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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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林甚至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他盯著自己的雙手,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橫紋。姜玄說這是斷掌,陳林記得。

幾個小時前,姜玄確實還在這間屋子裏。他就坐在陳林現在坐著的位置,靠著沙發,一語不發。他的沈默是那樣明顯,在套房吊燈的光線下,被切割的支離破碎,灑滿整間屋子。他的腳下是那些藍色的玫瑰花,水滴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絲絨一樣的花瓣,中間擺著那個白色的小盒子。屋裏拉著窗簾,擋住了外面一切的好風景,也讓陳林心無旁騖,只能看著姜玄。他的視線裏滿滿的都是他。是他的沈默不語、是他的無言以對。這沈默再明顯不過,充盈了整個房間,用一個人的愧怍擠壓著另一個的狼狽。

空氣裏有玫瑰的香氣氤氳著漂浮,而陳林的目光穿過那些光線折射出的影子,準確地落在姜玄眼睛深處。陳林抿著嘴唇,伸手耙了一下頭發,他的手指很瘦,在頭頂刷過去,左右兩側各有一縷頭發落下來,一束飄在他左眼前,另一束有些弧度,在太陽穴邊上打了個彎。他低下頭去,輕聲說:“你是……不能回答我……”他的嗓子有些啞了,一句話說到最後,“我”字幾乎都要聽不見,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扭過頭去,又接著說:“還是你,你……你不想說?”

先前的哭泣早已讓他失去了一些力氣,但此刻問出這句話,他仍舊感覺到胸中滯脹,整個人幾乎無法呼吸。

姜玄看著他,伸出手去,好像要牽他的手,但是動了動,又放回到桌上。陳林擡起頭來,眼睛周圍的皮膚全泛著淺紅,嘴唇張開又合上,微微發著抖。姜玄看著他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去,將他的頭發撥到耳後。他的手很熱,像條火蛇貼在他耳邊,陳林甩了下頭,把他的手甩開了。

姜玄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呼吸聲不重,但是在無處不在的安靜裏,化成一把刀割在陳林心尖上。陳林忍不住捂住了臉。

但姜玄並沒有停止,他啞著嗓子,靜了幾秒,才說:“我……”陳林擡起頭來,一雙眼睛已經紅了,但仍舊擡著頭盯著姜玄,盯著他的嘴唇、盯著他的眼睛、盯著他僵硬的臉。他感覺到自己的下巴在抖,只能奮力咬住自己的槽牙,咬得他雙頰發痛、咬得他心臟止不住的跳。

姜玄把手伸到他的眼角,卻遲遲沒有碰上。陳林看著他的雙唇。姜玄眨了眨眼,低下頭,但是隨即又擡起來。

陳林看著他的表情,鼻頭發酸,視線模糊,焦點卻牢牢鎖在姜玄一雙眼睛深處,他望不到底。在這一刻,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心臟不住地跳動,淩亂的節奏裏他發現自己無處可躲、無處可退、無處可逃。他唯一能逃避一切的港灣在姜玄的懷裏,但這一刻姜玄正坐在他對面,他說的下一句話即將宣告他們的結束——無論他說了什麽。陳林感覺到惶恐,他眼中已經沒有任何影像,他曾以為他能面對這個答案,但是他不能,他根本他媽的不能。他的眼睛不住濕潤,他聽到心裏有個聲音說讓姜玄停下,他感覺到一句“別說”就在自己的嘴邊。他的手緊緊扣住自己的手心,留下深深的紅痕。

姜玄突然說:“對不起。”

陳林的眼淚猛地沖了出來。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張大嘴巴,卻不能呼吸,眼睛裏充盈著淚水,卻不知怎麽的仍然看到姜玄的表情,那表情又是愧疚又是痛苦又是憐惜又是小心翼翼,陳林伸手捂住嘴巴,在這一刻他依舊想著不想讓姜玄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姜玄伸出手去,要把他攬進懷裏,但手伸過去,卻又停下。他看著陳林,神情很茫然。

