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澤定眼一看，這不是早上來找他要工錢的工人們嗎？

他立刻反應過來，不耐煩地說：“不是早跟你們說了嗎？現在要等警察的結果，你們真是越來越過分了，還來麻煩蘇總，快讓開！”

蘇城蹙眉，聲音冷冷地問：“怎麽回事？”

沒等陸恒澤回答，工人中帶頭的一位王大哥說話了，他年過50，穿著一套洗的發白的工作服，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如同溝壑一般布滿整張臉，王大哥語氣平穩，有禮有節地說：“蘇總，我們是給麗姿裝修店鋪的工人，幹活幹到一半，老板把錢卷跑了，我們一分錢都沒拿到……”

周圍的工人忍不住也要插嘴，王大哥大手一揮，他們立刻安靜下來。

“現在警察只是叫我們等，我們去找麗姿，他們也是閉門不見，說不是他們的責任，我們實在沒辦法了，好歹這個店鋪是在您的商場裏，只能來找您，看看您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劉湘文偷偷打量了下這些工人，他們年齡都偏大，估計都得40歲往上，深秋的季節，他們大多穿著看不出顏色的工作服，外面套著磨得發白的舊夾克或者棉襖，還有人帶著廉價的毛線帽，臉上皮膚松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工作，成天風吹日曬的結果。

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本來建築工人掙的就不穩定，這回老板跑了，以前的工錢更是沒指望了。

也是挺可憐。

蘇城眉頭越來越緊，臉色越來越陰沈，聽完王大哥的話，他回頭問陸恒澤，“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蘇城語氣中不滿的情緒很明顯，陸恒澤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是真的，但是我已經報警了，警察現在還沒抓到人……”

蘇城沒聽完他說的話，手一揮，陸恒澤只好悄悄地閉了嘴。

蘇城看著這十幾個工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說：“既然在我蘇氏百貨裏出的事，不管怎麽說，我們商場也有一份責任，大家看這樣解決行不行，我會勤跟警察那邊溝通，一有結果馬上通知大家，我們這邊先墊付大家工資的50%，我會通知財務，明早大家過來領，天也冷了，大家早點回去吧。”

工人們一聽能拿到錢了，不禁高興起來，連忙道謝，都直誇蘇氏百貨是個好企業，蘇城是個好老板。

劉湘文在旁邊聽著也暗暗讚嘆，這種事不管怎麽樣也不應該由蘇氏百貨來負責任，但蘇城能快速提出解決辦法，真是一個有氣魄，敢於承擔責任的企業家。

這本該是陸恒澤該解決的問題，卻被他一直拖，拖到最後被蘇城幾句話緩解了矛盾，陸恒澤那種逃避的做法跟蘇城這種企業家級別的大氣直接成了鮮明對比，陸恒澤臉上掛不住，又氣又惱。

有幾個工人看見了他，小聲對他前些天的做法指指點點，“看看人家蘇總，再看看他，每次去麗姿要不就吃閉門羹，要不就冷嘲熱諷，要不是因為他，不及時去警察局做筆錄，說不定現在人早就抓住了……”

陸恒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到底年輕氣盛，忍不住爆發出來。他不顧蘇城在場，指著那幾個工人大聲嚷嚷道：“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現在還沒抓到人，你們一次又一次地來找我，我能有什麽辦法當初我交了全款，活給我幹到一半，你們來找我，我又應該去找誰？”

他這話一出，像一根點燃引線的火柴，迅速燃起周圍工人們的怒火，本來開始四散的包圍圈，又漸漸聚攏，向三人逼近，工人們對他的不滿已經很久了，你一句我一句，開始七嘴八舌地討伐他。

“你還有臉說，去麗姿討說法，你們呼來喝去的，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

“要不是因為你，報了警不去做筆錄，耽誤了好幾天時間，能拖到現在嗎？”

“麗姿有你這樣的領導，早晚得完蛋！”

陸恒澤哪聽得了這個，他不甘示弱：“我也是受害者，我自己又掏了一份裝修錢不說，我還活該給你們掏工資唄，我告訴你們，做夢！愛找誰找誰去！”

蘇城看著越來越激動的工人們，大聲說“大家都冷靜一點，既然我已經承諾幫大家想辦法了，請大家冷靜一點。”

劉湘文往後拉著陸恒澤的袖子，焦急地勸他：“陸恒澤，你少說兩句，別再火上澆油了。”

陸恒澤全身的血液沖上頭頂，哪聽得進去，撥開她的手就往前沖。

她和蘇城的聲音瞬間淹沒在一片嘈雜中。

忽然，蘇城聽到陸恒澤一聲大喊：“要怪就怪你們這一群臭農民工沒腦子，誰讓你們眼瞎給個騙子打工！”

口不擇言，連著自己一起罵。

他話一出口，人群有一瞬間的安靜。

蘇城心裏咯噔一聲，壞了，他忙拉過劉湘文的手帶到自己身後，往外走。

果不其然，工人們在經過一秒鐘的安靜後，不知道是誰，往陸恒澤臉上打出了第一拳，陸恒澤踉蹌後退兩步，眼睛發紅，立刻沖了上去。

場面開始混亂起來，十幾個人收縮包圍，圍著他們三個人，劉湘文害怕極了，根本無法控地被人撞過來，擠過去。

好在蘇城緊緊地拉住自己的手，看準機會，把她護在懷裏，劉湘文心跳加速，下意識地想掙紮開。

“別動。”蘇城護住她的後腦。

劉湘靠在蘇城的肩膀上，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竟然慢慢安靜了下來。

蘇城努力保持身體平衡，他看著陸恒澤在人群中心奮力地打出一拳，然後馬上又被打好幾拳。

一挑多，他擔心工人們下手沒深沒淺，鬧出大事。

蘇城低聲附在劉湘文耳朵旁，說：“你聽我說，一會我把你推出去，你馬上上樓找保安下來，不要怕，他們不會對你動手的。”

