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因為記憶。

環境、經歷和感受組成記憶，構造出一個獨立的人格。

你知道自己是誰，經歷過什麽，感受過什麽，會做出什麽選擇，而這些絕不可能和別人完全一致，所以你知道你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

因為知道“重生”這個概念，所以沈君慈從一開始就搞清了狀況，再加上如今這一切都和上輩子的事能對得上號，以至於她知道這不是夢，更不會覺得混亂。

但是秦縱和她不同。

秦縱不懂“重生”，更不是像沈君慈那般直接醒來便知曉自己已經死了，一點一點的記憶慢慢的灌輸進了腦海中，這突然多出來的所完全的陌生的記憶，那是恐懼。

而如今更是有了所有的記憶，那些從兩年前開始就變得完全不同的記憶，那並非像是看故事一般不切實際的感受，而是猶如親身經歷過的真實的感，然後如今記憶所碰撞，以至於讓他陷入了混亂。

“秦縱。”

少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秦縱怔了一聲，暫時從茫然中回過了神。

“你弄得我有些疼。”

秦縱有些沒反應過來，小半會後，才唰地松開了手，瞪大了眼睛一臉緊張地看著她，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我我我……”

疼……

沈君慈之前那顯得有些難受的聲音在腦海中回蕩，秦縱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慌了。

沈君慈呼了口氣，剛才秦縱的力道弄得她的確很是難受，然而如今見秦縱這傻楞楞的模樣，她又開始後悔自己剛才說了“疼”這個字。

“無事。”沈君慈伸出手，食指在他的眉心輕輕點了點，“現在感覺如何？頭還痛嗎？”

微涼的觸感仿佛有著安撫人心的作用一般，秦縱頓了一下，聲音被壓在了舌尖。

君慈……還從未對他這般親密過。

這個想法剛冒頭，另一股記憶便湧了出來，他微微皺起了眉——不，不對，君慈碰他明明是經常的。

秦縱突然覺得有些惡心，兩種不同的記憶交織頂撞，連同著胃裏都在翻騰著，他快速捂住了嘴，將身子側到了床外。

沈君慈嚇了一跳，忙扶住他的手臂，“秦縱？”

她心裏有些急，有意想去叫尚鳴來看看，又不放心將秦縱一個人放在這。

君慈自從他告白之後就沒離他這麽近過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君慈會摸他的頭，會捏他的臉，會允許他的擁抱，會給他束發，才沒有和他保持那麽遠的距離。

耳裏嗡嗡嗡的響著，秦縱轉動著眼珠子看向沈君慈，視線中她的嘴唇上下開合著在說些什麽，但他卻聽不見，然後沈君慈站起了身想要離開。

【“別再跟著我了，秦縱。”】

【“抱歉了館主，從現在起，紅雀館改姓冷了——”圍著沈君慈的其中一人舉起了手中的劍，作勢往下刺去，那是她曾經的屬下。】

“啪！”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秦縱便已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沈君慈的手腕子，他無措地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恐懼，然而等看到沈君慈轉過頭來回看他之時，他又像是嚇了一跳，重新松開了手。

“抱、抱歉啊君慈……我好像稍微有點沒睡醒。”他挪開視線，伸手撓了撓自己的頭發，下意識地咧開了一個笑容，只是沒了之前的活氣，看起來有些難堪。

那是他覺得不安或者難受的時候才會做出的舉動。

“……”沈君慈動了動嘴唇，然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她只是重新坐了回去。

“你別覺得我……”

然後扣住秦縱的後腦勺往自己這邊按了過來，“咚”地一聲輕響，兩人的額頭便磕到了一起，秦縱還未說完的話嘎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微微張開了嘴，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另一人。

“不安嗎？”

“……恩。”沈默了半響，秦縱終還是小小的應了一聲，腦袋裏再一次亂了起來，兩股記憶像是在爭奪著主權一般，讓他難受得不行。

“沒事的，待會我就去找鳴哥問醫仙的下落。”沈君慈只道他的難受和不安是因為頭痛，她也知道秦縱不是會在她面前露出軟弱面的性子，如今定是難受得不行了才會如此。

讓她安撫之餘只覺得心疼。

“……恩。”秦縱乖乖地應了一聲，但是在應完後，他突然反應過來沈君慈說的是什麽，於是又改嘴，“不用了，我現在沒事了。”