陳林再也受不住,一把把頭低了下去。他從沙發滑落到地上,跪在那,頭抵著手腕,在骨頭上敲了兩下;他急促地呼氣,胸膛連著五臟六腑又硬又痛,整個人似乎被推向一塊鋼釘板,動一動就痛的要流血。陳林一手攥成拳頭,在自己胸口敲著,發出“梆梆”的響聲,但是沒有用,什麽都沒用,他仍舊哭的涕泗橫流,醜得不像人樣。

他聽到自己口中發出哀鳴,他聽到自己捂著臉哀泣,而姜玄終於受不了,沖上來抱住了他。姜玄的胸膛依然那麽結實,抱著他的手臂還是那樣有力,但是那沒什麽用了,陳林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這一切已經由不得他們中的誰做主了,在姜玄說話的剎那間,他們已經失去了彼此。而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為此放聲大哭,沒有壓抑、沒有喘息、沒有餘地,他從此失去了他,盡管姜玄的手仍在不斷擦拭他的臉龐,那些濕漉漉的眼淚落在地攤上,而姜玄已經沒有任何說話的立場。

陳林哭了很久,等到他回過神來,姜玄已經跪在地毯上,拿著一塊又熱又濕的毛巾擦他的臉。陳林擡了擡手,才終於放在姜玄手背上。姜玄卻沒有因此慢下動作,只沈默地幫他擦臉,從眼角到臉頰。那塊毛巾很燙,但是陳林很舍不得這個溫度。

陳林說:“你說……你想跟我結婚,是真的嗎?”

姜玄說:“閉眼睛。”陳林閉上眼睛,姜玄把毛巾翻了個面,擦了擦他的眼下。陳林又問:“你跟他上過床嗎?”

姜玄依舊沒說話。但陳林自顧自地問下去:“你和他上床的時候……你想過我嗎?”

他緊接著說:“算了,這個問題不要回答我,我不想聽。”

他感覺到姜玄的手輕輕牽住了自己的,但是他沒有甩開。他閉著眼睛,又說:“我……”他突然眼角又湧出眼淚來。姜玄用毛巾擦掉了。陳林推開他的胳膊,卻緊緊抓著他的手,閉著眼睛說:“你別動,你聽我說話。”

姜玄啞著聲音,只說:“好。”

陳林深呼吸了一下,才說:“我以前住的那個房子,就是隔壁老太太天天吊嗓子的那個。有一次不是淋浴噴頭壞了嗎?我不知道,我還讓你先去洗澡來著。”姜玄低聲“嗯”了一聲。陳林抿了抿嘴唇,顫抖著深呼吸了一下,才說:“你出來的時候,隔著多少秒就讓我關一下開關,重新打開。你還記得嗎?”

他閉著眼睛,感覺到姜玄把額頭抵在他頭頂。嘴唇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三十七秒,我數過的。”陳林輕輕笑了一下,又說:“我說我不會,你就進來陪我洗澡。我跟你說我散光,其實我是騙你的,我一點都不散光。”姜玄點點頭。陳林想說什麽,卻先張開嘴巴深呼吸了兩下,他的聲音有些抖,卻依舊說:“我當時看見你……你背上有一點被熱水澆到的紅印子,我心裏……”他又哭起來,一面流淚,一面深呼吸,吐氣的時候嗓子裏發出嘆氣的聲音。

但他自己抹了一把臉,又接著說:“還有一次,前年的時候,我不是壓力特別大麽,我頭發還長長了,每天洗頭發的時候都掉,就堵在那。我自己都覺得挺惡心的……你就每次都蹲下去把那些頭發弄出來。我還踢你屁股……”

他一邊說,一邊時不時要停下來深呼吸兩下。仿佛不這樣就無法繼續說下去:

“我剛拿職稱的時候,咱們倆去商場吃飯。我就看見一個花瓶,特別漂亮。但是太貴了我不敢買。結果過了一周,老傅他們說要給我慶祝,你就又送了我一個禮物。其實我……我看見那個包裝的時候,我就知道是那個花瓶。我心裏其實特別……特別高興……但是……但是……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我那時候不想讓你特別得意,我就假裝不激動。其實我心裏……”

