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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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

分不清是輕喚,還是低嘆,景向晨輕輕吐出的這三個字,聲音低沈,含著寵溺,也有著淡淡的無奈。

對於這種明目張膽鄙視我的行為,我當然不甘示弱,但臉漲紅了半天卻也只擠出幹巴巴幾個字——

“你、你才傻呢。”

唉,書都讀哪兒去了?最近腦細胞明顯不夠用。

“是的,我傻。”

果然沒有絲毫殺傷力,景向晨笑望著我,承認地幹脆利落。

良久,景向晨一邊勾選了一道選擇題,一邊又悠悠地嘆出一句:“從開學第一天見你第一面起就傻了。”

“……”

好吧,這裏有一個全班第一的大傻子。

“我會處理。”

晚自習結束,景向晨拋下這麽一句就離開了。走之前還丟過來一張紙,紙上有我面前那道數學題詳盡的解題步驟。那道我已經盯了足足十分鐘,生命不止奮戰不休的數學題。

第二天,討厭出汗的我又逃了體育課。馬上繞過體育館的背陰處,風兒忽然吹送過來某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她是生我的氣了。

語氣很平靜,卻換來一聲很為他抱不平的嬌嗔。

“她也太兇了。”

“是我的錯,是我讓她不夠多。”

“你們吵架不會是因為我吧?”聲音軟綿綿,含羞帶怯。

“不管你的事,是我們小兩口吵架。”

小兩口你妹啊!我的心一突。可是為什麽嘴角又控制不住地上揚了呢?尤其是隔著臺階的遮蔽看到盧文雪的俏臉霎時沈下來時。

隔了一會兒,聽到有離去的腳步聲,看好戲落空,我也轉身欲往回走,卻忽然又聽到疑似盧文雪的聲音。

“你難道沒考慮過你朋友的感受,他們好像也都不太喜歡她。”

音色未變,卻沒了平常的嬌柔,沈穩得不似她。

背貼著墻,我眼望遠方,感受著自己清晰的心跳。

砰、砰、砰……

第三次震動落地,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更遙遠,卻更沈穩地飄進我的耳朵裏。

“考慮過。”

我不自禁閉上眼睛。

“我考慮過我的朋友是不是管的太寬了。”

那個學期我已經從家裏搬出來,住了校。由體育館回班級的路上,溫柔的風拂過,一排排灌木已抽出新芽,小小的嫩綠含羞向世人宣告著春天來了。

又一年的春天來了。

“你怎麽突然變得不一樣?”回班的景向晨怔盯著我,有些惶恐。

“是嗎?哪裏不一樣?”我眨眨眼。

“……有點溫柔?”

“我平常很兇?”我瞇起危險的眼神。

“沒有沒有!很好……很好……”他撫了撫冷汗。

“哦……看你桌子都亂了,我幫你理一理……”不理他驚疑不定的小眼神,我兀自釋放自己突然超標的柔情蜜意。

你看平時都是你幫我理書桌,甚至不厭其煩不辭辛苦地把我桌洞裏來歷不明的零食情書紙條禮物全都一並清理了,如此盡心盡力,我不也應該投桃報李一次不是?

最後書桌理的很幹凈,我看著很滿意。春天嘛,就應該有個嶄新的開始。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春風得意馬蹄疾。

不過太得意了,也會馬失前蹄。

教學樓樓梯,兩個男同學一前一後追鬧,一陣風般卷過去。正悠然下樓的我,無辜被旋風流推擠,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掌猛地往前推了一把,由倒數第三層臺階邁向倒數第二層臺階的腳步驀地不穩。有那麽一秒鐘,我猶豫著是就著這股直直向下的力順勢邁向最末層平地,還是迅速抓向樓梯扶手堅守我原本優雅的步伐。然而,就是這個猶豫的一秒,徹底讓我錯過了最後一絲可以補救的時機。最後,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啊啊啊”著直直往前撲去——

奇怪,承接我的不是冰涼的地面,而是一片溫暖的……。

受驚過度的心臟仍狂跳不休著,還未真正由驚嚇中清醒過來的我,下意識地擡眸看去——

好熟悉的眼神。

從小到大我見到過無數次的眼神。

呂布初見貂蟬的眼神;唐玄宗初見楊貴妃的眼神;吳王夫差初見西施的眼神……(原諒我比天還高的心。眾位若覺得某幾個字實在刺眼,可腦中自行塗改液——村頭趙鐵柱初見村尾田二妞的眼神。)

