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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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同桌換座了。”景向晨說。

“你來幹嘛?!”我氣。

“隔那麽遠看著你哭,我又幫不上什麽忙。”

“你現在能幫上忙了?”現在只會讓我更窘迫、更狼狽!我更氣,腦袋重新轉回去不理他。

可大概是剛才哭睡的時候保持這個姿勢的時間太長了,我覺得渾身僵硬,忽然不想再趴著了,只一會兒便又從桌子上起了身,面無表情出了會兒神,卻在擡手打算按揉一下有些發麻的胳膊時,瞥到身邊的新同桌景向晨還怔在原地。

眼睛靜靜盯著我,依舊明亮而靈活,卻也含著幾分……淒楚。

一向神采飛揚的樂天派,還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像是有根小小的刺,冷不丁紮了我的心一下。

我抿了抿唇,卻也說不出什麽。

“我想你不會想告訴我原因。”景向晨盯著我按壓不適的眼睛。

“說對了。”

“好吧。不過答應我下次意思意思哭一會兒就行了,哭那麽長時間,哭得眼睛腫得我都要不認識你了。”

我轉頭用他要不認識的眼睛看著一臉認真的他,有點……欲哭無淚。

景向晨問我要了兩張演算紙,平鋪在手臂下的桌面上,又規規矩矩坐好,我嫌惡瞥一眼——這是幹嘛?娘娘兮兮的。

他笑笑:“我好說歹說,唾沫都說幹了你同桌才同意跟我換座的,要是我再把她這兒弄亂了,她還不得把我吃了?”

我微微頓了下,想起曾經班裏同學間還未彼此熟識時,有同學閑聊八卦,喊李佳淇一起加入。對於這種嚴重浪費學習時間的行為,她當然沒有放下手中的筆,而是淡漠掃一眼過去,一聲嘆息說——你們這是在慢性自殺。一句話引得一眾同學哈哈大笑,甚至過後好久都當做笑料相互傳頌。其實我倒多少能理解,人各有志或者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吧。

“她只是不想耽誤學習,其實人沒那麽刻薄。”我聲音低低地說。

身邊的景向晨沒作聲,但已經不小心將一種詫異寫在臉上。我明白,意思是——你在維護別人?居然還有你看得上的人?

“我喜歡學習好的人。”

眼睛盯著空茫的一點,我怔怔的,語氣裏有著淡淡的羨慕。

靜了幾秒,身邊的人開口道:“她學習好,你喜歡她;我學習好,比她還要好,可為什麽你卻只喜歡她不喜歡我?”

“……”

我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男生略帶委屈的面孔上。

晚自習室,頭頂的白熾燈將整間教室照得亮如白晝,亮白的光打在他本就白凈的臉上,英挺的五官愈發的奪目耀眼。

半分鐘後,我眉心輕擰,問:

“景向晨,你這是在跟我賣萌麽?”

“可以這麽認為。”

盯著他俊朗面孔下的一本正經,也明白他的刻意為之,有那麽一刻,我是有些想笑。可也只是一瞬,笑意便隨即陷入身心俱疲的漩渦,無力再跟他多扯,我收回目光淡淡強調:

“我喜歡學習好的單純的人。”

似若有所思了悟一下,景向晨很快回:

“我對你的喜歡很單純啊。”

“十六歲就談喜歡你果然單純。”我淡淡反諷。

“我還不到十六。”他提醒我。

我還他一個白眼。

是的,他還不到十六,我十六多一點。想到這個就一陣火大——都沒我大,成天的在姐姐我面前扯什麽四五六!

“而且你不說自己十六,我還以為你六十。”

我忍無可忍怒瞪過去,景向晨卻全然無視般笑了,然後才說:“這才像你嘛。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兇巴巴的樣子。”

我怔了下,橫了一眼這個有自虐傾向的人,沒再說話。

“我不知道你在傷心什麽,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再問,但心思可不可以不要那麽重,你才十六歲,別哭,多笑一笑,你笑起來真的比花都好看;實在不開心就像現在這樣瞪我一眼或者打我兩下,也好過自己一個人抹眼淚,好過教別人無能為力的心疼。”

他很認真,我很感動。但也只是感動。

再怎麽耳聰目明,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不到十六歲的孩子。

他不到十六,我十六多一點,而我們的十六歲又是不同的。

如果他經歷過我經歷的十六年,或許就會明白,此刻他的安慰對於沈重的我來說是多麽的輕飄飄。

輕的像羽毛刷過心尖兒,倏忽不見。

好長時間的沈默之後,久到我以為話題已經結束了,聽到景向晨又輕輕地嘆出一句。

“我覺得單純不是知道的少,而是堅守的多。”

我怔住了。

是啊,即使景向晨這麽聰明,我這麽沈重,這個世界對於十六歲的我們而言,依然是覆雜難解的,甚至是脫離校園外有些遙遠而陌生的;我們對於世界而言,也是未經世事的。

我們十六歲,知道的不夠多,尚能與世界和平共處,內心依然相信些什麽。

然後呢?