姜玄抱著他,小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陳林一面哭,一面點點頭。

他深呼吸了兩下,又說:“我說點你不知道的。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你……你肯定不知道這個。”

他輕聲笑了一下,才說:“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屋裏掛衣服,就是你那件我給你縫過扣子的外套。我看見有根頭發,就纏在你圍巾上。那條圍巾是我送給你的,所以我特別、特別不開心,但是我看見那頭發是紅的,我又有點得意。我其實心裏特別……特別害怕他比我年輕,你知道麽?真他媽奇怪……我怕這個幹嘛啊我?”陳林說著,又笑了一下,眼睛裏滲出來一點眼淚。

姜玄說:“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天。那天晚上你回來的時候,讓我猜你胖了還是瘦了。我抱著你的時候,我看見你的眼神,我其實……我其實一下就明白了。但是我不敢告訴你。”

陳林問他:“那頭發是怎麽回事兒?”

姜玄說:“前一天下雪,電梯裏滑,一個女同事撞我身上,頭發掛我扣子上了。就是你給我縫的那個。那姑娘扯了一下,幾根碎頭發就掉了。那圍巾正好在我手邊上,估計就這麽落上去的。”

陳林聽著,楞了一下。猛地笑出來。姜玄抱著他,也仰著頭笑,倆人這麽笑了一會兒,陳林低聲說:“天註定的。”

姜玄輕輕“嗯”了一聲。

陳林笑了笑,卻又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低聲說: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他嘆了口氣,又小聲問了一次:“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姜玄抱著他,在他頭頂吻了吻。陳林兩手抓著姜玄放在自己胸前的胳膊,在上面輕輕蹭了蹭。姜玄小聲說:“我要走了。”陳林搖搖頭。姜玄說:“我答應你的,是不是?我原來答應過你別的事兒,我沒做到,這件事兒你讓我做到吧。”

陳林眼裏又濕潤起來,但他沒再掉眼淚了。他的眼淚已經隨著心情快要流幹了。他說:“我這幾個月,我心裏,想起來你的時候。總是這樣的。又想罵你,又想著,是我哪做錯了呢。我心裏……很不好受。但是我今天才知道,我只有一件事情做錯了,就是我當初一點都不應該心急。我應該……把什麽都想好了,然後我堂堂正正地、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說,我其實,心裏放不下你,我想你,我想跟你好。但是姜玄,除了這件事兒之外,咱們倆在一起這麽久,我沒有一句話騙過你。但是我沒想到……”

他伸手摸了下姜玄的手背,緊緊的攥住,才說:“原來你心裏,這麽介意,這麽懷疑。我不是因為要懲罰你,所以讓你走。我只是沒想到,有一天咱們倆之間,也到了等著對方說真話的時候。我想到過……你會不開心,但是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到過,你會因為不信我,最後就,就……就……”

姜玄小聲說:“就不愛你。”

陳林閉上眼睛。

姜玄摟緊了他,低下頭去吻他的頭發。陳林靠在他胳膊上,低聲說:“我以前從來沒告訴過你,我特別喜歡你摟著我的時候。你每次摟著我……我都……我心裏都覺得……你特別在乎我。所以,你跟我說,你最愛我的時候……”

陳林抿著嘴唇,眼淚留下來,他說:“我相信你。但是我過不去這關了,姜玄,你幫幫我吧。”

他說著,低下頭去吻了姜玄的小臂,眼淚落在姜玄手臂上。

姜玄拍拍他的肩膀,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終於說:“我知道了。你睡吧,我看著你,等你睡醒了,我才不見。好不好?”