他下意識地隱瞞了自己真正的狀態，同樣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但是你還是覺得難受。”沈君慈輕聲哄著。

“不難受了。”秦縱撒謊，事實上，他現在更難受了，有那麽一瞬，他竟然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如今同沈君慈這般講話就像是在做夢一般。

仿佛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這突如而來的感覺就像是屬於另一個記憶的“存在”想要代替“現在的他”一般。

他明明沒死，卻覺得自己死了一回。

明明眼前的君慈就是他的君慈，他卻對她的親近感到害怕、無措和陌生。

不、不對，說到底……這兩個記憶，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的？

“乖一點，恩？”

沈君慈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一般，讓他有些聽不真切，秦縱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十分糟糕，也知道要是再這麽下去他肯定還會再在沈君慈面前失態，讓對方擔心。

“好。”

於是秦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他努力壓制著自己混亂的記憶，好讓自己看起來已經沒問題了，“君慈，我有點困。”

秦縱在她面前總是能忍則忍，如今這般說了，沈君慈又怎會懷疑？她立刻松開了手，半扶著對方躺下，然後給他蓋好了被子這才轉身離開。

門輕輕磕上，隨著腳步聲漸漸地遠去的聲響，明明之前還混亂得不行的記憶像是突然沒了動力一般緩和了下來，秦縱睜開了眼睛，重新坐了起來。

——越是和君慈親密，腦海中的記憶便越是混亂。

他也許是無意中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記憶……秦縱眼珠子動了動，看向了疊在床尾的衣物，隨著腦海中的混亂逐漸緩和，渾渾噩噩的感覺也開始慢慢散去，變得清晰起來、也註意到了之前混亂的根源。

秦縱快速換上衣物，隨意將頭發紮在了身後，一邊弄，一邊走到窗口，大抵是為了通風換氣，以至於窗戶大開，秦縱往外一躍，迅速消失在了窗口。

另一個記憶和他如今的記憶有不少是對得上的號的，真正開始改變是在兩年前，君慈突然便不笑了，還對紅雀館進行大換血……

若不是喜好還是同以前一樣，秦縱甚至懷疑那時候的君慈是不是被人假冒的。

之後也小小的試探過幾回，問過一些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事情，對方也都說得對，這才讓他相信了如今的君慈並非是被人假冒的存在。

但是就在剛才思路清晰起來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這些隱隱都對上了號。

兩年前君慈處理掉的紅雀館人都是另一個記憶中的背叛者。

另一個記憶的君慈在被背叛後便沒再笑過，看起來冷冰冰的，神情、語氣、姿態，與現在根本沒有太大的不同。

而她突然要查的人和名單，大多數名字都和另一個記憶中最後在閑散居外圍攻他們的人對得上號——至於之前的崔紋繡……雖然他依舊不知道為什麽君慈這般憎惡對方，不過看樣子定是有些其他緣故的。

然後就是他突然頭痛，君慈帶他去玄濟館，君慈自看到尚鳴的一眼就知道對方是誰，並且之前也曾查過這個名字——按理說她該是不知道的才對。

以君慈兩年前的性子來看，其實另一個記憶中才像是正常的，懶散、愛玩、不太正經，而現在的君慈，更像是……另一個記憶中的被背叛後回來報仇了一般。

而他之前幾次三番的直覺某些是正確的存在，也是因為另一個記憶中他曾經歷過，另一個記憶中的他知道悲歡谷該怎麽進，所以他便進去了。

兩個記憶連到這一步，其實已經證明了不管是如今的記憶、還是另一個記憶都是真實的存在，然而秦縱卻還是想要再確認一番。

以自己如今不知道、而另一個記憶所知道的事的確認一下這個猜想。

比如——

冷清玉。

他幾日前才知道他的存在，名字更是不清楚的，只是如今另一個記憶告訴他對方叫冷清玉，那麽他便來證實一下好了。

小劇場：

這一章我怕小夥伴們沒有看懂，所以總結一下就是：

君慈在，於是——

第一世的記憶：這具身體是我的。

第二世的記憶：滾，這身體明明是我的！

第一世的記憶：你是不是想打架啊？！

第二世的記憶：來啊！

秦縱：（混亂、混亂、難受、難受）

君慈走了，然後——

兩個記憶：君慈跑了，不打了，沒勁qaq

秦縱：（終於清爽了，智商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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