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給我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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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向晨今天不正常。

我從一本閑書中擡頭,無意間地瞥到教室最前面的計時板上的數字——21。

是的,距離高考不到一個月,我還在看閑書。

不是沒有壓力的。虛無縹緲的將來,可以想見的只能靠自己,而考上好大學,是這一切的基石。

可是,這種壓力沒有被轉化一頭紮進書山題海的動力,反而無形推著我摸向一本又一本課外書,尋求飲鴆止渴般的紓解。

對於我的這種行為,班主任班會上不指名不道姓地斜過眼來批評過,甚至連前後桌稍微熟點的同學都忍不住輕勸過。可是,景向晨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麽,更反而是一本又一本地背後支援我。

而那個縱容我的人此刻手支著頭,眼睛空茫地盯著某一處。我知道——這次不是神游,是真的悲傷。

不知怎的,我腦子裏一閃而過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

“素素輟學了。我沒哄好她。”靜默了好久,他才開口。

“其實是她家裏出了點狀況,她爸爸有了外遇,第三者不是善茬,攪得她家一團糟,她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我默然。

“怎麽會有那樣的父母?”他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聽到夾在裏面的重重的恨聲。

那樣的父母,真的有。我卻還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才高一,還那麽小……”

第一次,第一次在景向晨幹凈的聲線裏聽到某種悲慟。依然很輕,卻讓我的心隨之狠狠抽痛了兩下。

過了好久好久,景向晨再次開口的聲音平覆了許多。“我的堂妹表妹很多,論關系她不是親屬裏最近的一個,卻是和我最親的一個。小時候兩家離得近,我放學就能見到她笑著撲上來,奶聲奶氣地抱著我叫哥哥,她的眼睛總是濕濕的,像蒙了一層霧氣一樣,格外的惹人憐愛……”

我靜靜聽著。我媽與親戚鄰裏關系很差,不少都大打出手過,所以他們也都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許同我一起玩,我也自小就孑然一身,所以對於這種青梅竹馬的情意並不能十分感同身受,但我心裏還是酸酸的,很難受。說不清難受什麽,就是為那個小鹿一樣眼睛的女孩,為自己,為景向晨,難受。

夕陽弱弱地將我們的影子投疊在過道,漸漸拉長至整個教室,淡不可見……

只有那一天。或許是擔心感染到我,或許是臨近高考,總之第二天景向晨就恢覆了常態,有些事絕口不再提,抹去得幹幹凈凈,仿佛那一天的悲傷就從來沒有過。但我總隱隱覺得,他心的一角蒙上了一層塵。

***

六月一號。某個大人十八歲生日。

臨近高考,學校反倒管得沒那麽嚴了。晚自習還沒結束,幾個跟景向晨要好的哥們便拉他去慶祝。他問過我一句,我猶豫了一下推辭了,他也沒有多作勉強。

還好沒去。他人緣一向很好,最後我朝窗外看了一眼,本班的外班的呼啦啦一幫人,基本全男生。

晚自習結束我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放下書本正要到洗手間洗漱,手機震動,我疑惑點開——

我在操場。

來自景向晨的手機號碼。

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在慶祝生日,或者慶祝結束已經歸家了嗎?

這麽想著,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趙明宇的惡作劇。

懷著狐疑,我警戒移步操場。

好吧,果然是我內心戲太多了。

“你怎麽又來學校了?”我走向他問著。

“想你。”

景向晨一秒沒有遲疑的回答,讓我的臉瞬間暈紅一片。果然是臨近高考坐不住了。我抿著唇忍笑別開臉不看他,餘光感覺他又靠近了些,離我很近,近到呼吸就在我的頭頂上,空氣中浮動著絲絲酒氣……酒氣?

“你喝酒了?”我擡頭。

“一點點。”他低頭笑看著我。

難怪。肉麻的話說得那麽順口。“才多大就喝酒!”我不由嗔他。

“你管我?”他異常輕柔的話吹拂在我臉上,又染過一片緋紅。

氣氛有點詭異,我咬著唇,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漸漸亂了譜……

混著酒氣的暧昧空氣中,我突然又想到什麽,摸了摸口袋——我不是心靈手巧的人,索性刷了我爸給的信用卡,我掏出這兩天一直帶在身上的一塊男士手表。

“生日快樂。”

不似兩年前的糾結粗魯,這次我溫柔地拉過他的手,將表輕輕地戴在了他的手腕上,可手還沒有抽回就被景向晨反手抓住了。

唉,你真的只是喝了一點點?