陳林點點頭。

姜玄松開他,轉了個身,又彎下膝蓋,半蹲在他面前,拍拍後背,說:“你上來吧。”陳林笑了一下,擦了擦臉,這才站起身來,趴在姜玄後背上,胳膊繞過姜玄的脖子,胸膛貼在姜玄後背上。姜玄伸手抓住他的膝彎,把他背了起來。

姜玄的後背很寬,也很結實。他背著陳林,穿過套房的門,走進臥室去,一點都沒打晃。陳林縮著頭,偷偷嗅他衣領上的煙酒味道。很難聞,所以陳林笑著哭了出來。

直到姜玄把他放在床頭,又給他蓋好被子,陳林都沒再睜眼。姜玄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才說:“你睡吧。”

這句話有些什麽東西在裏面,但陳林只感覺到這句話真正讓他困了。他縮進被子裏。隔了有一會兒,陳林都沒有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於是他終於放心地睡著了。迷迷糊糊地,他說:“姜玄,我要睡啦。”

他聽到一聲回答,於是他真的睡著了。

等到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也不過早上七點半。陳林轉頭摸了摸枕頭,才發現屋子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走進浴室,看見有一個被接滿了水的杯子,還有一個拆開的牙刷,橫著放在杯沿上。陳林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忍不住轉頭離開了浴室。

他走進客廳,才發現那些藍色的玫瑰花全部都不見了。茶幾擺的好好的,地上連一片葉子都找不見,仿佛他昨晚的記憶,不過是一場夢。

陳林走到沙發上坐下來。他楞了一會兒神,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跪在地毯上,左右看了看。但是什麽都沒有。他又站起身來,也不顧上臟,伸手揉了揉眼睛。可等他把手放下來,又看了一圈沙發上,依然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茫然的張了張嘴,想叫一聲什麽,又哽在喉嚨裏,過了幾秒,還是吞下去了。他走了兩步,走到那個單人沙發前,低頭看著自己搭在上面的外套。他隱約有種感覺,於是他伸出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

左邊,沒有。

右邊……

陳林掏出一個白色地皮質小盒子。他看著那個盒子,忍不住轉過頭去,反手捂著自己的嘴巴,倒抽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緊接著,他把那個盒子放在手心裏,慢慢地打開——

空無一物。除了上面的一個小小的凹槽以外,什麽都沒有。

陳林坐回沙發上,又翻身趴在上面。屋裏太安靜了,也不知他是再一次睡著了,還是沒有。

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趁著過年假期,陳林回了一趟老家。他老家在北方的小城,人口不多、交通寬敞、到了冬天到處都是積雪。陳林回家之前打了通電話給他媽,他很久沒有回去,他媽聽了他在電話裏的聲音,楞都楞了兩秒,才說了兩句“回來好、回來好”。陳林小聲交代了幾句高鐵的時間,就把電話掛了。

北方的冬天要比北京冷很多,他剛出了火車站,到處都是穿著羽絨服的人,走得那麽急,像是怕被風削了發,落在北方獨有的已經近黑的傍晚。家裏變化很大,他已經有些不認路,在風裏凍了一會兒才攔到一輛出租車。那些出租車和他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沒什麽區別,車身上有永遠褪不掉的灰塵和幹涸的泥點子,司機高聲搭著話,聲音轟隆隆的像是推土機。陳林興致缺缺,隨意答了兩句單字,司機也就沈默下來。陳林知道他多半是覺得他“裝”上了。這地方的人有些特別的口音,和普通話很相似,但是音調總是帶著一些浮誇,大約是生活過的過分平淡,言語之間不滿充滿一些瑣碎而又無聊的強顏歡笑。

陳林靠在車窗上,聽著電臺廣播裏並不好笑的笑話,心裏像有塊石頭堵著,既不暢快卻也不煩惱。只是有些憋悶,說不出的別扭。他看到路兩邊有些老舊的飯館竟然還在開著,招牌已經換了個樣子,但和他小時候看到的卻沒什麽區別,依然泛著脫落的黃色或是用老舊的、缺了幾筆不閃的霓虹燈裝飾著。

車子七拐八拐的,已經開到小區裏,路邊的積雪已經臟了,留下黑色的印,連綿成一片起伏的土丘,司機把車子一停,打了個表,說:“二十。”他們開了那麽久,竟然才二十塊錢。陳林從兜裏掏出來二十塊錢,一邊遞過去一邊問:“現在起步價多少了啊?”司機笑了一聲,才說:“不還是五塊麽,十多年,一毛沒漲,現在出租越來越不好開了。”陳林點點頭,什麽也沒說。

