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蘇州城郊的公墓區在陰沈天氣的籠罩下，更顯肅穆，蘇城左手拿著花束，右手牽著劉湘文，踏上長長的臺階，在過於安靜的環境下，只有清晰的腳步聲與他們同行。

時間迅速倒退，回到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時，蘇城的生母程慧如剛從學校畢業，被分配到附屬二院做了急診室的護士，有一天，急診室收了一位車禍受傷的外地患者——蘇祥安，彼時的他三十有餘，剛從在雲城的一家機關單位辭職，準備“下海”經商，並且已經跟相愛多年的女友何燕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他跟幾位同事來蘇州考察項目，沒想到剛出車站就被車剮蹭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蘇州的樣子，就被大驚小怪的同事們送進了醫院。

蘇祥安神志清醒，除了身上幾處皮外傷再無大礙，醫生簡單檢查了下就讓護士進來給他做清潔包紮傷口，程慧如身穿護士服，烏黑的頭發盤在帽子後面，她帶著口罩，露出一雙標準的丹鳳眼，熟練地上前給蘇祥安做了包紮，卻沒註意到，蘇祥安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所有的錯誤，都從那一刻開始。

蘇祥安英俊高大，又帶著北方男人特有的爽朗和風趣，涉世未深的程慧如很快就被深深吸引，兩人走到了一起。他借著養傷的理由，支走同事，一再拖延回雲城的時間，天天與程慧如待在一起。蘇祥安刻意隱瞞了他有相愛多年的女友的事實，但紙裏包不知火，事情很快敗露，程慧如得知深愛的男友竟是別人的未婚夫，剛烈的她立刻提出了分手，從此切斷了與蘇祥安的聯系，蘇祥安狼狽地回到了雲城。

如果故事到這裏就戛然而止，那麽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軌跡，對於程慧如而言，不過是段年輕時遇人不淑的經歷，但命運總是愛開玩笑，她很快發現自己懷孕了，程慧如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年邁的姥姥生活，她在對家庭的強烈渴望中，在那個年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要留下這個孩子。

再說蘇祥安，他回到雲城後，一時出軌所帶來的新鮮感漸漸消失，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決定跟何燕坦白請求她的原諒，何燕對蘇祥安感情極深，再加上蘇祥安痛心疾首地表示以後絕不再犯，她最終還是原諒了蘇祥安，兩人如約完婚。

之後的蘇祥安一門心思地撲在事業上，在雲城慢慢把蘇式集團發展壯大，而程慧如則作為當時並不被人理解的單身母親則帶著蘇城，在蘇州過著平凡卻快樂的生活。蘇祥安和程慧如，就如同兩條相交一點後漸行漸遠的直線，在以後的人生裏都不會再有交集。

“可是後來事情的發展，卻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蘇城擡頭望著遠處的青山，緩緩道。

蘇祥安與何燕婚後事業越做越大，春風得意，卻苦於多年都沒有孩子，兩人為此尋遍各大名醫，依然沒有效果，就在那時，當年他與程慧如事件中的知情人之一，無意間在蘇州看見程慧如帶著個小男孩，年紀與當年的時間差不離，多了個心思，跟著他們一直回了家，記下地址，回到雲城趕緊告訴蘇祥安。蘇祥安得到消息趕往蘇州，他與程慧如，相隔十年，再次相見。

蘇祥安兩鬢開始斑白，程慧如也不覆當初的青春靚麗，生活以不同的方式在兩人身上留下印記，當年的愛恨情仇早已化成消失殆盡，他們相對而坐，感嘆時光如流水，頗有感慨。

程慧如沒有撒謊說蘇城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選擇承認了這一事實，當時她想的是，雖然蘇城敏感又懂事，從沒鬧過要找爸爸，但好歹以後可以讓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省的他長大後胡思亂想。哪想蘇祥安聽了後，思考片刻，就直接說想把蘇城帶走撫養，蘇式集團已經漸漸走上正軌，未來蘇城會是唯一的繼承人。至於何燕那邊，他會去做思想工作，保證會對孩子好。程慧如悲憤至極，立刻拒絕，表示自己可以撫養蘇城，蘇祥安第一次無歸而返。

