,她猶豫了一秒,擡手一下下輕輕地拍在了簡昔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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