陳林他家住二樓,實在是個很低的位置,他跟著前面一個進樓的人一起走進單元門去。那人歲數不大,陳林不認識他,大概是新搬過來的。但是這人挺熱情,問他:“誒,哥們兒,過年剛回來啊?”陳林笑了笑,點了下頭。那人挺話癆,又說:“一看你就挺長時間沒回來過了,這冬天多冷啊,你就穿這麽個薄大衣!”陳林說:“挺久沒回來了,不知道家裏冷熱。”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又說:“我到了。”說完,擡手按了按門鈴。

門鈴很舊了,銳利地像一把刀,插在門縫裏,陳林聽的腦殼疼。他按了幾秒鐘就停下了,他知道他媽聽得見。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出來點腳步聲,門“哢噠”一聲開了。

陳林他媽很瘦,比尋常女人高一些,陳林小時候問過她,知道她有一米七,但是這些年有些佝僂了,頭發摻了一點白發,可是不多,臉上比陳林最後一次離開家的時候老了許多,大約是也這些年心裏也吃了一些苦。她眼睛裏有點局促,卻還是伸手過去拎陳林的箱子。陳林說:“我來吧。”他媽吸了下鼻子,才說:“你回來挺快的。”陳林低著頭,只說:“我打車的。”他媽又說:“你屋裏給你收拾好了,你把東西放進去吧,我去做飯。”陳林擡起頭來看她,她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陳林看著那個背影,嗓子有點緊,但他什麽都沒說。他低下頭去,才看到地上有一雙新的拖鞋,他踩上去,便提著行李往自己的小屋去了。

陳林上大二之後就沒回過家。譚繼明家裏條件很好,上大學的時候就自己租了個小屋。陳林和他好上之後沒幾個月就搬過去了,每年過年,譚繼明自己回家去,陳林就住在他的小房子裏,一個人看書、做飯、過年。他北漂了這麽多年,一次都沒回家過,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走的時候,房門上還貼著一副對聯,是他親手寫的,有一句是“齊送行”,他寫完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如今這副對聯早已經不在,陳林推門進去,屋裏幹幹凈凈,床單很新、枕頭也很新,屋裏他用過的那張桌子還在,擱著一疊草稿紙,還有一瓶新的墨水。桌子底下有玻璃,玻璃下面壓著一些照片,有陳林小時候和他媽的合影,還有陳林拿著錄取通知書的照片。上面他並沒有笑得很開心,但是很放松。還有他從小到大的班級畢業照,陳林總站在倒數第二排,笑得有些克制。

陳林伸出手去,隔著玻璃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桌子邊上有個書櫃,當年上學的時候有很多習題本和卷子放在上面,現在都沒有了。只剩下他從小看的一些書,還擺著。有一些書頁的邊緣已經泛黃了,大約是曬的。陳林抽出來一本《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是他包了書皮的幾本小說之一,保存的很好。他把書皮撕開,裏面掉出一張草稿紙,已經黃了。陳林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麽,因為是他自己親手放進去的,是他曾經的夢想,是他已經實現了的夢想。

那張紙上是他的字跡,寫著:

到一個新的世界,新的地方去,從此不再回頭。

那個句號寫的很重,圓圈圈起的地方,有一個更深一些的墨印。陳林想了想,又把這張紙夾進了書裏。

陳林從屋裏出來,走到客廳去,把外套搭在沙發邊上的衣架上,低下頭去撥弄了一下桌上的果盤。那個果盤很新,裏面的水果也很新鮮,有在這個季節特別不好買到的山竹和火龍果,還有一點桔子、蛇果和獼猴桃。旁邊有一個小碗,裏面放了一些糖,有一些老式的話梅糖,還有一點大白兔。陳林上高中的時候挺愛吃這些,但是他已經很多年不吃糖了。陳林站起身來,從客廳走到廚房去。廚房的門是塑料門,能拉開,還能看見裏面在做什麽。但是陳林沒動,只是站在那,看著他媽站在那把土豆絲送下鍋。剛倒進去,就有很多煙冒出來,可見排煙罩並不是很好用。