從那以後，蘇祥安開始頻繁地來往蘇州，漸漸地，程慧如也開始動搖，她自己一個人單薄的工資多年以來只能足夠應對她跟蘇城的生活，哪裏還談得上教育投資呢？蘇城跟著蘇祥安會有美好的未來，而她這個親生母親，又能為他帶來什麽呢？恐怕只有捉襟見肘的生活條件和周圍人無止境的流言吧。

蘇祥安不斷游說，“趁孩子年紀還不大，各種身份證件什麽的也比較好辦。”

“他也是我親生兒子，我肯定會好好對他。”他還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勸說何燕同意。

與此同時，他不斷地給蘇城買各種新奇的玩具，絲毫不在乎蘇城對他的不理不睬，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蘇祥安對待蘇城的耐心和態度最終打動了程慧如，她同意他把蘇城帶回去。

“小學畢業那年，我去了雲城，本來是打算等我有能力了，不用依附他們了，就把母親接過來，所以我拼命學習，希望那一天可以早點到來，”蘇城把花放在墓碑前，輕輕說了聲：“媽，我帶湘文來看您了。”

劉湘文朝著墓碑上淺笑的程慧如深深鞠了一躬，“阿姨，我是湘文。”

蘇城彎下腰，用手輕輕拂過碑上的薄灰，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好像浮在空中一樣：“可是我高考結束後，她就過世了，原來母親她已經重病很久了，卻一直瞞著我。”蘇城輕輕嘆了口氣，“她把蘇州的老房子賣了，治病剩下的錢都打進了我的卡裏，她、不想讓我再回到這裏，直接斷了我所有的念想……”

蘇城說不下去了，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好像在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起這件事，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脆弱與無助仿佛一下子全都釋放出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道為什麽，母親在的那幾年，我無數次地想讓她來看看我，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看過我……連生病，都沒有告訴我，我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蘇城一股腦似的接著說：“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母親她根本就不喜歡我，送我去雲城，是想要擺脫我，畢竟如果當初不選擇我生下我，她就可以過正常的生活，不用那麽辛苦，她是不是後悔了，後悔生下了我……”

蘇城的身體也跟著微微顫抖起來，劉湘文伸出手，挽著他的胳膊，用身體支撐住他，她看著蘇城低垂的眼睛，心裏十分心疼，難以想象，這件事給當年的他帶來了怎樣的心裏陰影，她平靜了下心境，慢慢開口說：“我不敢隨意揣測程阿姨的想法，但你可以回想下，在蘇州的十年裏，她是不是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你，把最好的都給你，你有沒有想過，她把你跟這裏的生活徹底切斷，是為了讓你在雲城開始新的生活。這絕對不代表她不愛你、不想你，反而是因為她太愛你了，才願意這麽做，作為一個母親，親手把自己的孩子送走，程阿姨她心裏不知道經受了多少的煎熬。”

蘇城何嘗沒有這麽想過，這些年他翻來覆去地、試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可當這些話從劉湘文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就好像一顆定心丸，緩解了他的心病，他像個孩子似的，緊緊抓住劉湘文的胳膊，確認似的反問：“真的嗎？”

劉湘文堅定地點點頭：“一定是這樣的，阿姨她知道沒辦法給你更好的生活條件，讓你去雲城，是為了你的將來。不讓你回來，甚至連重病的消息都沒有告訴你，是為了讓你心無旁騖地留在雲城，畢竟人言可畏，如果爆出關於你身份的傳言，對你、對蘇氏集團都將是致命的打擊。”

蘇城怔了半晌，轉過頭看墓碑上程慧如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抿著嘴，淺淺地笑著，還是蘇城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一直都是他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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