我沒太掙紮,就那麽直直被他抓著,氣氛更加詭異了。

網織鋼帶手表,表盤深蘭色,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上面,泛著些微幽蘭光澤,襯得少年哦不……成年男人的手腕愈加白皙幹凈。

“喜歡嗎?”我輕咬著唇,沒話找話。

“你送的,都喜歡。”喝了酒的人說話都這麽輕柔麽?印象中這句話我也曾說過?當時的語氣好像也是這樣輕輕柔柔的……

心裏忽然像灌了蜜,很甜很甜。

“但……”他遲疑了下。

我擡頭看他。

“我更想要一個承諾。”景向晨也看著我,眼底閃爍著認真。

那個認真讓我突然莫名有些緊張:“……什麽承諾?”

“九月份,去北京。”

遠處宿舍樓的嘈雜聲不絕於耳,初夏的晚風繞著操場打旋兒,拂過陣陣溫柔的涼意。

頭頂的人眼睛微醺迷離,仍是含著醉人的笑,溫溫柔柔的,抓著我手的力道卻在悄然收緊……

“好傻。”

十幾或者二十幾秒後,我禁不住笑了,他喝了酒的樣子好傻。

看到我笑,景向晨臉上的笑容放松了,更愉悅了,也更傻了。

“是,從見你第一面我就傻了。”又是好溫柔的低語。

我禁不住又想笑,卻在擡眼間,看到頭頂的人笑容斂了些,又斂了些,然後俊臉緩緩低俯下來……

唉,你真的只喝了一點點??

大概呼吸多了他氣息裏的酒氣,我也醉了。我回吻了他,久久地。

**

我真的是思想腐敗了,竟在純凈的校園與他……

晨光伊始,盯著鏡子審視自己的我蹙眉嘆息——這個困擾我一整個晚上的問題,竟讓我的眼睛下方有了一片小小的青色。

與兩年前景向晨的那次如出一轍。

對著鏡子裏的那片青色,我不由再一次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雖然我思想腐敗了,景向晨昨晚不是喝了酒麽?那麽他會不會不記得昨晚那個思想腐敗了的我?……懷著這最後一絲期翼,我迎著晨光,邁向教室方向。

幾乎是踏進教室的同一秒,我就確定他是記得的。

與我不同,景向晨倒是神清氣爽。看了我一眼,眼眸轉了轉,又看了我一眼。第二眼過後,眼裏的笑意有些掩藏不住了,唇角輕抿,虛握著拳頭微微側過臉。

撫了撫眼睛下的青,我強裝若無其事地走去入座,掏書本,掏筆。

我們最終什麽都沒說。

忐忑而敏感的青春,仿徨又蘊含期待,但一切,都不得不給某件事讓路。

教室最前面的計時板上的數字已經很是觸目驚心。

高考前我回了趟家。

“景行遠,你真以為我不敢?你他媽哄我上床的時候怎麽不說我不敢!”

我正在自己的房間收拾幾件短袖,忽聽外面客廳傳來厲吼聲,不由打開自己的臥室門看去。

打開門就看到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媽正不知在跟誰打電話,火氣沖沖的。這會兒聽到開門的聲音,循聲看到我也是一楞,顯然也是沒想到我在家,接著氣勢降了幾分地匆匆掛了電話。

我沒說話,回屋繼續收拾,一個念頭飄忽過來——她已經多年不曾化妝了吧?

畢竟有底子在,今天上了妝還是有幾分嫵媚的。

收拾完,我背著書包已走到門口,聽到後面傳來——

“你的錢……”

我沒打算回頭,打開門,後面欲言又止的聲音才又繼續:“還夠用嗎?”

開了門正要往外邁的步子頓住,我微微驚異地回頭望過去。臺詞怎麽變成這個了?不一直都是——你的錢給我,你再管你爸要點。

她察覺到我的詫異,但也沒說什麽,大概對我們之間這樣的和平靜氣也不太適應,訕訕笑了笑。

我更是不適應地漫應了聲“嗯”,才繼續剛才邁出的步子出了門。而大概是震驚過度,我反手關門的聲音都輕了很多。

下了兩層臺階,突然想到景向晨的那句——九月份,去北京。

忽的腳步都輕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一樣輕。

回到學校,景向晨已經進入徹底的神游模式,大概是要將三年來的所有知識點全部過一遍,盡數梳理到他腦中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

這種時候,我一向很識相,絕不打擾他。

神游了三天,他才算清醒。

高考隨之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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