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課,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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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總共排了兩節課,中間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瑜伽老師才剛說了‘休息’,便有幾個年輕的準媽媽拿著紙筆去找姜九笙簽名。

“能給我簽個名嗎?”這位準媽媽肚子很大,方才練瑜伽的時候,怎麽都下不去。

一同過來的,還有兩位。

“還有我。”

“我、我也要。”

兩位都是年輕的準媽媽,素面朝天,稱不上漂亮,卻和善順眼。

姜九笙笑著應了:“可以的。”

她接過紙筆,端端正正地簽了名字。

也有人過來合影,姜九笙脾氣好,都一一答應,她不是很愛笑,但一笑,不見一點清冷,溫柔又清雅,沒有一點藝人的架子,隨和得很,大概因為懷孕了,穿著寬松的衛衣,沒有化妝,整個人看上去都很柔和。

漂亮,人也好。

幾位準媽媽都很喜歡她,也不那麽拘謹了,就是時醫生……有點不太敢看,看了會想換掉老公。

練習室裏沒開暖氣,時瑾怕她運動後回受涼,拿了外套給她穿上。

“累不累?”

她坐在瑜伽墊上,頭發盤著,後仰地靠在健身球上,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不累。”反而很舒服,她體能好,這麽點運動量,只是舒展了筋骨而已。

時瑾幫她扶著那個‘胖萌胖萌’的健身球,又問她:“餓嗎?”

“也不餓。”

他還是開了牛奶,餵給她喝:“就喝一點,解解渴,待會兒還有半節課,不能喝太多。”

姜九笙點頭,讓他拿著,吸了幾口。

一屋子的準媽媽們都看著呢……怎麽辦,更想換老公了。

一位六個月肚子的準媽媽沒忍住,一個白眼翻給了自家正在吃餅幹的老公:“你看看人家老公,你再看看你!”

她老公一口塞了塊孕婦餅幹:“我怎麽了?”

那位準媽媽聽他一點悔改之意都沒有,氣不打一出來:“我懷孕六個月,才胖了五斤,你呢,你胖了整整十五斤!”

她老公一臉無辜:“這能怪我嗎?”

準媽媽要氣死了,揪著他的胳膊數落:“你還好意思說不怪你,我買那麽多孕婦餅幹,都沒吃上幾口,就被你吃光了!”

對方趕緊陪笑,嬉皮笑臉地把手裏那半塊餅幹餵過去:“行行行,我不吃了,都給你吃。”

邊說,他邊去摸包,摸出個玻璃罐,擰開。

準媽媽一巴掌拍過去:“那你還吃我蘿蔔!”

頓時,練習室裏一片哄笑,那位準爸爸也不介意,笑著哄老婆給他吃兩片。

小夫妻的還在笑鬧,姜九笙目不轉睛地一直看著,時瑾把臉湊到她視線裏:“怎麽了?”

她還盯著那邊:“時瑾。”

“嗯?”

她轉頭,看時瑾:“我想吃她那個蘿蔔。”

突然很想很想吃……

孕婦啊。

她自己都無奈。

時瑾笑了,揉揉她的頭發,起身去給她要。

姜九笙拉住他,很糾結,還是說:“算了。”時瑾哪做過這樣的事,他受的是貴族紳士教育,去要蘿蔔……有點為難人了。

時瑾笑著哄,把她的手拿開:“乖,等著。”

隨後,他過去那邊:“不好意思。”

那位準媽媽驚了一跳,嗓門一收:“時、時醫生。”她老公當場翻了個白眼,結婚三年,都不知道自家媳婦還能這麽斯文秀氣,掐著柔柔的嗓音,“有事嗎?”

時瑾禮貌又溫和:“我太太想嘗嘗你的零食可以嗎?”

“可以!”她趕緊把整個罐子都捧過去,“都給她吃。”

“不用那麽多。”時瑾用一次性的水杯裝了幾片,淺笑,“謝謝。”

原本矜貴疏離,這麽一笑,雅人深致。

果然是陌上人如玉啊。

“不用謝。”她都要被時醫生眼裏的星辰閃暈了眼了,不理會老公翻上天的白眼,說,“不夠吃再來夾。”

“好。”

時瑾又道了謝,回了姜九笙身邊,他要了一雙一次性的筷子,拆了遞給她:“瑜伽課還沒結束,不能進食,只能稍微嘗嘗。”

“好。”

她嘗了一塊,酸酸甜甜的,很清爽,胃裏舒服了許多。

醋味很濃,時瑾湊近她,輕輕嗅了嗅,問她:“好吃嗎?”

“很好吃。”她夾了一塊,餵給時瑾。

果然,很酸很酸。

時瑾不是很能吃酸,眉頭都皺了:“很喜歡?”