當然了,也是景向晨初見劉藝言的眼神。

而相信我的眼神,同樣也是怔怔的——這位同學,不得不承認,你威脅到了景向晨的顏值。

也大概是因為這種怔楞,我們都忘記了第一時間錯開與彼此的距離。

等回過神時,我才驚見自己竟整個人撲倒在了一個男生的懷裏,手甚至直接撐著他的胸膛!而我的臉就在他臉孔的側下方,很近很近,近到他的呼吸都吹拂在我的臉上!我懊惱著連忙要退開的瞬間,餘光卻瞥到某道熟悉的身影,驀然回首——

景向晨站在樓梯臺階上,臉色十分不佳,從我站著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身後是他的幾個朋友,手裏拿著籃球,顯然是幾個人剛剛打完籃球要回班,不意撞到這香艷的一幕,臉上的表情……比景向晨好不到哪兒去。

而我,眼前浮現兩個字——竇娥。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一只滾燙有力的大手抓住,一通眼花繚亂,我已被幾個大步邁過來的景向晨扯到他身邊,扯回了班。

誰能告訴我男人這種生物的心理結構?

已經跟他明白地解釋過,他也在了解事情始末原由後低低地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但就是這個——為什麽要低低地哦一聲呢?不能用正常的音調哦一聲呢?

知情的打籃球識相不約了,不知情的閑聊調侃幾句發現氣氛明顯不對也老實了。連重金返聘年逾花甲平日裏最鐘意景向晨的數學老師,都忍不住開口發問了:景同學這是怎麽了?沒有活力了呢?

從早埋頭看書到晚,從來沒見過第一名同學這麽認真過。

我跟他說話也應聲,並沒有怒目而視或者絲毫的不耐煩,只是單純的……氣壓低。

低得我透不過氣。

“你……”我真的不擅長應對這種局面。

景向晨看向我,目光沈靜,如水一般死寂。

那個小白臉真有這麽大的能量?(這麽叫自己的恩人的確不太合適,但我確實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況且論形象氣質他的確很適合,比景向晨適合!)

可我和小白臉只是基於顏值層面的純相互驚艷啊。而且你不是景向晨嗎?你不是那個囂張的景向晨嗎?你跟小白臉比??……

“他學習怎麽樣?”

我沒有說“他”是誰,景向晨也沒有問,只是微怔了下,盯著我的黑眸更是幽深不見底。

“你關心?”

對,關心。關心他是不是成績比我還爛,那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甩出我的嫌棄啦。

別忘了,開學第一天我就說過——我不喜歡不學無術的男生。

畢竟,他的顏值真的無可挑剔。

該解釋的都解釋過了,澄清的事實不足以安慰你,那麽甩出我對恩人的嫌棄,是不是能讓你心情好一點? ……

一連串的心理活動後,我怔怔點了點頭。

是的,關心。

不料卻見景向晨眸色一變,薄唇抿了抿,呼吸微微起伏,轉過頭翻過一頁書,那本他盯了十分鐘都沒翻頁的書,聲音微沈:

“關心的話,找班主任要學年大榜。”

“……”

沒法溝通!你直接說不如你不就好了嘛?!

將下嘴唇咬得泛白,我耐心告罄,心下一陣煩亂憤而甩出一句——

“那你至少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啊!”

景向晨當然沒有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只是將臉重新轉過來,目光沈沈地盯了我好一會兒。

盯得我……無所適從。

然後一整個下午加一整個晚上,一張桌子都格外的安靜,連帶從窗戶外滲進來的空氣都冷颼颼的。晚自習最後一節,我盯著黑漆漆的窗外,手側支著腦袋充當三八線,將那張沈郁的臉隔絕在外。

正凝神,手肘處有異動,我支著頭的姿勢未動,只眼眸轉了轉,然後就瞟到一張由我手肘彎曲處遞過來的紙條。我頓了一秒,保持好姿勢,另一只手伸出不緊不慢接過。

——哄哄我

簡單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心口卻驀然一動。

十六歲的我第一次明白,原來,不是講事實擺道理,不是對別人的嫌棄,男人想要的,只是女人的柔軟。

三個正楷字的剛勁有力與字意裏的溫柔繾綣揉合成一股奇異的魔力,像一口鐘,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心門……

城門要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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