陳林拉開門進去,他媽轉過身來,倆人就這麽隔著一點點的煙霧看著彼此。陳林說:“我來炒吧。”

他媽擺手,說:“你出去,你出去,油煙味大。”陳林走上前去,把鍋鏟從他媽手裏拿過來,又把排煙罩拍了拍,就著煙味炒菜。他從前剛當上老師的時候,出租屋的排煙罩也不好用,他以為自己過了這麽多年都忘了怎麽用壞的排煙罩了,卻沒想到還是記得的。他媽站在他身後,看他炒了兩下,才說:“你都會做菜了。”

陳林沒說話,伸手從左邊調料碗裏拿了醋壺,擡手倒進鍋裏,一股嗆人的熏醋味飄上來,讓他鼻子裏一酸。他說:“你坐著去吧,我做飯就行。”他媽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又拍了一下,才說:“沒事兒,這個排煙罩就這樣,過幾天我找人修一下就好了。”

陳林擡頭看了一眼排煙罩,上面有一層油。他剛才拿走鍋鏟的時候,摸到他媽手心挺硬,上面大約是有一些繭。他記得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但也許是他根本就不記得。陳林說:“明天過年,初三商場就開了,我找人來修。”

他媽點點頭,又說:“要不初五再修吧,不急,不急,你……你先在家裏休息幾天。”陳林撒了一勺鹽進去,才說:“我……行吧。”

陳林和他媽在廚房忙活了一會兒,做了幾個菜,這才拿上了桌。除了酸辣土豆絲,還有溜肉段、木須肉、土豆燉豆角、宮保雞丁,還有一個蔥爆羊肉。陳林已經很久沒有一餐吃這麽多肉了,看著有點膩,但還是拿了碗筷,坐在餐桌邊上。他媽以前挺愛嘮叨,老了反而話不多,跟他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吃飯。倆人吃得很沈默,陳林本來就沒什麽胃口,看見一桌子肉,筷子一個勁兒地夾豆角和木耳。好在豆角地個頭很大,裏面的豆又軟又糯,配上燉出來的湯汁,雖然有點鹹,但也很好吃。

陳林正吃到一半,他媽伸筷子給他夾了一片羊肉。他媽吃飯習慣很好,筷子上一粒米都沒有,一片羊肉就放在陳林沒動的半邊米飯上,又說:“吃點肉,長身體呢。”陳林想說自己都三十了,哪還有長身體的機會。但是想了想又沒說話,沈默地把肉吃進嘴裏了。他媽又給他夾了塊土豆,還有一筷子雞丁,陳林也都扒著米飯吃了。

他們母子之間似乎有種奇怪的張力,進門時刻的緊繃,在這一刻被緩和了。盡管這屋裏仍舊存在著時隔十幾年的沈默,但他們並不再為此過於手足無措。

一頓飯吃到最後,陳林他媽問他:“你這幾年,過得挺好的吧?”陳林停了筷子。他媽又說:“是不是……還和那個小夥子,處一塊兒呢?”

陳林擡起頭來,看著他媽。他們十幾年沒見,她的臉上多了很多的皺紋,眼睛也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有神。手上多出的一些繭,或許是因為他並不能時常回來看看。陳林的心裏有一些柔軟的部分蜷縮在一起,這迫使他看著他的母親,輕聲問她:“你覺得呢?”

他媽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豆角放到陳林碗裏,才說:“你是我的兒子,你走到哪,媽心裏都惦記你。”他媽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能對你好就成。別的都不重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重覆著說:“都不重要……”

陳林點點頭。他既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陳林他媽抽了張紙,背過身去擦了擦臉。陳林聽到背後有幾聲呼吸聲。他知道她在抹眼淚。陳林放下筷子,轉過身去,想要摸一摸她的肩膀,卻還是放下了。

過了一會兒,陳林他媽轉過身來,輕輕擦了擦眼角,又說:“吃飯,吃飯,不說了。”

陳林點點頭,夾了一片木耳放在他媽碗裏,說:“吃飯吧。”