姜九笙點頭:“嗯。”她又吃了一塊,“而且,不會想吐。”這一陣子,她吃什麽吐什麽,時瑾給她做了許多止吐偏方都不頂用。

這個蘿蔔,難得對她胃口。

“我去問問她怎麽做的。”時瑾又起身,過去了,“不好意思,又打擾了。”

那位準媽媽笑得靦腆:“沒事沒事,不打擾。”她把罐子遞過去,很是熱情,“是還要嗎?”

時瑾搖搖頭:“我太太很喜歡吃這個,能問一下是怎麽做的嗎?”

好男人啊!

果然,別人家的老公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這個啊,很簡單的。”她把擋在面前的自家老公推開,“用一個密封的罐子裝一罐子白醋,大概每五百毫升醋放四勺糖、一勺鹽,然後把切成片的蘿蔔放進去泡,泡一個晚上就行了,喜歡吃辣還可以放辣,想吃的時候放在冰箱裏冰一下,對止吐很有用的。”

時瑾覆述了一遍,確認沒有記錯之後,道:“謝謝。”

芝蘭玉樹,一言一行,都當得起如蘭君子,即便是為了妻子放下姿態,依舊不折損一分風骨與氣度。

那位準媽媽笑了笑:“不客氣。”

她老公氣得把整罐酸蘿蔔都吃光了!

窗外,有人駐足,看著練習室裏面。

“看什麽呢?”

唐延從後面過來,也往窗裏瞧了兩眼:“這一層不是瑜伽室嗎?”

這棟寫字樓地處市中心,一共二十多層,虹橋咨詢室占了兩層,樓下,是瑜伽練習中心,再往下一樓,有幾家茶餐廳與咖啡廳。

常茗沒說什麽,繼續往前走。

有些人,不用刻意,總能在人群裏一眼找到。

剛到樓下咖啡廳,他手機響,與唐延打了招呼,去外面接聽:“父親。”

父親問:“你什麽時候回綿州?”

他靠著墻,稍稍拉了拉領帶,低頭:“快了。”

“褚南天找過我,意思是他女兒想解除婚約,”父親問他,語氣口吻都是一貫的不茍言笑,“你這邊什麽想法?”

他沒想:“解除吧。”

“你想開什麽條件?”本來兩家聯姻就是為了利益,褚南天要解除,當然也要賠上籌碼。

他摸到口袋裏的打火機,把掌心玩了兩下,沈默了良久,說:“不必了。”

父親不解:“什麽意思?”

蹭!

打火機的摩擦輪滾動,擦出一簇藍綠色的火光,映進他鏡片下的瞳孔裏,幽幽的光在裏面跳躍。

他說:“正好,我也想解除。”

父親默了許久,語氣淩厲:“滕茗,你是不是——”

話被他打斷,他眉宇忽然鋒利,斯文儒雅的面容添了三分戾氣:“父親,我有一個很想要的人。”

他父親幾乎立馬沈聲怒斥:“不行!”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漫不經心:“我非要呢?”

“西塘的蘇津因為個女人,隱世幾十年,中南的時瑾,也是因為女人,敗了他父親半輩子打下的家業,”父親在電話裏咄咄逼人,“滕茗,你也要走蘇家和秦家的老路嗎?”

他沒說什麽,掛斷了電話,去咖啡廳要了一杯最苦的咖啡。

他的父親騰霄雲先生,花了半輩子心血,想要把他教成無情無愛的人,可惜,差了一點,就差了一點,就差那一個人了。

十五分鐘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時,時瑾接了個醫院的電話,是心外科的崔醫生打過來的。

時瑾走到後面:“崔醫生。”

崔醫生在電話裏很焦急,語速很快:“時醫生,407的病人偷偷喝了酒,出現緊急情況,可能等不了了,要馬上手術。”

407是時瑾的病人,心臟腫瘤,原本安排了下周二手術。

時瑾擰了擰眉,壓著聲音:“我今天休假。”

崔醫生欲言又止了許久,還是懇請了:“您能不能過來一趟?病人情況很不好。”若是不來,恐怕……

心臟血管腫瘤,是位特殊病人。

情況很覆雜,手術成功率太低,崔醫生沒把握,不敢開刀,科室其他醫生也不敢,這種特殊心臟手術,只有時醫生敢開胸,不僅是因為他能救,也因為他不怕救不活。

時瑾音色沈了幾分:“他的病什麽情況,他不是不知道,還過度飲酒,自己的命自己都不負責任,我為什麽要管?”