我想起我媽,想起她那張青澀的照片,她十六歲時涉世未深,一定也相信過一些東西的吧,不然以她的美貌不會嫁給當時一無所有的我爸。只是後來在社會擠壓下,知道了些什麽,繼而擯棄掉了一些她認為無用的;漸漸知道的越多,丟棄的越多,最後竟只剩下——錢。

那麽,我呢?

十六歲的我相信什麽?知道了什麽?未來又能堅守什麽?

有句俗諺怎麽說,娶媳婦先看丈母娘。十年或者二十年後,我也會變得面目全非、面目可憎,又可憐嗎?

心裏一悸,又有些透不過氣。我怔盯著一處,問身邊的人:“你堅守什麽?”

“你。”

如夢驚醒,我眨了眨不適的桃子眼,受夠了這個從開學第一天起就跟我玩套路的男同學。

景向晨卻輕輕一笑,看著我,目光幽深而覆雜:“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恨自己沒有足夠的魅力吸引你,那樣的話至少會分散你的心,你的傷心。”

“……”

“你知道嗎,其實你比誰都單純。”

說這句話時他已經將頭轉回去,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對我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的輕喃。

是嗎?

他的話語,他的目光,在我的心湖毫無預兆地激起層層漣漪,竟有些……無所適從。

事實上,每當他正經起來,我都多少有些不適。可即便是什麽實質性的話語都沒說,我和他的關系還是漸漸發生了化學不可逆一樣實質性的變化。轟轟烈烈又悄無聲息。

對這種不可逆不是不抵觸的。十六年來,內心從未開啟的一角一點一點被揭開,然後陽光大片大片地灑進來,燦爛到炫目,炫目到刺眼。可好像又無力阻擋,因為強烈,因為執著;更因為,內心的那一角大概真的陰暗了太久,似乎隱隱地,竟貪戀起那種明亮……

或許一開始就錯了,從那個陰晴不定的下雨天開始就錯了,從開學第一天那個戲言開始就錯了。可是該怎麽修正這種錯誤,還是任由錯誤繼續發酵?……

一時之間,心口茫茫然的,沒個答案。

但不可否認,心裏原本的沈重被成功置換。我無奈暗嘆一聲,手伸進桌洞摸書本,卻在觸到什麽東西後頓住,下一秒翻個白眼氣呼呼掏出

——果然,情書!

書桌裏又有情書!我火大,什麽年代?!

“老土!”

低斥了一句,憤而將情書重新甩扔進去。可一系列忿忿的動作卻在全部完成的當下又驀地頓住,因為——眼角不意瞥到了一抹笑。

餘光裏那抹笑還在無聲放大,我不自然地收回桌洞裏的手,佯裝沒看見地繼續看書。

若無其事地翻頁……

但,書,是看不進去了。因為——身邊那個人你的笑怎麽還不收回?!

克制地吸氣呼氣幾次後,我冷著臉轉過頭,“看什麽看”噴出口前,擱在桌面上的手猝不及防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抓住,清楚地感覺到指尖一凜的我,還未反應過來,手背已被輕印上一個吻。

景向晨的動作很輕,很柔,但又很快,簡直一氣呵成。我不確定有沒有其他同學看到,也沒有頭腦精力去想會不會有其他同學看到,因為,因為——

那個印貼在手背上的吻,溫溫的、柔柔的,蜻蜓點水般的輕觸,手卻像過了電,電流瞬間擊穿了全身。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窗外夜幕寂靜暗沈,幾顆梧桐的剪影輪廓清晰;自習室裏悉悉索索,筆尖落在紙張的沙沙聲,書頁翻動的唰唰聲,同學間的竊竊私語……而我的心跳聲,明顯蓋過了那所有細微的響動……

“這招土嗎?”他低聲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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