當天晚上是陳林刷的碗。陳林他媽一直站在廚房門口看他,陳林也沒趕她,就讓她在那看。第二天就要過年,可是陽臺還沒收拾,於是陳林披了件小棉服進去,把陽臺規整了一下。末了,又點了三根香,插在那尊小小的彌勒佛像前面,雙手合十拜了三拜,這才轉身出來。他媽站在門口,看見他出來,說:“你去佛爺前面拿個桔子下來,就最上面那個,我供了兩天了,沒事兒。”陳林拿了一個桔子下來,又雙手合十低頭拜了一次,這才從陽臺出來。他媽站在他身邊,指著那個桔子說:“你自己剝開吃,有福氣的。”

那是蜜桔,很小,又在這麽低的溫度下放了幾天,吃的時候又酸又甜。他剛才許願的時候希望菩薩保佑他母親身體健康,拜了三次,在他這個從不入廟的人身上,算得上十分虔誠了。他吃著桔子,盡管他媽說沒事兒,他卻仍然希望菩薩別因為這個就覺得他不敬。但他媽絲毫不覺有異,伸了手去摸摸陳林手背,小聲說:“桔子皮一會兒放你屋裏,熏一晚上,明天再扔啊。”說完,她推著陳林進屋,說:“你回來還沒洗澡呢吧?去洗洗去,再晚了頭發就不幹了,該著涼了。”

直到站在花灑底下,陳林才終於有了點回家的實感。他家浴室不小,看樣子也翻修過,裏面有浴霸,還有一面不小的鏡子。陳林打開熱水的時候,水還並不很熱,他站在裏面沖了半分鐘,水溫才升高了。浴室裏的東西都十分普通,就連洗發露都是陳林從小看到大的拉芳,他媽這麽多年一直用,竟然也沒換過。陳林沖著熱水,一邊搓頭上的泡沫,一邊走到鏡子前面去看自己。鏡子上蒙了一層霧,陳林沖幹凈手,把鏡子抹開。鏡子很大,從地上一直延伸到他頭頂還高,若是沒有水霧,一定足夠看到他全身的樣子。大概他媽買這面鏡子的時候,是真的還覺得他會回來。

這感覺多少讓他終於感覺到一絲快樂,盡管他從未想過,他離開姜玄之後,唯一可以逃回的地方居然是自己離開很久的這個家。

那天他從酒店出來便下了樓,沒想到姜玄的車竟然還在酒店停著。他開了車回家,家裏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就連姜玄洗好之後晾在陽臺的內褲都還好好地夾在晾衣架上。陳林走到臥室去,才發現姜玄一件衣服也沒有拿走。陳林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明明決定讓姜玄離開的人是他自己,但那一刻他卻感到仿佛被拋棄的那個人並非姜玄。

陳林想起前一天晚上,姜玄就坐在他床邊,沈默地撫摸他的臉。盡管他真的很累,但他清楚地記得姜玄的手心貼著自己的臉,他的手心很燙,摸在陳林臉上的動作卻很輕,像是怕打擾他睡覺,小心翼翼地、流連不去地。陳林在家裏呆了一整天,什麽也不看、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說,這房子裏充斥著他和姜玄之間的每一分每一秒,讓他心力交瘁,只好裝聾作啞。到最後,他只好躺在客房的床上,因為那間房他很少去,有時候姜玄加班回來晚了,又不想吵到他,才會搬去那張床上睡。那屋裏有個衣櫃,裏面放著他們換季的時候扔進去的床單被罩、枕頭被子,下面的空格裏放著不是當季的義務,陳林的多一些,姜玄的少一些。室內有一臺小的香薰機,床頭櫃的抽屜裏放了一瓶用了一半的精油,多半是姜玄之前工作壓力太大放進去的。陳琳用了一些,又在酒櫃裏拿了一瓶紅酒出來,那瓶酒是他們最貴的一瓶酒,陳林想留著過年的時候喝的,又或者他們可以在家約一個很小的會,但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陳琳拿了一些冰塊,還有一個小小的冰桶。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有條不紊,但依然忘記拿醒酒器。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了——紅酒已見了底,都進了他的胃裏。那些酒精侵蝕著他的神經,讓他感到眩暈、迷亂卻又遲緩,這感覺緩解了他的傷感,卻麻痹了他的肉體,叫他不得不躺在床上。那張床的床單是淺灰色的,上面一點褶皺都沒有,陳林躺在上面,拉上百葉窗,屋裏又暗又靜,籠罩著他的孤獨,像是一個走不出的困局。