話裏,動了怒。

崔醫生很少見時瑾動怒,即便是面對蠻不講理的醫鬧家屬,他也照舊不瘟不火、不怒不喜,禮貌紳士得不像個凡塵俗人。

這次,也確實是病人不負責任。

崔醫生不敢再強人所難了:“抱歉,時醫生。”

時瑾掛了電話。

姜九笙走過來:“怎麽了?”

他說:“沒什麽?”牽著她回了位子。

瑜伽老師站起來,重新開了音樂,把大家都叫到位子上:“休息時間到,我們現在開始第二節課。”

姜九笙剛坐到瑜伽墊上,時瑾蹲到她面前:“笙笙。”

“嗯?”

他看著她,沈默了須臾,說:“抱歉,我要先離開了。”

他很少會放下她一個人先離開的,姜九笙能猜到一點了:“是不是醫院有事?”

時瑾點頭,低聲同她解釋:“有個病人,我不去,他估計活不成。”

醫生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有時候醫院一個電話,不論在哪裏,不論什麽時候,人命關天,就得優先,拿了手術刀,要尊重的,不止是職業,也是生命。

她催促他:“那你快去。”

時瑾親了親她的臉:“對不起,寶寶。”要撂下她一個人了。

她不介意的,一點情緒都沒有,笑著說:“你是去救人,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催促他,“快去吧。”

他起身:“我讓秦左進來陪你。”

她跟著瑜伽老師的動作,應了一句:“好。”

時瑾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別人都有人陪,都有人扶,就他家笙笙一個人,也不回頭看他一下,認認真真地在做動作。

真不想去……

比起救死扶傷,他更寧願陪在她身邊,當一個最尋常的準爸爸,可是,他得去啊,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他得給她積德。

他沒什麽善心,就是越來越迷信了。

推開門,時瑾走了。

瑜伽老師看了一眼門口,問姜九笙:“時醫生怎麽走了?”

她笑了笑,說:“他去救人了。”

不消片刻,秦左便進來了。

瑜伽課結束的時候忽然變天,外頭下起了雨,雨勢不大,只是降雨後氣溫有些低,停車的位置離寫字樓有一段距離。

秦左說她去買傘。

這會兒,雨下大了一點,姜九笙喊住她:“會淋濕,等等吧。”

她話剛落,身後,有人接了她的話:“雨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

她回頭:“常醫生。”

常茗的心理咨詢室就在這棟樓,會在這裏遇到,並不意外。

常茗走過來,把傘遞給她:“用我的吧。”

他似乎很鐘愛黑色,總是一身黑色西裝,連袖扣也是黑色,還有他的傘,與上次一模一樣。

姜九笙接了傘:“已經是第二把了。”上次在柏林的醫院,也是給了她一把這樣的黑色大傘。

他笑了笑,唇形薄削,唇色很淡:“有機會再還。”

她說好。

他說了聲‘回見’,轉身回了寫字樓。

傘柄上有刻痕,她用指腹摩挲了兩下,不太清晰,大抵是他的名字,想來這把傘是他的心愛之物,要盡快歸還了。

算算時間,她和常茗也認識八九年了。

她第一次見常茗,是她失眠癥最厲害的時候,那時候她車禍失憶,剛到程家,整晚整晚地失眠。

常茗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然後移開:“是睡不著覺?”

她意外,心想心理醫生居然這麽厲害。

他看透了她在想什麽,聲音溫柔,很悅耳:“不是心理醫生厲害,是你的黑眼圈厲害。”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心理醫生說話都是這樣緩慢又耐心,音色像低沈的催眠曲,讓人聽著舒服愉悅。

“那你能讓我睡著嗎?我的失眠癥沒有癥狀。”她解釋,“我是車禍失憶患者,失眠的源頭我自己也不知道,沒法告訴你。”

那時的常茗很年輕,似乎也大不了她幾歲,目光卻寧靜又深沈,有著不屬於那個年紀的沈穩,他說:“我知道源頭。”

毫無根據的話,卻教人輕易信服。

當時她便想,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又怎麽會知道,不過,他確實讓她睡著了,僅用了十分鐘,一個故事的時間。

姜九笙已經不記得常茗當時給她講了一個什麽故事了,也不記得他放了什麽音樂,用了什麽催眠球,只記得她睡了很久很久。

月底,天氣轉暖,蘇伏的案子開庭,最終判決結果如下:

溫詩好故意傷害罪成立,另外她原本就在緩刑期間,兩罪並罰,被判處八年有期徒刑。

蔣平伯走私與洗錢的脅從罪名成立,但由於他協助警方破案有功,酌情輕判,最後被判處了四年有期徒刑。

案子主謀蘇伏,因販毒、走私、洗錢,以及殺人罪,四罪並處,最終被判處了死刑,立即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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