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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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情不自禁想入非非,但她的思維很快被何弈的問話打斷,何弈隨口問:“你平常看些什麽書?”

初夏汗顏,她都是看言情小說的啊。如果是別的女孩子被心儀的男孩問這個問題,大概會拿《紅樓夢》、《悲慘世界》之類的名著出來裝點門面,畢竟翻過兩下也算是看過,但初夏卻有點腦抽地想聽聽何弈的看法。

“汗,我平常都是看言情小說。”初夏用手捂臉,做一個難為情的表情。

何弈只是用尋常語氣說:“言情小說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啊,紅樓也是言情小說,文不必載道。”

文以載道,文章是為了說明道理。有用的才是好書。

爸爸認為初夏看言情小說是無用的,會影響學習,所以把小說都扔了。所以爸爸是認為文必須載道,而何弈卻說文不必載道。

不得不說何弈說這話讓初夏感到無比熨帖,好像說到她心坎裏去了似的,她就是喜歡言情小說啊。言情小說使她快樂。

初夏忍不住對何弈說出心事:“可是我爸爸說看小說影響學習,他把我的小說都扔了,還說我玩貓喪志,要把我貓扔了。”

何弈正想說什麽,手機傳出微信提示音,他看見父親的信息,問他找到沒。他看完微信,正對上初夏問詢的眼神。

何弈解釋:“我爸問我找到沒。”

初夏怕耽誤他,忙說:“那你快找啊?要找什麽,我幫你找。”

“不用,”何弈說,“下面找過了,應該沒有,我去上面看看。”他說完便爬上了梯子,而後坐在梯子上翻書。

初夏便又翻起了手上那本《人間草木》。

“初夏。”何弈叫她。

初夏擡頭,見何弈把一本黑色的大部頭遞下來。她忙過去接下來,書很沈,初夏牢牢把那本書抱在懷裏。

何弈爬下梯子,初夏把書遞過去,何弈接過去坐到桌邊翻閱。

初夏瞥了一眼,全英文的,大多數單詞她都不認識,大概是科研類的專業書。

何弈找到資料,拍了照片給父親傳過去。父親那邊很快回覆說收到了,他要找的就是這個。何弈退出微信的時候不經意看到手機界面右上方的時間,竟然已經快十點了。他看向趴在旁邊看書的初夏。

“初夏。”

“嗯?”初夏聞言擡頭。

“很晚了,”何弈嘗試開口,“我送你回家好嗎?”

初夏的笑容忽然定格,而後低頭,訥訥“哦”了一聲。

何弈想對她解釋自己並不是在趕她走:“你爸媽會擔心……”

初夏立即轉身:“我去找momo。”她在樓梯轉角找到了momo,一貓一狗正趴在那兒睡覺。初夏抱起momo,它在陌生的地方睡得不熟,睜開眼就醒了,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著初夏。

這可愛懂事乖順的小模樣,讓初夏怎麽忍心看著爸爸把它扔了?

出門的時候,何弈也跟著出來,像是要送她。柯基後知後覺地醒了,聽到開門聲,以為要出去玩,吐著舌頭很興奮地跑過來,不料何弈快一秒將門合上,柯基在裏面扒拉著門板,哀怨地嗚嗚叫。

兩人到了小區門口,初夏讓何弈不用再送,何弈說天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但初夏以距離近為由堅持不讓何弈送。何弈聳聳肩,不再堅持,說“那你小心”,道別後轉身離去。

何弈走後,初夏並沒有往距離很近的自己家小區走,而是去往相反的方向。初夏家附近有個超市,原先路上的行人還不算少,但是轉過兩個街區,就行人寥寥了。

初夏停下來,左右張望,她記得這條路上有個七天酒店的,但是走到這裏卻沒找到,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記岔了,卻忽然聽到路邊樹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往前一看路上沒有行人,黑漆漆的,路燈壞了好幾盞,剩下的幾盞泛著幽幽的光,前路昏暗,夜裏的空氣沁涼,初夏後退一步,嚇得毛骨悚然。

一瞬間,初夏以為那草叢裏躲著什麽人,馬上會跳出來。

果然,下一秒,草叢裏的東西竄出來,卻是一只流浪狗。

初夏噓出一口氣,提起的心落回原處。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找那家酒店。

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寂靜夜裏,聽得尤為清晰,像是有什麽人走近了。初夏因為剛才被嚇到,所以此時不敢回頭,而是快步向前走,幾乎是跑起來了。

“初夏。”身後傳來聲音。

她記得何弈的聲音,那是很好聽的聲音,教人過耳難忘。

初夏回頭,果然看見了何弈,他大步走過來:“這不是去你家的路。”

何弈說話,一般語氣裏不帶什麽情緒,有時候會是禮貌的語氣或者好脾氣的語氣,心情愉悅的時候是溫柔的語氣。而現在他的語氣裏卻帶著兩分質詢和一分怒氣。

初夏仰頭看他,昏黃的路燈燈光映照在他白皙的面龐上,給他的臉鍍上了一層黃。他的眉骨生得特別好,幽幽光線下,他的眼睛看起來特別亮。

此時天上沒有星,但何弈的眼睛像星星。

何弈見初夏不答話,還以為是自己的語氣不自覺重了,於是調試了表情和語氣,問:“怎麽不說話?不回家,要去哪裏?”

