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古淵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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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桃夭無助的搖了搖枝子:“我以為你是人類...”

曲流觴淡漠而悲傷的眼睛忽的睜大了,就像是靠在桃夭身上觀星的無數個夜晚一樣,眼睛裏似乎有一條星河,桃夭總覺得這種人不需要看別人,就算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大概也能領悟出很多東西吧。然而現在這雙眼睛就是璀璨至此,而這毫無疑問是因為桃夭的那句話。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你才想了解有關人類的東西麽?”他一字一句的、仔仔細細的問,生怕遺漏了哪個詞,會引起桃夭的厭惡。

他是孤獨了千萬年的老不死,然而這家夥是第一個陪他說話的人呀。

“是的...”如果桃夭已經修成人形,那他的臉一定紅的想桃花一樣:“或許聽起來有點冒昧...”

“並沒有。”曲流觴搖了搖頭:“是我的錯。”

“小桃夭,我想我一定有什麽事情沒和你說清楚。”曲流觴一字一頓的說:“我不是人類。”

“我是神,不是神族,是神明。”

桃夭自那時才知道,原來他想稱那位為神明大人,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於是之後無論月出月落,星辰變幻,或是花開花敗,分分合合,一切都有了理由。然而所謂神明大人為什麽知道那麽多有關人類的事情呢,那是另外一個昂長的故事,就連桃夭也沒有完完整整的聽說過了。

桃夭沈默了很長時間,他甚至感受到了膝蓋的冰冷——那不是人類的感覺,是魔氣入體的預兆,就在他以為今天就要折在這裏的時候,左護法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曉得了。”

於是陽光重新灑落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桃夭的錯覺,這陽光比之前還要溫暖上一兩分。

“這孩子是先天魔體,按如今人類們的修行之道,他必定是要受人排斥的,若是修行無方,搞不好還要被人抓去做了爐鼎,不如讓我用了這身子...”左護法略可惜的看了看小小的柳書涵:“看在那家夥的面子上,今天就放過你們兩個...”

“謝謝您了!”桃夭抱著“騰”的從地上站起來,行了個神明大人曾教給他的所謂大禮——他鞠了個90的躬,然後歡快的回答。

“不過——”

就知道不會這麽簡單!桃夭恨恨的看了一眼懷中的人類小孩,深深覺得自己今天一定不宜出行——不然怎麽會惹上這麽大的麻煩!

“看你這樣子,想必還記得山上的事吧?”

“...蛤?”

事實上桃夭覺得今天還挺尷尬的,原本以為左護法要提什麽高大上的條件刁難一下他,結果只是問了問神明大人過得怎樣,當時他回答的時候是沒拿著鏡子,不過看左護法那個奇怪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蠢啊!

不過這個孩子啊…

桃夭低頭看向躺在破舊床上的的孩子,覺得今天真是愁死了。

原本他以為救起這個孩子就算是仁至義盡了,畢竟這樣他也不算是違背了神明大人的意願,只是讀過了這孩子的一生之後,他總覺得如果就此拋下他,自己可能會愧疚一輩子。

你知道被推下深淵的感覺麽?從失重的不確定感,到沒有鮮花和陽光,潮濕和寒冷包裹住全身,就像是怪物一樣撕咬著神經般的疼痛,最後一點希望都沒有,連生存的本能都失去了。

桃夭不懂什麽叫勾心鬥角,也不知道同類的悲傷、痛苦和死亡為什麽會激起人類的興奮,甚至有人為此上癮。桃夭只知道以前神明大人對他說過,所有物種能在這個世上生存,都得益於不斷的爭鬥,然後他們就能變得更加強大乃至於進化。然而在聽到這個說法後,向來面對神明大人時就十分聽話的桃夭第一次反駁了——

“明明不爭鬥也是可以生存下去的呀,大家互相幫助,然後開開心心的一起活下去不好麽?”

“…你真是個好妖怪啊,”白衣神明皺了皺眉頭,無奈的說:“現在對你說這種話確實是過早了,但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這樣的話,我寧願永遠都不明白!”還是一棵小樹的桃夭昂首挺胸的說。

“我也希望你永遠都不明白啊…”

神明看著元氣滿滿的小妖怪,長嘆了一口氣。

那聲悠長的嘆息,他現在大概能體會到一點了。

現在怎麽辦呢?桃夭掐了掐柳書涵的臉,卻發現只掐得起一張皮。

此時距離左護法離開已經有兩個時辰了,天完全黑了下來,桃夭不知道怎樣讓眼前這個小孩子醒過來,只能不停的給他渡妖氣,給他吊著一命。寒冷的風穿過破敗的屋子,於是桃夭生起了一堆火。屋外的天空中有一條銀河,如果桃夭擡頭,他就一定會發現這條銀河和當年神明大人眼中的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就是往覆循環的。

桃夭坐在床下,靠著硬邦邦的、幾乎要散架的小床,星光透過從來沒有窗欞紙的窗戶,照在他昏昏沈沈的臉上。

很難想象一個法力高深的大妖怪也會困。

於是桃夭合上了眼,也沒有看到床上孩子猛地睜開了雙眼,猶豫的目光直逼向他,好像在做什麽人生第一重大的決定。

確實,是否將自己的前半生交付給某個人,對於一個一點籌碼都沒有的小家夥來說,確實是很重要的事情。

“……霧草!”桃夭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人,突然猛地跳到一邊爆了一句粗口。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著,好像在嘲笑著他的狼狽。

柳書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坦然說了下去。

“非常感謝先生…”

然而事實不想他想得那麽坦然——似乎是不怎麽在如此精致的人面前說話的緣故,柳書涵頓了頓,捏緊了自己的衣角才繼續問下去:“請問先生姓氏名誰,師從何處,從哪來,要去哪?”