陳林看著衣櫃裏姜玄的那一半衣服,明明輪廓都模糊起來,他偏偏知道那就是姜玄的。陳林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摸不到,它們在他的視線中不斷移動著,叫他摸不著邊。陳林隔著空氣描摹著那大概的輪廓,這才有些觸到的實感。於是他仰著頭笑了笑,又把頭埋在枕頭裏,無聲地睡著了。

在夢裏他夢見自己曾經的那個家。他仍舊是一個少年人,仍舊坐在那個狹小逼仄的房間內,躺在自己的那張小床上。他動了一動,身後有一個人抱著他。那個懷抱很暖、很熱,陳林靠在上面,感覺到有人輕輕地吻著他的後腦。陳林摸了摸他的手臂,很輕很輕,窗簾吹起來,拂過他書桌上的書和字典。

陳林躺在那,窗外陽光很盛,叫他目不能視物。他清楚地知道這是在夢中,便說:“我小時候,很想離開這兒我不想留在這裏,日覆一日,無所事事。”他頓了頓,又說:“可我出來之後才知道,一個人原來那麽累。真的很累。我不是不能吃苦,我只是……”那個人抱緊了他。陳林說:“我離開家,一個人在外面,總是一個人,到哪都是一個人。”他翻了個身,卻發現自己不知怎麽的,躺在曾經譚繼明租的那個小房子的沙發上。譚繼明坐在地上,看著他,臉上有止不住的、陳林無法忘懷的愧疚。陳林知道他要說什麽,他想說你別說,可是譚繼明還是說了。他的語氣很亂,卻依舊沒有留下一點喘息的空間給陳林。他說:“對不起,我已經決定出國了。這個房子我租到七月,然後我就要走了。”陳林推開他,從那個房子裏跑出來,他站在大街上,低下頭才發現自己右手還拉著行李箱。路邊是來來往往的汽車和自行車,路邊有賣罐裝酸奶的報刊亭,人群走在他身邊,沒有人停下來看他一眼。陳林蹲在地上,再擡起頭來,已經是自己的小破出租房。那時候他從學校的宿舍搬出來,北京的房價像是一夜之間就註了水,漲的那樣高,他不得不托關系做了個家教班,教一群十一二歲的小孩子所謂的“國學”。陳林不知道意義何在,但這終於讓他付好了第一個季度的房租。那房子並不很好,但是他仍舊咬著牙支撐下來,好在他後來把這個小班做的大了些,這個年代的人都流行早教,陳林雖然不算能說會道,卻是真正有本事,課外班漸漸成了他固定的收入來源。每個月加上工資,竟然也有些富餘。

可他依舊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在夜晚看電視劇、一個人跑去電影院甚至還不需要買爆米花。孤獨在夜晚如期而至,除了性,沒有人救得了他。他獨自一個人太久,好在老天著是看不過眼,終於給他碰上姜玄。姜玄連戀愛都沒有談過,也並不成熟。陳林很怕,但他不能抗拒這種感覺。他掙紮過、考慮過,卻依然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了。

那是他最好的時候了,他們住在一起,從一個小房子搬到另一個大的,搬家結束的那天陳林坐在新房子的地毯上吃紅提,把汁水濺在姜玄胸口,兩個人拉扯著走到浴室去做愛,陳林被他抱著填滿的時候受不了地吻他,像是吻一個夢想。浴室裏有很大的水汽,陳林的腿盤在姜玄背後,被他操得幾乎使不上力,頭上不斷流下汗出來,讓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擦了一下眼睛。

於是他就又回到那間小小的臥室裏了。那是他最小的一個臥室,一個小桌、一張床。桌子上的書攤開,陳林從床上做起來,抱著他的人依舊抱著他,陳林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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