初夏回神,答道:“我要去住酒店。”

何弈說:“酒店也不是絕對安全,晚上說不定會有喝醉的人敲錯門,或者有人往門縫下面塞小卡片,會嚇到你,還是回家吧。”

初夏執拗:“我不想回家。”

“和家裏吵架了?”

“嗯。”

“回去吧,不管什麽事,他們現在肯定很擔心。”

“才不會。”初夏賭氣說完,又解釋,“就算擔心,也是擔心他們的女兒,而不是擔心我。”

“你不就是他們的女兒?”何弈不理解。

“拋開我是他們女兒這個身份,他們其實並不喜歡我。特別是我爸爸。嫌我學習不好,沒有出息,給他丟臉,不來學校接我,也不參加我的家長會,不僅扔掉我的小說,腳踩在上面,還想扔掉我的貓。他太過分了,他知道momo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如果我不是他們的女兒,他們肯定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和父親吵架的時候,初夏沒有哭;一個人跑出來流落街頭的時候,她沒有哭;一個人走夜路被嚇到,也沒有哭。但是這會兒,卻有一滴眼淚從她的右眼眼眶裏流出來,順著她的臉頰輪廓弧線,淌到她的嘴角,初夏嘗到鹹澀的味道,拿手背擦了下。

何弈沒想到初夏竟然這樣敏感,想得那麽多,那麽深。

寂靜夜裏,初夏長期積壓的情緒爆發了,這一刻,她只想對人傾吐自己的心事,發洩情緒,即使眼前的人不是何弈,也許她也會說。

“何弈,要是你是我爸爸的孩子就好了,他一定很喜歡你。因為你滿足他對完美孩子的所有期待。聰明、懂事,成績好,能自己把所有事安排得特別妥當,不用父母操心。偶爾來參加家長會,他也不會覺得丟臉,而是像接受光榮勳章或接受加冕。”

何弈禁不住好笑:“哪有這麽誇張。”

初夏堅持:“就是這樣!”

何弈說:“那也不能改變你才是你父母親生孩子的事實。”

初夏順著何弈的話說自己的話:“對啊,我爸肯定覺得生了我倒黴透了。”

何弈說:“孩子又不是生產線上的產品,為什麽成績好才是好?成績好的人有很多,你去清華北大看一看,那裏都是成績好的人,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缺成績好的人、優秀的人,但是對於你爸爸來說自己的女兒就只有一個,也許他只是為你的前途擔心過度。”

初夏仰頭,陷在何弈的邏輯裏,她一會兒覺得何弈說得有道理,一會兒又覺得何弈說得不對,一向嚴謹的何弈說話也有邏輯漏洞。

但是何弈看著初夏的眼睛,接著說:“你就是你,不倚仗你的成績,或是別的什麽。我就覺得,你很好。”

一瞬間,初夏的腦袋好像不能轉動了似的,她不能理解何弈的話,等她回過神來,卻憋不住想咧嘴笑,忍住了,低頭,拿手背掩住嘴。

她好嗎?為什麽她從來不知道。

她哪裏好了?

但是何弈說她很好啊。

不是好,是很好。

他是隨口說來哄她的吧?但是她不管,她就是要把它當成真的。

她為何弈的這句話感到無比快樂,心裏像灌了蜜糖。她想要跳起來,想要轉個圈,想要興奮地大喊大叫!

盡管現在是初秋的深夜,寂靜無人的昏暗街道,但是她卻有置身於春日的大片花海的感覺,暖融融的太陽照下來,微風溫柔地拂過面頰,吹起的劉海在她額上撓癢癢,吹起的印著小碎花的裙擺在蕩漾,空氣裏是薔薇花淡淡的香氣,四周將她包圍的是大片大片的薔薇花叢,每一朵花,都有柔軟的花瓣,都溫柔地綻放著。

她想笑,她想跳,她想轉圈,她想大喊大叫,但是她忍住了,低著頭偷偷地快樂。

見她低著頭,偶爾聳一下肩,何弈就以為她在哭,便微微俯身,溫柔地哄道:“不要哭了。”

初夏仍舊低著頭,甕聲甕氣:“我沒哭。”

何弈卻當她倔強,何況她的聲音裏還有哭泣後的鼻音,於是摸了摸她的頭,像愛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的小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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