“……”

桃夭保持著剛才蒙克尖叫的表情,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畢竟作為一個妖怪,還是常年生活在山上的“鄉下妖怪”,剛睡醒便看到一張大臉貼在自己面前還是很驚悚的,況且這還不是最驚悚的——

他的妖力,完完全全不在了。

曾經聽神明大人說,他的修為相當於人類修真境界中的元嬰,是很高的境界,如果只算同期妖怪的話,恐怕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桃夭知道這是拖了神明大人的福——他可是天天呆在神明身邊的妖怪啊。然而現在他已經打算以積攢的修為沖擊元嬰期大圓滿的時候,他那海量的“自由可支配修為”竟然一點也不剩了!

霧草這是什麽情況,我是在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和哪個魔修雙修了麽!

“先生…先生?”

正沈浸在不亞於當年神明大人還不是神明大人時,第一次看到《迪奧的世界》時的恐懼中的桃夭很久都沒晃過神來,直到聽到略顯沙啞的孩子的聲音,他才慌忙擡頭:“昂昂昂沒事沒事,我就是睡糊塗了,你剛剛問啥?”

“我問先生您姓氏名誰。”柳書涵盡量讓自己虛弱的身體顯得挺拔一點,順便識相的少了兩個問題:“若是先生不想告知…”

“沒有沒有,我叫桃夭,”桃夭先把自己離奇失蹤的修為放到一邊,思考了一會,終於想起當年神明大人給他起名字時說過的一句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就是那個桃夭。”

“桃夭…”柳書涵細細的念著這個名字,好像要把它刻進骨子裏似的:“那麽先生,昨日風波我也知曉一二,想必先生定不是什麽普通人。這裏是禦瀚城柳府,我是柳家庶子,我叫柳書涵。”

“楊柳的柳,丹書白馬的書,海涵的涵。”他在床上一筆一劃的寫出來:“這三個字,你要記牢。”

桃夭看著那只幾乎可以用幹枯來形容的手,心裏突然猛地一疼,就像是有什麽東西細細密密的紮進他的心臟,然後毫不留情的劃出一道道痕跡一樣。

“你你你快躺下吧,你是不是想喝水?我給你去拿。”看著柳書涵堅定地眼神,桃夭又添了一句:“你的名字我記住了,會永遠記下去的。”

究竟是那個孩子本身讓他心疼呢,還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太過悲傷,連他也承受不住呢。

不知道啊。

第一次打水的桃夭簡直狼狽不堪,半桶水灑在身上不說,還直接給柳書涵端了過去,把碗遞到人家面前才想起來人類不能直接喝涼水會生病,連忙用手捂住用原本作為根基的妖力加熱,最後燙的連他自己都喝不下去。

“抱歉…我以前沒幹過這種事情…”

柳書涵喝著直接從桶裏舀起來的水,擡眼看了看他那雙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常年養尊處優的手。

“先生,這點我還是知道的。況且先生能救我一命就是我的福氣了,我也不是什麽都不能幹的殘廢,怎麽還會要求那麽多呢?”

聽這孩子一說桃夭更愧疚了——他本來就覺得自己活了這麽多年連照顧個人都不會已經夠笨了,這一下子豈不是連個孩子都不如?

看著桃夭騰地一下子紅了臉,小小的柳書涵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抱歉先生我…”

“沒什麽抱歉的…”桃夭疲憊的扭過身子,覺得自己活著真是沒什麽意思了。

孩子你別抱歉了啊,這麽虛床都下不來你要是還道歉我就白活了啊qaqqqqqqqq

“先生…”

“哎呀你閉嘴啦!”桃夭突然大聲喊了出來:“我知道我很笨啦,但我也會盡力照顧你的!”

“我會盡自己的全力,就算到世界盡頭也不放棄你的!”

一語成讖。

柳書涵望著眼前這個火紅色的身影——這種顏色完全不符合那家夥的名字,簡直就像一團火,灼傷了他的眼睛,卻溫暖了他的心。完全不溫暖的陽光就這麽灑在他的身上,明明昨天也是,但昨天他是一個人。

——好像一只垂死的狼。

如果柳書涵有曲流觴的認知量,就能用非常藝術的語言形容這個背影——就像是《撐陽傘的女人》那樣寧靜而高遠,一碰就會泛起漣漪,又像是《日出印象》那樣只在一瞬間,轉眼即逝。

但他只會用直白的語言來形容——如果可以的話,這輩子他一定要牢牢的抓住這個人,像他說的那樣,永遠永遠在一起,那時候就算是古淵長川也無法切斷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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