劉湘文點點頭，聲音悶悶地嗯了一聲。

蘇城輕輕地用手撫摸了下她的頭發，然後松開手，用力地扒開擁擠的人群，推她一把，說：“快走！”

然後他轉身去拉陸恒澤。

陸恒澤到底抵不過那些天天幹苦力的工人，吃了好幾個悶拳，更是像頭失控的獅子，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劉湘文逆著人流方向，一邊說：“讓我出去，不要擠。”一邊用手扒開人群，一點一點地往外走，好不容易出來。

她轉過身，想看看蘇城現在在哪。

突然，兩個工人後背撞向她的肩膀，她受過傷的腳踝站不住，整個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後仰。

砰地一聲巨響，劉湘文的頭撞在蘇城停在旁邊的汽車上。

一陣劇痛從她的腦後傳來，巨大的耳鳴聲讓她根本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她感覺到後腦勺有個地方涼涼的，便下意識地去摸，卻發現根本擡不起來手，她的身體如同電影中的慢鏡頭般，慢慢滑到地上。

汽車刺耳的警報聲響起，打斷這場鬧劇。

蘇城聞聲從人群中跑過來，大聲喊著：“劉湘文！”

這也是劉湘文失去直覺前，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蘇城大步跑到劉湘文面前，輕輕喚她的名字，“劉湘文，劉湘文……”

劉湘文如同睡著了一般，沒有反應，長長的頭發散落在地上，臉色發白。

蘇城想把她抱起來，一下竟然沒成功，他的手太抖了，他沖著不遠處傻站著的陸恒澤喊：“快來幫忙！”

陸恒澤這才反應過來，跑過來，幫忙擡起劉湘文的腳，蘇城打開車門，和陸恒澤一起把她放到車上，陸恒澤跟著坐進去，蘇城繞到駕駛室，一個倒車，猛踩油門，車如離弦的箭一樣竄出去。

路上，陸恒澤在後排，劉湘文的頭枕在他大腿上，陸恒澤帶著哭腔，叫著：“湘文、湘文、湘文、你醒醒啊……”

蘇城從後視鏡看著她，她整張臉白得像張紙，嘴唇沒有血色，安靜地躺著，對陸恒澤的呼喚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心裏慌極了，對陸恒澤說：“快看看她頭上有沒有傷口！”

“什、什麽？”陸恒澤已經嚇懵了。

蘇城幾乎是怒吼出來：“她頭上有沒有傷口！”

“好、好的。”

陸恒澤小心地托起她的頭，看了一圈，說：“沒有傷口啊，蘇總，她為什麽不醒啊？”

蘇城緊抿著嘴角，心裏不停默念：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前方紅燈，他速度不減，趕在行人面前，狠踩油門，沖了過去。

一路闖了5、6個紅燈，終於趕到最近的醫院。

蘇城一個急剎車，輪胎跟地面急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停在門診樓前，打開車門，把劉湘文抱起來就往裏沖。

陸恒澤快步沖到前面開路，不停對其他人說，“抱歉，讓一下，抱歉。”

蘇城直接沖到急救室門口，裏面正好有醫生出來，他攔著一個醫生，顫抖著聲音說：“醫生，這有個病人，受傷撞到頭了，快！”

醫生嚇了一跳，馬上反應過來說：“快，放裏面床上。”

蘇城把劉湘文輕輕放下，醫生往外推他，“家屬外面等，先去掛號。”門關上了。

蘇城根本坐不住，急的在急救室門口踱步，陸恒澤掛號回來，他一把抓住陸恒澤的衣領，用力地往墻上一撞，他的個子比陸恒澤高，撞得他悶哼一聲。

蘇城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恒澤，眼神帶火。

“本來事情都已經平息了，你瞎搗什麽亂！”

“要不是因為你，她會受傷嗎？”

“說話啊！”

陸恒澤嘴唇輕微顫動，半天才哽咽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蘇總，都怪我。”

看見劉湘文臉色蒼白地倒在地上的時候，他已經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說話激化矛盾，更後悔為什麽受傷躺在那裏的人不是自己，卻要劉湘文為自己的沖動買單。

蘇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放開陸恒澤，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滿身疲憊。

陸恒澤滿懷愧疚，“對不起，蘇總，湘文所有的醫藥費，都由我來出。”

他的也情況好不了哪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腫得高高的，滲出絲絲血跡。

蘇城看了他兩秒，低聲說：“你也去掛個號，開點藥。”

過了幾分鐘，醫生推開門走了出來，蘇城立刻上前，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說道：“輕微腦震蕩，腦部沒有淤血，建議住院幾天觀察下，一定要多註意休息，病人醒來後可能會有惡心、頭暈，甚至暫時失憶的癥狀，到時候作為家屬要註意引導。”

蘇城只是默默地點頭，並未對自己的身份做出解釋。

護士把劉湘文推到住院病房，打上輸液就離開了。

陸恒澤隨便找個藥店，抹了點藥就去辦住院手續。

病房是很幹凈的兩人間，旁邊床的病人不在，蘇城搬了張椅子坐在她床邊。

劉湘文靜靜地躺著，呼吸細微，烏黑的長發鋪在枕頭上，更顯得她臉色蒼白。

他看過她很多樣子，認真工作的樣子、大笑的樣子、被他逗得臉紅的樣子，但似乎這是第一次，蘇城有機會仔細端詳她。

她閉著眼睛，睫毛長而濃密，小巧的鼻子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蘇城定定地看著，他的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那種情緒很快就包圍他的全身，讓他無法自拔。

他很後悔。

當時就不應該放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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